Chapter 7

            只是選擇而已





* * * * * * * * * *


熬過了酷熱的日子,涼爽終於來到。
但不管酷熱或涼爽,我和榮安還是喜歡泡Yum。


「你知道為什麼以前我要帶你來Yum嗎?」榮安問。
『沒想過這個問題。』我說。
「那時你剛失戀,」榮安突然放低音量,「我想介紹小雲給你認識。」
『是嗎?』我很疑惑地看著他。
「小雲很不錯、你也很好,如果能在一起就更完美了。」
『你想太多了。』我說。


小雲確實是不錯的女孩,親切隨和又善解人意。
但我對她沒特別的感覺,我相信她對我應該也是如此。
雖然她總會招待我免費的東西,在店裡也最常陪我聊天、談心事,
但不管我們靠得多近,都在朋友的界線內。


店裡常有人對小雲獻殷勤,試圖追求她,但她都不為所動。
小雲是選馬的人,她這匹馬雖然看起來很溫順又漂亮,
但如果發現你想馴服她、駕馭她,她的野性便會出現。
我常看到試圖馴服她的人反而被摔得鼻青臉腫。


有次她拿張演唱會的門票給我,說是客人送她的。
演唱會當晚,我進到會場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時,聽見隔壁的男子說:
「你坐錯位置了。」
『沒錯啊。』我看了看票,又拿給他看,便一屁股坐下。
儘管整場演唱會台上熱鬧滾滾,而且還有個歌星在台上跌倒,
但我卻一直感受到隔壁傳來的冰冷目光和強烈的怨念。


又有次吧台邊一位客人對小雲幾乎是拼命邀約,但她始終笑著搖頭。
「那總可以請妳喝咖啡吧?」那人說。
「好呀。」她回答。
那人喜形於色,露出終於登上聖母峰的神情。
只見小雲走到咖啡機旁,煮好了兩杯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端給他。
「謝謝你請我喝咖啡。」她笑著說。
那人嘴巴大開,直接由聖母峰掉落萬丈深淵。
他臨走時,小雲還不忘提醒他要再多付兩杯咖啡錢。


還有一次有個客人先是吹噓自己是個電影通,然後邀小雲看電影。
「我只看恐怖片哦。」她說。
「這麼巧?」那人滿臉堆笑,「我也最愛看恐怖片呢。」
「我不信。」她說,「看恐怖片得過三關,你過了我才信。」
「別說三關了,三十關我也照過!」那人拍拍胸脯。
小雲嘴角掛著微笑擦拭吧台,突然身體迅速前傾,朝他大喊:「哇!」
那人嚇得幾乎從椅子上彈起,握著杯子的手一晃動,酒灑了大半。
「連第一關:突如其來的驚嚇都過不了,怎能看恐怖片?」她嘆口氣。


這些情景我和榮安都看在眼裡,而當他知道我和她之間並沒有來電後,
更對她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生覺得好奇。
「不過話說回來,」榮安說,「如果小雲連你都不感興趣,大概也很難
 喜歡其他男生了。」
「你這句話太貼切了。」我立刻舉起咖啡杯跟榮安乾杯。
「她該不會是……」榮安欲言又止。
『我想不會吧?』我也語帶保留。


「我不是同性戀。」
小雲突然冒出來說了這一句,我和榮安都嚇了一跳。
「在背後議論人是不道德的。」她又說。
我和榮安立刻說今天的酒很好喝、咖啡特別香醇之類的話來含混過去。
「我只是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不想交男朋友而已。」她說。
『總該交個男朋友吧。』榮安說。
「想交的時候再說嘍。」小雲聳聳肩。


「可以請妳吃飯嗎?」吧台邊又有個不怕死的客人對小雲提出邀約。
「吃什麼呢?」她說。
「吃什麼都可以啊,隨便妳挑。」那人說。
「好呀。」她笑著說。
說完後,小雲掀開吧台後方垂掛的藍色簾幕,走進裡面的廚房。
要走進去前,她還轉頭朝我們眨眨眼。
我和榮安互望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小雲倒不是只要客人一邀約便整他,她整的都是一再邀約糾纏的人。
她對客人是親切的,甚至會主動攀談。
不過Martini先生是例外,小雲從不主動跟他聊天。
「他的臉上彷彿寫著:絕對不要打擾我的字眼。」小雲對我說,
「他是老客人了,但我只看過他主動跟你說話。」
『真的嗎?』我很好奇,『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小雲說,「可能你們有緣吧。」


也許我跟Martini先生算有緣,但真的跟我有緣的應該是李珊藍。
除了她剛搬進來那個禮拜我幾乎都沒遇見她以外,
之後的日子裡,我隨時隨地都會碰到她。
即使是不想碰到她、不該碰到她,也會碰到她。


地板又傳來咚咚兩聲,我嘆口氣,我正準備睡覺呢。
下樓到她房門口,看見地板上躺了幾件夾克。
「你覺得該賣多少錢?」她問。
我走進房間,說:『妳打算賣多少?』
「680。」她說。
我拿起一件夾克看了看後,說:『稍微低了一點。』


看到旁邊一張牌子寫上:名牌夾克特賣。
『夾克跟牛仔褲不一樣,這樣寫太籠統了,又沒創意。』我說。
「那該怎麼寫?」她問。
『就寫義大利進口高級夾克。』
「嗯。」她點點頭,「這樣確實比較好。」
『最好再加上Vanpano。』
「Vanpano?」她很疑惑,「那是什麼?」


『義大利文啊。』我說。
「真有這牌子?」她說。
『我胡謅的。反正義大利文唸起來好像都是什麼什麼諾的。』
「你又要騙人了。」
『我是在幫妳耶!』我大聲說,『寫上Vanpano就更有說服力了。』
「我照做就是了,別生氣。」她笑著說。


「那定價要多少?」她問。
『嗯……』我想了一下,『980。』
「這種價錢不太好賣。」
『富貴險中求,賭一賭了。』我說,『記得要打扮一下,上點妝;也要
 穿漂亮一點、成熟一點,人家才會更相信這真是義大利名牌。』
「幹嘛要這樣?」
『妳會相信一個邋遢的小女孩賣的是高檔貨嗎?』
她猶豫一下,便點點頭。


『如果人家還是不相信這是義大利名牌,那就讓妳妹妹出來。』
「我妹妹?」她楞了一下。
『淚下啊。』
「別老講潸然淚下,很難笑。」
『抱歉。』我笑了笑,『只要妳一臉委屈、楚楚可憐,人家便不忍心
 懷疑妳。』


我又拿起夾克左看右看,突然說:『慘了,衣服內的商標會穿幫。』
「這簡單。」她笑了笑,「我會做Vanpano的商標別在袖口。」
『怎麼做?』
「這是商業機密。」
『沒想到妳也要騙人。』
「如果你已經搶劫了,在逃跑途中還會等紅燈嗎?」


我們笑了一會,不約而同離開房間走到院子,夜已經很深了。
夜風涼爽,四周寂靜,彷彿所有東西都睡著了。
『這種天氣還不太需要夾克吧?』我說。
「台北已經開始冷了。」她說。
『上台北前記得告訴我,我載妳去車站坐車。』
「嗯。謝謝。」


「如果賣得不錯,我會留一件給你。你喜歡什麼顏色?」她說。
『藍色。』我說。
「跟我一樣。」
『這是我的榮幸。』
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我們靜靜站了一會,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
『為什麼這麼拼命賺錢?』過了許久,我問。
「我的願望是存很多很多錢,然後過有錢人的日子一個月,即使只有
 三天也行。」
『然後呢?』
「錢花光了,就只好回到平凡的生活呀。」她笑了笑,「而且有錢人的
 日子不能過太久,習慣後會不快樂的。」
『怎麼說?』


「錢可以買到很多東西,所以對於錢不能買到的東西,比方快樂之類
 的東西,有錢人會更渴望。」
『快樂本來就難,窮人富人都一樣。』
「話雖如此,但有錢人的不快樂一定比窮人的不快樂更慘。」
『喔?』
「窮人不快樂時會覺得也許有錢後就會快樂了,心裡還有些安慰。但
 有錢人呢?他們連說這種安慰自己的話的權利都沒有,豈不更慘?」


『那妳為什麼還想當有錢人呢?』
「我不是想當有錢人,只是想過有錢人的日子。」
『這有差別嗎?』
「人不會飛,便想飛。但人只是想飛,並不是想變成鳥。萬一人真的
 變成鳥,反而會不快樂。」
我沒有答腔,陷入沉思。


她見我許久不說話,便說:「你很難理解我的願望嗎?」
『勉強可以理解。但妳辛苦許久賺來的錢一下子花光,不心疼嗎?』
「只要飛過,便值得了。」
『真的值得嗎?』
「鳥一天到晚在飛,一定不會覺得飛行是件快樂的事;但人只要可以
 飛三天,你想想看,那該是多麼快樂的三天呀!」
她說完後,露出自在的笑,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她最燦爛的笑容。


眉頭一鬆,我也笑了起來。算是終於理解,也算是一種祝福。
我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也覺得沒有其他話題值得破壞眼前的寧靜。
於是都保持沉默。
偶爾她輕聲哼著曲子,空氣中才有些微擾動。


一直到天色濛濛亮,我們才各自回房。






* * * * * * * * * *


兩個禮拜後,李珊藍給了我一件藍色夾克。
左手袖口上勾了張紙標籤,上面印著Vanpano和Made in Italy。
『妳比我還會騙人。』我指著標籤上印著「$4680」的小貼紙。
「送佛就要送到西呀。」她眨眨眼睛,透出一絲狡黠。


再一個月後,台南的天氣終於需要夾克。
我穿起這件藍夾克,發覺還滿好穿的,也滿好看,便總是穿著它。
於是它幾乎成了我這個冬天的制服。


這個冬天李珊藍除了賣夾克外,也賣褲子、毛衣、皮包等衣物及配件。
甚至是開運帽子之類的奇怪東西。
『開運帽子?』
「電視上那些命理大師不是常說穿戴某些東西可以招來好運嗎?」
她給了我一頂帽子,「這就是可以帶來好運的帽子。」
『妳以為羚羊戴上這頂帽子就不會被獅子抓到嗎?』我將帽子戴上。
「不要就算了。」她一把摘下我頭上的帽子。


我總是載她到車站坐車上台北,她回台南時也會打電話要我去載她。
除了在中國娃娃當服務生、在台北擺攤、在超市工作外,
她偶爾會有額外的工作,比方說當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的彩繪模特兒。
這個工作就是出一張臉,讓別人在臉上塗塗抹抹示範化妝品效果。
耶誕節前一個星期,她還在一家百貨公司扮耶誕老人。
『妳扮耶誕老人?』我說,『太瘦了吧。』
「人家要的是俏麗型的耶誕老人。」她說。


12月24號那天,在研究室明顯感覺到所有學生心情的浮動。
因為晚上便是耶誕夜了。對我這種曾經有伴再回復單身的人而言,
絕對是痛恨這種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日子。
受不了周遭的人不斷討論晚上做什麼、去哪過的話題,索性回家。


剛踏進院子,便看到地上擺了三大簍紅玫瑰。
正感到好奇時,聽見李珊藍說:「你回來正好。」
『有事嗎?』我說,『還有,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紅玫瑰?』
「我要去成大附近賣紅玫瑰,幫我吧。」
『不好吧。成大附近認識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我會不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她說,「晚上就是耶誕夜了,很多男生需要花,
 我們賣花是在做功德耶。」
『功德?』
「平常一朵紅玫瑰賣十塊,現在起碼漲三倍以上,但我只賣20。你想
 想看,那些想買花的男生,一定感激到痛哭流涕。」


我還是猶豫不決,她又說:
「看在我常常從超市拿東西給你的份上,幫我賣花吧。」
『那些東西都是過期的。』我說。
「過期的肉不是肉嗎?難道過期的豬肉會變成蘋果嗎?」
『這……』
「不幫就算了。」說完她彎下腰抱起一簍紅玫瑰。
那竹簍有半個人高,她抱得有些吃力,我便說:『好吧,我幫妳。』


她選了校門口做擺攤地點,我暗叫不妙,那確實是最多人出入的地方。
生意很好,她忙著數花、包裝、結帳,我除了幫她數花外,
右手一直有意無意遮住眼睛,不想讓人看清我的輪廓。
看守校門的警衛走過來,雖然猜想是來趕我們走的,但心下反而慶幸。
「我要買五朵。」警衛說。
「好。」她回答。
我暗自嘆了一口氣。


「學長?」
我聞聲轉頭,是碩士班的學弟,他的表情像是在北極看到了猴子。
『……』我嘴巴大開,像是上岸的魚。
「既然是認識的人,那就打八折!」她說。
「太好了,我去叫其他同學來買!」
學弟拿了花就走。
我楞了好幾秒,才朝他背影喊:『千萬不要啊!』


「放輕鬆吧。」她說,「賣花有什麼好丟臉的?」
我答不上話,只覺得很不習慣像這樣拋頭露面。
吞了一下口水,吶吶地說:『買花的男生真多。』
「當然囉。」她說,「你以為其他男生都像你一樣,在卡片寫上玫瑰花
 來混過去嗎?女孩需要的是鮮花,會凋謝的花。」
『喂,別提這件事。』


「不過你能想到用這種方法來省下買花的錢,不愧是選孔雀的人。」
聽她這麼說,我倒嚇了一跳。
從選孔雀的那一刻開始,沒有人說我像選孔雀的人,她是第一個說的。
別人都認定我是孔雀,只是不像而已。葦庭就是如此。
我看著兩個空簍子和一個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簍子,說:
『幸好快賣光了。』


「還有三簍。」她說。
『什麼?』我失聲大叫。
「生意實在太好了,我緊急再叫了三簍,沒想到還有貨。很幸運吧。」
『妳……』


六簍花賣得差不多時,天色已經灰暗,看了看錶,快六點了。
我們剛進家門,她說:「你也該買幾朵花送我吧。」
『為什麼?』我說。
「耶誕夜沒花的女孩很可憐耶。」
我看了她一眼,說:『我想睡覺,懶得再去買花了。』
「不用出去買。」她說,「這裡還剩下幾朵,一朵賣你十塊就好。」
『妳……』


「開玩笑的。」她突然笑得很開心,「我才沒那麼誇張。」
我鬆了一口氣,便瞪她一眼。
「剩下這幾朵花,你拿去送給喜歡的人吧。」
她把花包成一束拿給我,我算了算,共17朵。
「晚上不要太早睡。」她說。
『嗯?』
「總之別太早睡,還有節目。」她發動機車,「我先走了。」


我回到樓上房間,把那17朵紅玫瑰往書桌一擺,倒頭就睡。
在外面站了好幾個鐘頭,身心俱疲,我睡得很沉。
但睡到一半還是被門鈴聲吵醒,迷迷糊糊下樓打開門看到十幾個學生。
「我們來報佳音!」他們說。
說完他們唱起歌,我越聽眼皮越重,幾乎分不清哈利路亞和阿彌陀佛。
「耶誕夜會有奇蹟喔!」唱完後,一個黃頭髮的外國男生說。
他的中文不太流利,我把「奇蹟」聽成「雞雞」,不禁嚇了一跳。


再回去睡覺,醒來後已經快12點了。
戶外隱約傳來耶誕歌聲,更顯得屋內的安靜。
雖然平安夜以寧靜和平安為幸福,但此刻的靜謐卻讓我透不過氣。
坐在床緣發呆了幾分鐘,決定找個吵鬧的地方。
這種日子的這個時刻,我所知道的可能有聲音的地方就只有Yum了。


一進到Yum,果然如預期般,店內幾乎客滿,幸好吧台邊還有個空位。
「Merry Christmas。」
我才剛坐下,右邊傳來這一句。轉頭一看,是Martini先生。
『Merry Christmas。』我也說。
他今夜照例又打條領帶,圖樣是由一幅畫製成。
這次我認出來了,是畢卡索的名畫:《阿維儂的少女》。


小雲非常忙碌,將我的咖啡端過來時只說了聲耶誕快樂,便又去忙了。
店內很熱鬧,洋溢歡樂的氣氛。所有人高聲談笑,或暢快舉杯。
我和Martini先生像怕冷的南極企鵝,當所有企鵝在冰雪中玩樂時,
只有我們兩隻企鵝蜷縮在角落裡避寒。
身為南極的企鵝卻怕冷,我覺得很可笑,也有點可悲。


「有空嗎?」Martini先生說。
『嗯?』
「我想說話。」他說。
『有空。』我回答。
「故事很長。」
『我有一整夜的時間。』


「念大學時,我有個女朋友。」
這是Martini先生的開場白。
然後他說些關於那個女孩的事,以及她的樣子。
他是個話很少的人,但敘述她的時候,卻顯得瑣碎甚至有點囉唆。
我安靜聆聽,不曾打斷。其實這段敘述的重點只有:
女孩大他兩歲、在一次聯誼活動中認識、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
他愛她,是一頭栽進不管死活的那種。


「一考上研究所,我很興奮,立刻跑去告訴她。」他喝了一口酒,
「但她用冷靜的口吻說:我還要念兩年研究所、當兩年兵、出社會後
 至少還要有兩年奮鬥才能小有經濟基礎。」
『她說這些做什麼?』我插進第一句話。
「意思是說:等我們真正能夠在一起時,最起碼也要等到六年後。」
『那又如何?』
「她25歲,六年後已經30多,不再年輕了。」


「我說我會很努力賺錢的,不念研究所也行。她卻一直搖頭。」
他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後,說:「然後她說了個心理測驗。」
『什麼樣的心理測驗?』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我吃了一驚,沒有答話。


「你也玩過,對吧?」他看我點了點頭,便接著說:「她選牛。」
『牛?』
「她希望穩定,生活才會有重量,不會像生活在月球一樣。而只有她
 將來的另一半經濟條件夠、事業有基礎,她才會覺得穩定。」
『這點你做得到啊。』
「但至少還要六年。不是嗎?」
他捻熄了煙,靜靜看著面前的空杯子。


『然後呢?』我問。
「她說我們先分開,等六年後我事業有成,有緣的話就會再聚。」
『六年到了嗎?』
「去年就是第六年。」
『那她呢?』
「我們約在校門口碰面,在耶誕夜時。」他搖搖頭,「但她沒來。」
『她……』我接不下話。既然她沒來,想必他也沒遇見她。


「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女孩並不夠愛你。」
小雲突然出現,問了一句。我嚇了一跳。
「無所謂,只要我夠愛她就行。」Martini先生回答。
『現在這麼忙,妳……』我對小雲說。
「小蘭可以應付。」她笑了笑,「聽故事比較重要。」
小雲端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說:「這杯dry Martini,我請客。」
「謝謝。」他點點頭。


「也許六年之約只是分手的藉口。」小雲說。
Martini先生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淡淡地說:「我不願意這麼想。」
「對不起。」小雲似乎不忍心,「我沒別的意思。」
「沒關係。」他說,「這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她。剛開始的兩年,
 也就是我念研究所的時候最難熬,那時我常在牆上寫字。」
聽他這麼說,我聯想到房間牆上的字。


「當兵那兩年,我想了很多。或許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夠穩重,所以她
 看不到未來。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我以前很邋遢,牛仔褲如果破洞
 還是照穿不誤,而且看電影逛街都穿拖鞋。」
Martini先生端起那杯dry Martini,喝了一口後,接著說:
「退伍後,我刻意改變自己,隨時打條領帶,上班或放假都一樣。」
「其實也用不著如此。」小雲說。


「領帶代表男人的事業,唯有合適的領帶才能襯托男人的身份地位。」
『有這種說法嗎?』我很好奇。
「這是她說的。」他回答。
我看了看小雲,小雲也看了看我,我們都覺得這種說法不客觀。
「工作後這幾年,我升得很快,收入也算高,但還是不習慣打領帶。
 西方人的前輩子一定是吊死鬼,所以才保留著勒緊脖子的習慣。」


說完後,他勉強笑了笑,然後說:
「真好。她走後,我覺得大部分的我已死去,沒想到我還有幽默感。」
我和小雲也笑了笑。
「我只要無法排解想念她的痛苦,便會來這裡。」他嘆口氣,「她是我
 右邊的石頭,如果不能再見她一面,我只能在原地等待和想念。」
『可是她既然已經失約,你何不……』
他搖搖頭,算是打斷我。說:「我常幻想她一定躲在暗處偷偷觀察我,
只要我習慣打領帶後,她就知道我已有事業基礎,便會出來見我。」


『你今天打的領帶,就很適合你。』我說。
「是嗎?」他低頭看了看。
『而且你以前都會摸摸領帶的結和下襬,今天一次也沒。』
「真的嗎?」他睜大眼睛。
小雲看了看我,對他的反應有些疑惑。
「也許我已經習慣打領帶了吧。」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剩下的酒一口喝盡。


「我早該想到,她選擇在耶誕夜碰面是有特殊意義的。」
『什麼特殊意義?』我問。
「耶誕夜會有奇蹟。她應該是暗示:我們的重逢,正需要奇蹟。」
我和小雲都沒接話,生怕說了不恰當的話,對他太殘忍。
「去年和今年的奇蹟都沒出現,以後大概也不會出現了。其實我心裡
 明白跟她在一起是種奢望,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而已。」
說完後,他便沉默了。


我們三人沉默了許久,我決定打破沉默,便說: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猜猜看。」他說。
『你一定選羊。』我說,『只有選羊的人對愛情才會這麼執著。』
「猜錯了。」
「那你選什麼?」小雲問。
「我選孔雀。」他說。


『為什麼?』
我因為太驚訝,突然叫了一聲,店內有四個人同時轉頭朝向我們。






* * * * * * * * * *


「因為我姓孔。」Martini先生說,「孔雀給我的感覺像是孔家的鳥,
 所以就選牠了。」


「就這樣?」小雲說。
「嗯。」他點點頭。
小雲和我面面相覷,實在不敢相信會有這種選孔雀的理由。
「心理測驗如果要測得準,就要只憑第一時間的反應,不能想太多。」
他淡淡笑了笑。


店裡的客人並沒有減少的跡象,看來大家都想玩個通宵。
小雲去幫小蘭的忙,在聽故事的這段時間,小蘭已經忙翻了。
我突然想起牆上的字,便跟他說我房間的牆上也有字,是黑色的字。
「以前我住在東寧路的巷子,是棟老房子,有兩層樓。」他說。
我朝他猛點頭。
「那裡有院子,院子旁的階梯通到樓上,房間有個很大的窗。」
這次我連頭都不點了,只是睜大眼睛。


他看到我的反應後,便說:「改天我回去看看那面牆。可以嗎?」
『隨時歡迎。』我說。
「我該走了。」他站起身,「謝謝你聽我說話,我覺得這些年來我好像
 從沒開口似的。」
『不客氣。』我說。
他走後,我開始覺得店裡很吵,坐沒多久,也離開了。


凌晨三點左右回到房間,又重看了一遍牆上的字。
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他和她之間的事,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朦朧間被敲門聲吵醒,打開門一看,是李珊藍。
「原來你在睡覺,難怪敲天花板你都沒反應。」她的語氣有些埋怨,
「不是叫你別太早睡嗎?」
『現在是凌晨四點,』我看了看錶,大聲說:『還能算早嗎?』
「火氣別那麼大。」她反而笑了笑,「來烤肉吧。」


院子裡已擺了兩張小板凳和烤肉架,她又拿出幾包肉和一瓶烤肉醬。
我隨手拿起一包肉看看保存期限,嘆口氣說:『果然又是過期的。』
「才過期幾個鐘頭而已。」她說。
又看了看烤肉醬,我失聲大叫:『有沒有搞錯?連烤肉醬也過期!』
「保存期限是三年,才過期三天而已,值得大驚小怪嗎?」
我有些哭笑不得。


「可惜沒有過期的木炭。」她說。
『木炭哪會過期。』我說,『沒木炭怎麼烤肉?』
「去買呀!」
『現在要到哪買?』
「我工作的那家超市是24小時營業,可以買。」
『妳不會順便買回來嗎?』
「買木炭不用錢嗎?」
我睜大了眼睛看她。


「別這樣看我。」她聳聳肩,「我已經貢獻肉和烤肉醬了。」
『妳的意思是?』
「木炭當然要你去買。」
『好。』我發動機車,『算妳狠。』
我騎到超市買了一袋木炭,只花了幾十塊錢。


『才幾十塊。』一踏進院子,我舉起那袋木炭,『妳卻捨不得買。』
「正因為便宜,才會覺得讓你買也無所謂。」她說。
『如果很貴呢?』
「那就更應該讓你買了。」她笑了起來。
『妳……』
「快烤吧。」她說,「越拖肉便過期越久,吃進肚子就越危險。」


我撿了幾塊石頭圍成方形,放進木炭後點了火,擺上烤肉架。
『這個耶誕夜妳怎麼過?』我放了幾片肉,開始烤。
「工作呀。」她回答,「上半夜超市,下半夜中國娃娃。」
『沒去玩嗎?』我問。
「現在就在玩呀。」她笑了笑,「只要天沒亮,就還算是耶誕夜。」
我看了看錶,離天亮還有一個半鐘頭。


「你呢?」她問,「你怎麼過?」
我想了一下,便把在Yum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她。
在彼此各吃了三片烤肉後,我才講完。
『所以今年耶誕夜的節目是聽故事。』我說。
她沒說話,拿竹筷輕輕撥弄炭火,陷入沉思。


「那女孩大概早就忘了六年之約了。」過了一會,她說。
『我猜也是。』我說,『他痴痴等待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真可憐。』
「不。」她搖搖頭,「女孩應該是愛他的,只是她覺得有些東西比愛情
 更重要而已。」
『她太現實了吧。』我說。


「現實?」她的語氣顯得不以為然,「為了愛情而放棄更好的生活,與
 為了更好的生活而放棄愛情,誰比較高尚呢?」
我楞了一楞,沒有答話。


「這兩種人的區別只在於重視的東西不一樣而已,並沒有孰優孰劣。
 但因愛情通常被人們神聖化,所以選擇愛情的人也被神聖化。」
她將三片烤好的肉兩片夾進我盤子,一片夾給自己。接著說:
「平心而論,在那個心理測驗的五種動物中,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
 難道只因選羊的人選擇愛情,我們便認為選羊的人情操最高貴?」


我想她說得沒錯,也許只是選擇的不同而已。
為了愛情而犧牲一切的人會被歌頌;
但為了一切而犧牲愛情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大概會被指責吧。


我們結束這話題,轉而閒聊。當肉片都烤完後,炭火正紅。
「你買太多木炭了。」她說。
『是肉太少了。』我說。
「不要頂嘴。」
『是。』
她笑了笑,看了看天色後,說:「天快亮了。」


「好。」她站起身,「耶誕夜結束了。」
『等等。』
我跑到樓上房間,把桌上的17朵紅玫瑰拿給她,說:『耶誕快樂。』
「為什麼送我花?」
『妳說過的,耶誕夜沒花的女孩很可憐。』


她低頭數了數花朵,再抬頭說:「我知道你前女友為什麼不要你了。」
『喂。』我瞪了她一眼。
「這裡總共有17朵,你知道17朵玫瑰代表什麼嗎?」
『不知道。』
「在玫瑰花語中,17朵的意思是:好聚好散。」
『啊?』我張大嘴巴。


「這樣好了,我拿10朵,你拿7朵。」說完後,她將7朵玫瑰給我,
「10朵的意思是:完美的你,7朵則是:祝你幸運。我完美、你幸運,
 可謂皆大歡喜。」
『我要完美。』
「別傻了。」她笑了笑,說:「耶誕快樂。」
我們將院子簡單清理完畢後,天已微微亮了。


隔天進研究室,所有人都在討論昨晚耶誕夜怎麼過的心得。
當別人問我耶誕夜怎麼過時,我都是回答:
『烤肉啊。』


一個禮拜後,Martini先生突然造訪。
我讓他進房間後,便獨自一人下樓,在院子等待。
過了約半小時,他才下樓。
他的表情極為輕鬆,臉部肌肉線條不再僵硬,開始有圓滑的曲線。
「謝謝你。」他說。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我剛剛又在牆上留言。」他說。
『你寫什麼?』話剛出口便覺得冒失,趕緊說:『抱歉。』
「沒關係。」他笑了笑,「反正你也會看,不是嗎?」
我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開始往左邊走了。」他說,「這是我最後的留言。」


我們同時沉默,我瞥見他仍然打了條領帶。
領帶的圖樣是我上次看過的,畢卡索的名畫:《阿維儂的少女》。
他突然把領帶摘下,說:「送給你。」
『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我說。
「這確實有些貴,但並不重。」他笑了笑,「就當作紀念品吧。」
我只好說聲謝謝,然後收下。


「我已經爬上右邊的石頭了。」他說,「你呢?」
我楞了楞,李珊藍正好開門進來。
她看到我和他站在院子裡,顯得有些驚訝。
我趕緊跟她介紹:『這是我跟妳提過的Martini先生……』
「Martini?」他笑了笑,「很有趣的稱呼,不過我姓孔不姓馬。」
『她是……』我指著李珊藍,想了一會說:『另一個選孔雀的人。』


「今天真是好日子,三隻孔雀共聚一堂。」他說,「希望將來有天我們
 都能開屏。」
「我是雌孔雀,無法開屏。」她說。
我們三隻很有默契的同時笑了笑。


我想Martini先生以前一定是個開朗的人,只不過這些年的等待,
將他臉部的線條壓得又硬又直。
如今他已爬上右邊的石頭,又重拾從前的開朗。
以這個角度而言,現在的他,正在開屏。
「我走了。」Martini先生揮揮手,意味深長地說:「再見。」


從此我不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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