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換》 2016.11.01 麥田出版社 初版

【飛】


我楞住了。
從【滿足】的結尾,到【飛】的開頭。


「約定。」曹小姐說。
『嗯?』
「一分鐘。」
『啊?』
「八點正。」
『喔……』我終於記起來了,『對,沒錯。』
「你老是迷迷糊糊的。」她笑了起來。


『這首歌我沒聽過。』
「當然呀。這是我自己作的。」
『自己作?』
「嗯。」她說,「聽了你說的故事後,我以女孩的心情,寫了這首歌。」
『妳好厲害。』
「我是學音樂的。」她微微一笑。


我一定是太驚訝了,以致身體的動作完全停止,臉部的肌肉也僵硬著。
「好聽嗎?」她問。
『嗯?』我還沒回神。
「剛剛唱的歌好聽嗎?」
『很好聽。妳的歌聲在台灣應該可以排到前十名。』
「謝謝。」


走到辦公桌,靠躺著椅背,不知道發呆了多久,直到被電話聲驚醒。
我緊急煞住正下滑的身體,接起電話。
「服務建議書寫好沒?」老總的聲音。
『啊!』我慘叫一聲,『我竟然忘了!』
「忘了?很好。我也忘了要給你這個月的薪水。」
『別開玩笑了。』
「誰跟你開玩笑!」老總提高音量,「十分鐘後拿來給我!」


我趕緊打開電腦,但十分鐘實在不夠,只好先暫時把結論匆匆補滿。
慌忙走進老總辦公室,將服務建議書遞給老總,轉身要離開時,
他說:「先等會,我看看再說。」
我不敢找椅子坐下,在辦公室內緩緩來回踱步。
「你昨天去了動物園嗎?」他問。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你走路的樣子,像動物園裡的猩猩。」
我停下腳步。不過我開始放輕鬆了,因為老總心情好時才會有幽默感。


「坐吧。」老總說完後,我依言坐下。
他用紅筆在文件上畫來畫去,偶爾跟我討論一下內容。
「禮嫣。」他拿起電話,「麻煩幫我泡杯咖啡。」
我心想擺什麼老闆架子嘛,要喝應該自己去泡啊。
「不然你去泡。」他抬起頭。
『我沒說話啊!』嚇死人了,他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的眉毛說話了。」
這麼神?難怪人家當老闆,而我卻在跑江湖。


曹小姐端了咖啡進來,放在桌子上後,朝我笑了笑。
「請你解釋一下,」老總指著一段文字,說:「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結論的部分,我剛剛胡亂填上的。
「青山啊,青山依舊在;夕陽啊,幾度夕陽紅。」
沒想到曹小姐低下頭唸了出來,然後抬起頭疑惑地望著我。


『嗯……』完蛋了,又要出糗了,我不由自主地抓起頭髮。
「不要走路像猩猩、抓頭也像猩猩!」老總又大聲了。
『這要用點想像力才能理解。』我說。
「我不要想像力,我要正確答案!」
老總拍桌而起,桌上的咖啡杯微微晃動,灑出幾滴。


『我們一定要做好水土保持,青山才會永遠是青山。而世世代代的子孫,
 也才可以欣賞到美麗的夕陽。』
老總聽完後,先是一楞,再緩緩坐下說:「真是至情至性的文字啊。」
『哪裡。』我有些不好意思,『寫得普普而已,不算好。』
「笨蛋!」老總又站起身大聲說:「你分不出讚美和諷刺嗎?」
『這……』
「這是一份正式的報告,你以為在寫小說嗎?」


「算了。」老總坐了下來,「你回去把該改的部分改掉,下午再給我。」
我拿起桌上沾了咖啡滴的文件,跟曹小姐點個頭,轉身離開。
「其實這份服務建議書,你寫得不錯。」老總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
『這是讚美,還是諷刺?』有了剛才的經驗,我小心翼翼回過頭發問。
「當然是讚美。」
『如果是諷刺,就要明說喔。不要不乾不脆的。』
「你說什麼?」
『我走了。』我知道說錯話了,一溜煙離開老總的辦公室。


站在辦公室門外,我拍拍胸口暗叫好險。
「你好像常常挨周總的罵?」曹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站在我身旁。
『不是常常,偶爾而已。』
「挨罵的感覺很不舒服吧?」
『是啊。』
「我想也是。」
我很好奇地看著她,覺得她的問話和回答都很奇怪。
「覺得奇怪嗎?」她笑了笑,「因為從小到大,我好像沒挨過罵。」


『是嗎?』我更訝異了。
「嗯。」她點點頭,「所以我反而希望也挨點罵。」
『要挨罵很簡單啊,妳現在大聲唱歌就會挨老總的罵了。』
「會嗎?」她清了清喉嚨,「啦啦啦啦……啦!」
最後一聲「啦」還特別響亮。
『快閃!』我想都沒想,趕緊拉著她逃走。


「真好玩。」她竟然還面帶笑容。
『別玩了,快回座位去。老總真的會罵人耶。』
她又笑了兩聲,走回她的座位。我也回到座位,修改服務建議書。
這幾天用了太多想像力,所以有些文字看起來很不科學。
「生命也能這麼深嗎?」這句很怪,生命不是長度,怎能用深來形容?
我把老總所謂的至情至性的文字改掉,中午時分左右,便大致搞定。


起身準備下樓吃中飯,在電梯口,幸與不幸同時跟我招手。
不,我的意思是我同時看到曹小姐與小梁。
「一起吃飯吧。」曹小姐說。
「想清楚喔。」小梁嘿嘿笑著,「不要委屈自己吃素。」
『不會啊。把自己想像成一頭羊,就會很快樂了。』
「可是你說過你是不愛乾淨的猴子,怎麼又變成羊了?」小梁說。
『不要太拘泥了,真理是以各種形式存在於日常生活中。』
「又在胡說八道。」李小姐突然從後面出現,在我的後腦勺敲了一記。
『妳也要去?』我摸了摸後腦勺。
「不要以為我出場機會比較少,就可以忽視我的存在。走,吃飯去。」


我們四個人去吃素食自助餐,一人一份的那種。
吃飯時我一直在想曹小姐是學音樂的以及她從未挨罵這兩件事。
「喂,有心事嗎?」李小姐用手肘推了推我,「怎麼都不說話?」
『沒什麼。想些事情而已。』我說。
「在想什麼呢?」曹小姐問。
『我很好奇為什麼妳是學音樂的?』
「妳是學音樂的?」李小姐和小梁幾乎異口同聲。
曹小姐點點頭。我暗自扼腕,原本這應該只是我知道的事。


「這有什麼好訝異的?禮嫣的氣質這麼好,當然是學音樂的。」
小梁看了看我,「如果你是學音樂的,那才值得訝異。」
『萬一我真的是學音樂的呢?』
「我不敢想像。」小梁說,「那應該是個悲劇。」
「搞不好是個災難。」李小姐說。
「也許是個笑話哦。」曹小姐竟然也說。
沒想到今天是以一敵三,我只好把嘴巴閉得更緊了。
我的個性是如果必須以寡敵眾的話,就會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匆忙扒完了飯,跟他們說要先走了,起身離開那家餐廳。
走出店門才十多步,曹小姐便追了上來。
「剛剛真對不起。」她的聲音帶點喘息,「我是開玩笑的。」
『喔。』我笑了笑,『我知道啊,沒事的。』
「那就好。」她也往前走,並沒有又要回去吃飯的意思。


我們並肩走了一會,我忍不住便問:『妳吃完了嗎?』
「還沒。」
『那妳回去吃吧,我自己先回公司。』
「可是我覺得讓你一個人走回公司是不對的。」
『妳就當作我有事要忙,所以先走一步。』
「當作?」她問:「那表示事實不是這樣?」
『嗯……』一件簡單的事變得這麼複雜,我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有什麼不愉快的感覺,一定要明說哦。」
『我一直都在明說啊。』
「我還是陪你走回公司吧。」她下了結論,態度還滿堅決的。


以前老是期待能跟曹小姐並肩走一段路,現在機會真的降臨,
卻覺得自己走路的樣子像電池快沒電的機器人一樣。
電池似乎已經沒電了,我晃了晃後停下腳步。
『想聽故事嗎?』我說。
「想呀。」她笑得很開心。
『是一個關於“明說”的故事。』
「好。我洗耳恭聽。」
看見她的樣子,我的四肢又活過來了,甚至不再像機器人的僵硬擺動。


『有一對認識很久的男女,他們彼此愛慕,卻從不明說。』
「嗯。然後呢?」
『後來男孩要出國留學,臨行前他鼓起勇氣問女孩:妳心裡有沒有什麼話
 要告訴我?』
「女孩怎麼說?」
『女孩說:我要說的,就是您。』
「您?」
『嗯。』
「什麼意思?」
『男孩也不懂。但女孩說來說去還是那句:我要說的,就是您。』


我們走到公司樓下的電梯口。曹小姐問:「後來呢?」
『男孩出國後,他們常藉由E-mail聯絡,女孩總在信件結尾署名:您。』
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她又問:「為什麼女孩要署名『您』呢?」
『男孩問了幾次,女孩從不回答。日子久了,兩人通信的頻率愈來愈少,
 最後男孩決定在異國娶妻,並打算定居,不回來了。』
「女孩怎麼說?」
『她還是那句:我要說的,就是您。』
我們走出電梯,進了公司大門,我直接往我的座位方向走。


「你還沒說完呢。」曹小姐仍跟在我身後。
『有一天男孩把女孩的信列印出來,打算拿在手上看。他把紙折了兩次,
 如果攤開來看,由上到下是四個小長方形。結果他看到……』
「看到什麼?」
『在女孩署名的您字中間,剛好有一條折痕,將“您”分成你和心。於是
 男孩終於明白了“您”的意思。』
「是什麼意思?」


我坐了下來,緩緩地說:『你在我心上。』
「原來如此。」
『故事結束了。』
「你又來了!」她一時情急,音量有些高,「怎麼可能結束?男孩知道了
 女孩的意思後,一定會有所行動。」
『男孩還是可以選擇裝死啊。』
「不可以!」
『這裡是辦公室,而且現在已經是上班時間了耶。』
「是嗎?」她看了看錶,吐了一下舌頭,「下班後故事還得繼續哦。」


曹小姐回到她的位子,我也繼續我快完成的工作。
再確認一次內容沒有青山和夕陽等字眼,便拿到老總的辦公室交給他。
老總又看了一遍,最後說:「就這樣吧。」
我開始列印、裝訂,然後叫了快遞把它寄出。
事情終於結束了,我心情很愉快,嘴裡輕聲哼起歌。


「你走調了。」曹小姐又突然出現。
『見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下班了。一起走吧?」
『好。』我把一些東西塞進公事包,便起身走人。
走出公司時剛好碰見小梁,他看見我和曹小姐在一起,眼神像驚慌的羊。
於是我把自己想像成狐狸,給了他一個狡猾的笑。


一走出大樓,曹小姐便說:「繼續說故事吧。」
『我說過故事已經結束了啊。』
「故事沒有結束。男孩一定馬上回國去找女孩。」
『真的要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


『好。』我笑了笑,『男孩立刻收拾行李、買張機票,衝回來找女孩。當
 男孩終於來到女孩的面前時,她又給了他一個字。』
「哪一個字?」
『忙。』


「忙?」曹小姐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把“忙”拆開來看,就是心已亡。女孩的意思是她已經死心了。』
「你怎麼老是喜歡說這種結局的故事呢?」她似乎有些不甘心。
『人物性格決定故事的結局。屬於這兩個人的故事結局,就該是如此。』


「好吧。那這個故事的教訓是?」曹小姐說。
『這是一個關於明說的故事,這故事教訓我們,有什麼話一定要明說。』
「那你中午吃飯時是不是有些不高興?」
『只有一點點啦。』
「我就知道。」她笑了起來,我有些尷尬,也笑了笑。


曹小姐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說:「我家的方向是這邊,Bye-Bye。」
我跟她揮揮手後,要繼續往前走時,發覺已到了那家咖啡館門口。
推開門走進去,老闆一直盯著我看,眼神很怪異。
好像是已經掌握犯罪證據的刑警正盯著抵死不招的殺人犯一樣。
拿Menu給我時、幫我倒水時、端咖啡給我時,都是這種眼神。
『她只是我同事而已!』我大聲抗議。
「跟我無關。」
我悶哼一聲,但他說得也沒錯。


我又開始等學藝術的女孩。
在等待的時間裡,我想起剛剛講的故事以及跟曹小姐的相處情形。
總覺得面對曹小姐時,我顯得太過小心翼翼。
好像拿著名貴的古董花瓶,還來不及欣賞它的美,就得擔心不小心打破。
似乎只在講故事時,我才能自然地面對她。
而學藝術的女孩則給我一種安全感以及親切感,
在她面前,我不必擔心會做錯事或說錯話。


我愈等愈焦急,學藝術的女孩始終沒來,這已經是她第三天沒出現了。
前兩天是假日,雖然等不到她,但心裡存在著她出去玩的可能性,
因此我只有失望,不至於有太多負面的情緒。
但我現在很慌張,好像忘了某樣東西擺在哪,或忘了做某件事。
對,就是那種忘了卻急著想記起的感覺。
但愈急愈記不起來,且又擔心忘掉的事物是非常重要,於是更慌張。
「忘」這個字也是心已亡啊。


我突然有一種害怕的感覺,害怕她從此不再來這家咖啡館了。
雖然很想嘲笑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但始終笑不出來。
我忍不住起身走到吧台。
老闆背對著我,正在洗杯子。


『她……』我開了口,卻不知該如何發問?
「她只是你同事而已,你說過了。」老闆說。
『我不是指那個她,我是問那個畫畫的女孩呢?』
「她今天沒來。」
『我知道!』我提高音量:『她為什麼沒來?』
「我不知道。」老闆接著說:「而且,你為什麼認為我會知道?」


『碰碰運氣而已。』我說。
「你運氣不錯,我知道很多你想知道的事。」
我有些驚訝,發楞了一會後,直接問:『那麼她在哪裡?』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就憑江湖人物的義氣!』我握緊拳頭,有些激動。
「你武俠小說看太多了。」
『告訴我吧。』我拳頭一鬆,像洩了氣的皮球,『我真的很想見她。』


老闆停下手邊的動作,轉身凝視著我。過了許久,他收回目光,說:
「現在她應該在那裡,但如果她在那裡,應該會先來這裡……」
『喂,說清楚一點。』
「別吵。」他說,「因為她今天沒來這裡,所以她現在不會在那裡。」
『那麼她現在到底在哪裡?』
他又轉過身背對著我,扭開水龍頭洗杯子,然後說:「我不知道。」
『喂!你耍我啊!』


他關上水龍頭,拿抹布把手擦乾,再轉過身面對我,說:
「我只說:我知道很多你想知道的事,並沒說我知道她在哪裡。」
『那你知道什麼?』
「她的手機號碼。」
『她有手機?』我驚訝得張大嘴巴。
「她為什麼不能有手機?」
『她是學藝術的啊!』
「你以為學藝術的人現在還用飛鴿傳書嗎?」


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吧,我總覺得學藝術的應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
就像我也無法想像一個學工程的人睡在蕾絲滾邊的床單上一樣。
我的驚訝還沒完全褪去前,他拿起電話撥了一組號碼。
「妳在哪裡?」
「那是哪裡?」
「怎麼去那裡?」
然後他掛掉電話,拿起筆,在紙條上寫了一些東西。


「她在家裡。」他將紙條給我,「這是地址,怎麼坐車我也寫在上頭。」
『謝謝。』我接下紙條,看著上面的字。
準備拉開店門離去時,聽見他說:「找到她時,記得問她吃飯了沒?」
『可不可以問比較有意義的問題?』我轉過身。
「這樣問就對了。」
我不再多說話,拉開店門走人。


我大約坐了廿多分的捷運車程,再改搭公車,第五站下車。
天已經黑了,街燈也亮了,眼前的街景對我而言是完全陌生。
看著字條上的指示,準備邁步前進時,腳突然停在半空。
因為我想到:這樣來找她會不會太唐突?
還有,我為什麼這麼急著想見她?
剛剛應該在咖啡館內多考慮一會才是,如今卻呆站在街頭猶豫,
不僅不智,而且還會冷。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還是硬著頭皮找她吧。


她住在一棟老舊公寓的四樓,一樓的牆上爬了一些藤蔓之類的植物。
大門沒關上,想按電鈴時發現四樓有兩戶,但電鈴上並沒有門牌號碼。
我直接走上四樓,發現其中一戶的門上畫了一張臉。
這張臉非常大,佔了門的三分之一,表情不算可愛,只是張大了口。
雖然有些線條看起來像小孩子的塗鴉,但我覺得應該是她畫的。
我找不到門鈴,只好敲兩下那張臉的額頭。


「是誰?」門內傳來聲音,「是誰喚醒沉睡的我?」
這應該是女聲,但刻意壓低嗓子讓聲音變得沙啞,以致聽來有些怪異。
『我找學藝術的女孩。』我說。
「你是誰?」
『我是學科學的人。』
「為什麼說話時不看著我?」
『妳在哪裡?』我四處看了看,『我沒看到妳啊。』
「我就在你面前。」
我往前一看,只看到那張臉的畫像。


『別玩了。』我恍然大悟,覺得應該是被耍了,『她在家嗎?』
「你講一個跟畫畫有關的笑話,我就告訴你。」門內的聲音仍然怪異。
我隱約覺得這是學藝術的女孩在鬧著玩,因此很努力地想笑話。
「快哦,我又快睡著了。」


『我以前自我介紹時,會說:我喜歡釣魚和繪畫,因此可謂性好漁色。』
說完後我等了一會,門內沒任何反應。
『喂,我講完了。』
門緩緩開啟,果然是學藝術的女孩探出頭,她笑著說:
「你講的笑話太冷,我剛剛凍僵了。請進吧。」


我走進客廳,稍微打量一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以為會看到很多藝術品。』我說。
「如果你走進一個殺手的家中,會在客廳看到槍和子彈嗎?」
『這……』
「我有間工作室。」她笑了笑,「我的作品都擺在那裡,不在客廳。」
『喔。』
「想不想看看我的工作室?」
『好啊。』


她的工作室其實只是這屋子的一個房間,不過並沒有床,只有畫架。
滿地都是畫具和顏料,還有些半滿的杯子,盛了混濁顏色的水。
牆上掛了幾幅畫,水彩、油畫和素描都有,尺寸大小不一。
「請坐。」她說。
『謝謝。』我環顧四周,找不到椅子。
「不好意思,忘了這裡沒有椅子。」
『沒關係。』我說,『畫畫要站著欣賞,音樂才要坐著聽。』
「你也會說這種奇怪的話哦。」她笑了起來。
『跟妳學的。』我也笑了笑。


『妳好幾天沒去那家咖啡館了。』
「我上次不是腳扭了嗎?後來變得嚴重,沒法出門。」
『腳好了嗎?』
「嗯。但我前天在陽台上睡著了,可能不小心著涼,就感冒了。」
『感冒好了嗎?』
「嗯,差不多了。」
『那就好。』
「差不多要變肺炎了。」
『啊?』
「開玩笑的。」她笑著說:「今天去看了醫生,應該很快會好。」


我在房間裡漫步閒逛,欣賞牆上的畫;她則靠著落地窗,悠閒地站著。
『這幾天有畫了什麼嗎?』
「沒有。」她聳聳肩,「畫筆好像飄浮在空中,我卻連抓住的力氣也沒。
 你的小說呢?」
『沒什麼進度。』輪到我聳聳肩,『心裡空空的,無法動筆。』
「沒關係。」她笑了笑,「我明天就會去咖啡館了。」
『嗯。那太好了。』


我停在一幅紅色的畫前,這幅畫塗滿了濃烈的火紅,沒有半點留白。
只用黑色勾勒出一個人,但這個人的臉異常地大,甚至比身體還大。
「感覺到什麼了嗎?」她問。
『人的比例好怪,而且五官扭曲,不像正常的臉。這是抽象畫嗎?』
「不是所有奇怪的或莫名其妙的畫都叫抽象畫。」她笑了起來,
「聽過一個笑話嗎?畫是抽象畫沒關係,只要價錢是具體的就行了。」
『喔。』我笑了笑。
「這是我兩年前畫的,叫痛苦。那時覺得世界像座火爐,我一直被煎熬,
 無法逃脫。」


『那現在呢?』我問。
「我已經被煮熟了,可以吃了。」她又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笑,再看看畫裡扭曲的五官,試著感覺她曾有的痛苦。
「如果是你,你要怎麼畫痛苦呢?」她問。
『大概是畫一個人坐在椰子樹下看書,然後被掉落的椰子砸到頭。』
「很有趣。」她笑了兩聲,手指一比,「那張畫如何?」


我往右挪了兩步,看著另一幅畫。
畫的中間有一個女孩,女孩完全沒上色,除了瞳孔是藍色以外。
女孩的視線所及,所有的東西都是藍色;
但女孩背後的東西,卻仍擁有各自鮮豔的色彩。
『這張畫叫?』我問。


「憂鬱。」她說,「憂鬱其實是一副藍色隱形鏡片,當你戴上後,看到的
 東西就全是藍色。但其實每件東西都擁有自己的色彩,未必是藍色。」
『很有道理喔。』
「謝謝。」她接著問:「那你怎麼畫憂鬱?」
『被掉落的椰子砸到頭的人,躺在地上等救護車的心情。』
「這還是痛苦吧?」
『不,那是憂鬱。因為他的書還沒念完,隔天就要考試了。』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憂鬱是多久前畫的?』
「去年畫的。」她說,「那時我剛回台灣。」
『喔?』
「我在國外念了幾年書,去年回來。」
『那妳現在還會戴著這副藍色鏡片嗎?』
「我已經很少戴了。」
『那很好啊。』
我離開憂鬱,走近她右手邊靠落地窗的牆上,一幅金黃色的畫。


『這是?』我指著圖上一大片的金黃。
「油菜花。」她轉身看著這幅畫,「這是我今年春天在花蓮畫的。」
油菜花佔了畫面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是一點淡藍的天,幾乎沒有雲。
我看了幾眼,彷彿已躺在金黃色的花海中,並聞到甘甜清新的空氣味道。
正想說些什麼,發現她剛好站在我身旁,我偏過頭說:『好舒服。』
「會嗎?」她看著我,笑了起來。
『嗯。』我點點頭,『這張畫好像可以讓人重新活過來。』


「知道這張畫的名字嗎?」
『不管它叫什麼,一定可以讓人聯想到快樂幸福之類的感覺。』
「沒錯,這張畫叫天堂。人們總以為天堂的地板是白雲,所以天堂應該是
 白色的。但我第一眼看到這片油菜花,突然覺得這就是天堂的顏色呀。
 這顏色在我眼中愈來愈明亮,我彷彿看見天堂,在我心裡。」
她笑了笑,「我的感覺很難理解吧?」
『不會啊。天堂是很主觀的概念,妳覺得是,就是囉。』
她站在畫前,右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歡迎光臨我的天堂。」


她打開落地窗,走到陽台,我也跟了出去,然後並肩倚靠著欄杆。
這裡是市郊又接近山區,住宅不算擁擠,視野可以延伸得很遠。
「我只要站在這裡,就會想飛。」她說。
『那妳飛過嗎?』
她轉頭看著我,突然噗哧一笑,邊笑邊說:「你是學科學的人,應該知道
人根本不可能會飛呀。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呢?」
我有點小尷尬,陪著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我終其一生,一定無法飛翔;但想像力的翅膀,永遠不會折斷。」
她閉上眼睛,微微一笑,「所以我一直在飛呀。」


她張開眼睛時,露出詭異的笑容,說:「嘿,我又想畫了。」
『現在嗎?』
「嗯。」她說:「又要委屈你了。」
『先說好,不可以問問題。』
「你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了。」
『這麼簡單?』
「嗯。」她走回屋子,向我招手,「來,別怕。」
『別耍花樣。』我也走進屋子。
她笑了笑,拿出紙筆。我不再說話,立刻閉上眼睛。


不閉眼睛還好,一閉上眼睛,我開始想睡覺。
這也難怪,神經緊繃了一天,現在突然完全放鬆,當然會想睡覺。
幾乎要進入夢鄉時,隱約聽到細微但清脆的大門開啟聲。
我睜開雙眼,正好接觸她的視線。
「唉呀。」她說。
『怎麼了?』
「你掉下去了。」
我有些納悶,她沒再說話,迅速在紙上補上幾筆。
「好了。」她說。


我走過去看圖,看到圖上有一男一女。
女的背後長了一對翅膀,閉上眼睛、嘴角泛起微笑,正遨遊於空中。
男的原本也有一對翅膀,但只剩一隻在身上,另一隻飛在半空。
他的雙眼圓睜,似乎驚訝自己正急速墜落。
「誰叫你要睜開眼睛。」她說。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仔細看著畫裡的女孩,再看看她。
『妳畫自己畫得很像耶。』
「是嗎?」
『嗯。』我很認真觀察她的長相,『妳長得很藝術喔。』
「你是說我長得像畢卡索的畫嗎?」
『不不不。』我急忙搖手,『我的意思是……』


「小莉!」她叫了一聲,然後蹲下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房間門口。
小女孩跑過來抱住她脖子並在她臉頰上親一下,說:「媽,妳好點沒?」
「小莉乖。」她摸摸小女孩的頭髮,「媽好多了。」
我像從頭到腳被澆了一桶冰水,全身凍僵。


她又逗弄小女孩一會後,站起身問我:「你剛剛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擠了個微笑,『她爸爸呢?』
她朝我搖搖頭,眼神示意我別問這個問題。
我大概可以猜到她的意思,不禁嘆口氣說: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沒錯。」
聲音是從我背後傳來的,我先是一楞,再轉過頭,看見一個女子。
她大約30歲,身材高挑,臉雖只上淡妝,但口紅顏色是亮麗的桃紅。
「小莉,別打擾乾媽和叔叔。」女子向小女孩招手,「跟媽回房間。」
「我不要。」小莉搖搖頭。
「讓她在這裡玩一下沒關係的。」學藝術的女孩朝那女子笑一笑。
「好吧。」女子點點頭,對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再走出房間。
女子的高跟鞋踩出扣扣聲,是典型都會女子上班族的標準走路聲。


學藝術的女孩問小莉:「喜歡這張圖嗎?」
「嗯。」小莉很用力點頭。
「那妳幫它取個名字好不好?」
「就叫飛呀。」小莉的右手食指,指著畫裡飛翔的女子。
「很好聽哦。」她指著畫裡的男子,「那這個人為什麼會往下掉呢?」
「因為他不乖呀。」小莉說。
「說得好。」她笑了起來,抬頭看了看我,「他的確不乖。」
小莉也抬頭看我一眼,我朝這小女孩揮揮手,她卻裝作沒看見。
可能由於我是陌生人的緣故,小莉待沒多久就走了。


小莉走後,我和她可能都不知道該聊什麼話題,於是安靜了下來。
這時從另一個房間傳來對話聲:
「小莉,把鞋鞋穿上,媽帶妳出門。」
「我的鞋鞋不見了。」
「那我就揍妳。」
「我的鞋鞋真的不見了嘛!」
「那我就真的揍妳!」
「……」


我和她互望了一會,同時笑了起來。
『你是她乾媽?』我問她。
「嗯。」她站起身,「她的母親是單親媽媽,我跟她們一起住這裡。」
『為什麼收她當乾女兒?』我問。
「如果有人問小莉為什麼沒爸爸時,她可以說:但是我有兩個媽媽呀。」
『妳真是個好人。』
「哪裡。」她笑了笑。


『對了,妳怎麼都沒問我:為什麼知道妳住這?』
「想也知道是咖啡館老闆告訴你的。」
『啊!』我突然想起他的吩咐,「妳吃飯了沒?」
「還沒。」她聳聳肩,「我常忘了吃飯,總是要讓人提醒才會記得。」


『肚子餓的時候不就知道該吃飯了?』
「我會當它是幻覺。」
『啊?』
「開玩笑的。」她笑了笑,「我只要一畫圖,就會忘了飢餓感。」
『嗯,這叫廢寢忘食。』
「不,那是沒錢吃飯。」
她又笑了起來,我發覺她今天的心情很好,一直在開玩笑。


『已經很晚了,我去買東西給妳吃,然後我再回家。』我說。
「我們一起去吧。」
『外面天涼,妳又感冒,妳就別出門了。』
「嗯。」
『想吃什麼?』
「都可以。」


我下樓到附近找了家麵店,包了一碗麵,上樓時她在門邊候著。
我把麵拿給她,她說了聲謝謝,然後指著門上那張大得出奇的臉說:
「這是我和小莉一起畫的。」
『很可愛的畫。』我看了看錶,說:『我走了,明天見。記得要吃麵。』
「我會的。Bye-Bye。」她揮揮手。


走到一樓準備打開大門時,她從四樓喊了聲:「喂!」
我轉身仰頭,只見交纏蜿蜒的樓梯,沒看見她。我大聲問:『什麼事?』
「你說我長得很藝術是什麼意思?」
『記不記得妳曾說過藝術是什麼?』我仍然仰著頭。
「藝術是一種美呀!」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後,我打開大門,直接離去。


走出大門沒幾步,我才發覺肚子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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