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聽過白熊效應嗎?

 

 

        心理學家做過一個實驗,要參與實驗者不要在腦海裡想像白色的熊。

        結果大家反而在腦海裡浮現出一隻白熊。

        當我們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做什麼時,

        我們的注意力反而集中在不能做的那件事。

        失戀的人告訴自己不可以想對方,但對方的形象在腦中卻更清晰;

        失眠的人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事情,但腦海卻想了更多事,沒有睡意。

 

 

        我告訴自己該忘掉國語推行員,卻記得更牢。

        越想忘記她,她的存在就越明顯。

 

 

        喜歡是一種記得。

    我清晰記得關於她的一切,這樣的「記得」,就是喜歡。

    如今要忘掉這些「記得」,除非我不再喜歡。

 

 

    或許給我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會不再喜歡國語推行員。

    但我無時無刻想起她,彷彿她的影子已經附著在我身上。

        而只要一想起她,胸口就有被石頭壓痛與刺痛的錯覺。

    連呼吸都很艱難,要怎麼捱到終於不再喜歡她的日子?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梅雨季結束後一個禮拜,就是大學的畢業典禮。

        我在校園內閒晃,期望畢業典禮的熱鬧氣氛可以轉移我的注意力。

        很多人朝畢業生砸水球,畢業生四處閃躲或者也拿水球反擊,

        校園內充滿歡樂的笑鬧聲。

        「老師!」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見一個穿黑色學士服的女孩向我跑來。

 

 

        「老師。」她跑到我身邊勾著我左手,「好久不見。」

        『小敏?』

        「是呀!」她笑了起來,「我大學畢業了。」

        上次見到小敏時,她還是高二生,一晃眼就大學畢業了。

 

 

        小敏原本的及肩直髮變成小波浪捲短髮,這髮型讓她顯得俏麗。

        這髮型很眼熟……啊!想起來了。

        最後一次看見楊翠如時,就是這種髮型。

        如果忘記國語推行員的速度也能像忘記楊翠如那麼快,該有多好。

 

 

        『妳交男朋友了嗎?』我問。

        「嗯。」她點點頭,「網路認識的。」

        『這種髮型不吉利。』我說,『會分手的。』

        「是嗎?」她很驚訝,「我男朋友很喜歡耶!」

        『開玩笑的。』我笑了笑。

 

 

        「老師。」她說,「對不起。」

        『怎麼了?』我很納悶。

        「我沒有等你,就先交男朋友了。」

        我舉起手想敲她的頭,但看她不再是小孩,手便停在半空。

 

 

        「我明明是王寶釧,怎麼會變成潘金蓮呢?」

        『妳這麼鬼靈精,妳男朋友一定很慘。』我笑了起來。

        「只要老師一句話,我馬上趕他走。」她說,「即使他跪著抱住我

         小腿、哭著求我別走,我眉頭也不會皺一下,直接一腳踹開。」

        我又笑了起來,小敏有時很無厘頭。

 

 

        我越笑越誇張,根本停不下來,眼角笑出了淚。

        眼淚流出,鬱悶的心似乎得到抒解,我更努力笑,想笑出更多眼淚。

        終於眼淚流瀉而下,順著臉頰滑到嘴邊。

        「老師。」小敏察覺有異,「你怎麼了?」

        『我遲到了。』我沒停止笑,『好笑吧?』

        「遲到?」

 

 

        我沒回答,繼續笑,讓眼淚不斷流出。

        壓住胸口的石頭彷彿因此可以化成碎石,再化成細沙,

        並隨著源源不絕的淚水排出體外。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原來,哭出來就好了。

 

 

        教了小敏四年數學,她是最容易讓我想起國語推行員的人。

        每個在書桌旁教她數學的夜晚,國語推行員的影子也會在。

        我要小敏好好珍惜跟男朋友之間的緣分,然後跟她告別。

        就像告別國語推行員一樣。

 

 

        我呼吸不再艱難,可以稍微正常一點過日子。

        曾想過是否丟棄國語推行員給我的東西會好一點?

        但發現只有國中畢業時她給我一枝咬得最慘的筆,

        和剛考上大學時她寄給我的賀卡。

        可以見證她和我之間的「信物」,蒼白得可憐。

 

 

        然而即使有再多信物,意義也不大。

        因為最重的、最無法拋棄的、最能見證我和她之間存在過的,

        是在國中時期看似稀鬆平常的生活中所累積的記憶。

        正是那些看似稀鬆平常的生活中,才蘊藏著許多美好。

 

 

        很多愛情故事在發生的當下不覺得,過了兩年或三年也不覺得,

    但十年後甚至二十年後驀然回首,才會驚覺好像就是。

        國中畢業14年後,終於知道我和國語推行員之間,是愛情故事。

 

 

        阿翔常整天盯著我,也常陪我聊天,或載我出去散散心。

        「還好你不是韓國人。」阿翔說。

        『嗯?』

        「韓國人分手最痛。」

        『為什麼?』

        「因為街上每個女孩都長得像他女友。」他笑說,「根本忘不掉。」

 

 

        『阿翔。』我笑了,『你是在安慰我吧?』

        「對。」他說,「我成功了嗎?」

        『很成功。』我說,『謝謝。』

        「朋友像棉被,真正使你溫暖的是自己的體溫。」他說,「所以還是

     要靠你自己。」

    『嗯。』我點點頭,『我知道。』

 

 

        從系館三樓到醫學院大樓11樓,空間中的直線距離只有400公尺。

        國中畢業後第一次明確知道她所在的空間座標,而且距離也最近。

        但我已經不能再靠近她了。

        我站在馬路南邊,遙望國語推行員所在的大樓11樓。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我說。

    說了這句後,從此我不再站在馬路邊遙望。

 

 

    公務人員高考放榜了,我落榜。

    與胸口被石頭壓著很難呼吸的痛苦相比,

    落榜的痛簡直像被飛行的蚊子撞到而已。

    我考慮了幾天,決定再考一年,便繼續在系館當研究助理。

 

 

    阿翔更常來我辦公室上網,也更常拉我一起去見網友。

    季節經歷了秋、冬,新的一年春天也結束了,

        八個多月的時間我見了10幾個女網友。

    阿翔有意讓我多認識女生,只可惜我的季節已是嚴冬,

    再也不想接近花朵似的女孩,也無法令她們開花。

 

 

        滿30歲的這年,梅雨季來得比較早,雨也只下了兩場。

    只不過第一場雨下了四天,第二場雨下了三天。

    連綿細雨中,我不斷想起去年梅雨季與國語推行員重逢的情景。

    那個禮拜天空都看不到太陽,我只在心裡看見太陽。

 

 

    「季節雨,別笑我什麼都不懂,我知道愛,就像一場夢。

     季節雨,別笑我什麼都不懂,我知道愛,就像季節雨,

     消失無蹤……」

    我想起國中時期常聽的〈季節雨〉這首歌。

 

 

    梅雨季剛結束,我收到一張喜帖。

        寫情書的蔡宏銘要和他喜歡的女孩結婚了。

        從國中寫情書開始,這十幾年來無論求學或工作,

        他們都在同一座城市。

        如今終於修成正果,令人稱羨。

        如果當初我……

    算了,都過去了。

 

 

    喜宴在端午節三天連假中的第三天舉辦,地點在故鄉。

        算了算,我已經9年沒回故鄉了,想回去看看。

    可是如果在喜宴上遇見國語推行員呢?我一定會不知所措。

    不過她應該去年就結婚了,現在也很有可能已搬去美國生活。

    正猶豫間,接到阿勇打來的電話。

 

 

    阿勇要我連假的第一天就回故鄉,吃完蔡宏銘的喜宴後再走。

    「我剛搬新家,你來住幾天。」他說。

    『這樣不方便吧?』

    「方便得很!」他大叫,「你一定要給我來就是了!」

 

 

    我坐車回故鄉,一下車便感覺空氣中帶點鹹味,

    這是我所懷念的故鄉的味道。

        「豬腸!」阿勇敲了一下我的頭,「幾年沒見了?」

        『9年。』我摸摸被敲痛的頭。

 

 

    上次見到阿勇時,我和他都是大三。

    他大學畢業後去當兵,退伍後到台北工作,從事電子業。

    這些年台灣的電子業是令人羨慕的職業,他也混得很好。

    不像我,混得差強人意,下個月還得考第二次公務人員高考。

 

 

    阿勇的新家位於填海造地的海埔新生地上,我從沒踏過那片土地。

    『這裡以前是海?』我很驚訝。

    「對。」阿勇舉腳用力踩踏地面,「這下面以前是海。」

    我走路開始搖搖晃晃,像在海上漂流。

        「里洗北七溜(你是白痴嗎)?」他敲一下我的頭。

 

 

        我跟阿勇說,想去鹽山看看。

        「鹽山早沒了。」他說。

        『啊?』我大吃一驚,『怎麼可能?』

        阿勇開車載我去鹽山所在地,但已經是一片空曠。

        「台灣已經都用電透析製鹽。」他說,「所以鹽場關了,不再用日曬

     製鹽,我老爸也失業很久了。」

 

 

        一望無際的鹽田中,只剩田,沒有鹽。

    「我們以前常去的那片沙灘,也被填成陸地了。」他又說。

    我低頭看著右腳,沒想到踩到玻璃的那片沙灘竟然也不見了。

    在那片沙灘立志念護理或是當護士的國語推行員,會作何感想?

        鹽山被剷平,海水填成陸地。

        〈上邪〉中所說的山無陵、江水為竭,是這幅景象嗎?

 

 

        矗立於一望無際鹽田中的鹽山、安靜到只能聽見海浪聲的黑色沙灘,

        是我年少時期對故鄉最深刻的記憶啊!

        沒想到9年沒回來,這些都消失了。

 

 

    什麼都在變,到底有什麼是不變的?

        不變的似乎是故鄉的人口越來越少,景象越來越蕭瑟。

        我念國中時,每個年級有11個班,大三時減少為8個班。

    如今每個年級只剩5個班而已,不到一半了。

 

 

    晚上在阿勇新家過夜,我打開窗戶讓海風吹進來。

    躺在原本是海的土地上,近在咫尺的大海吹來新鮮的海風,

    我有種正躺在海面上漂流的錯覺。

 

 

    隔天阿勇要去載蔡玉卿到新家坐坐,要我跟著去。

    到了蔡玉卿家門,我不敢下車,還好她很快就上車。

    我發覺她的膚色很暗沉,不再白皙,而且臉上總有一股滄桑感。

    整個人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十歲。

    但她的聲音始終是那種天然嗲,跟她的容貌已經很不搭了。

    阿勇回家後,又出去買點東西和飲料,客廳只剩我和蔡玉卿。

    她似乎打開了話匣子,說起國中畢業後的事。

 

 

    蔡玉卿從念五專開始,一直有很多追求者。

    五專畢業後到貿易公司上班,追求者更是有增無減。

    而她願意認真交往的,前後共有三位。

    「可惜前兩個早就有女朋友,第三個更猛,是有老婆的。」她說。

    每當真心付出感情時,卻換來這種欺騙,總讓她元氣大傷。

    或許這就是造成她臉上那種滄桑感的元凶。

 

 

    『阿勇既沒老婆,也沒女朋友。』我說。

    「嗯?」她愣了愣。

    『妳應該知道阿勇喜歡妳吧?』

    「嗯。」她似乎很不好意思,「後來有感覺出來。」

    『那妳可以給阿勇機會嗎?』

    「如果我跟阿勇交往,我會帶著之前的陰影,很難真心對他。」

 

 

    『壞男人總是可以輕易得到女人無條件付出的真心,好男人卻只能

         撫慰受傷女人破碎的心,還得面臨女人的質疑與不安。』我說,

        『難怪大家都想當壞男人。』

    蔡玉卿睜大眼睛看著我,說不出話。

    『那三個傷妳很深的人,可以得到完整而認真的妳。而一心守護妳的

     阿勇卻只能得到處處有所保留的妳。』我說,『這道理很怪吧?』

 

 

    「你真的是阿勇的好同學。」她笑了起來,「這麼努力幫阿勇。」

    『其實我更是妳的好同學。』我也笑了起來,『所以更努力幫妳。』

    「豬腸,謝謝你。」她又笑了。

    在我們兩人的笑聲中,阿勇買了蚵嗲回來。

    我們三人邊吃蚵嗲邊聊,聊的都是國中時的往事。

 

 

    「阿勇。」蔡玉卿說,「我該走了,可以載我回家嗎?」

    阿勇當然說好,但硬把我也拉上車。

    到了蔡玉卿家門,她請阿勇進屋喝杯茶再走,阿勇看著我。

    『看我幹嘛?』我說,『人家只請你,你就進去。』

    我跟蔡玉卿說聲再見,一個人坐在車子裡。

 

 

    車內很悶,但我還是不敢下車,因為怕看見國語推行員的家。

    雖說她應該不在,但光看見她家的院子,回憶就足以淹沒我。

    坐了一會忍不住了,只好下車透透氣。

    這種三合院似的平房已經不屬於這個時代了,也許再過幾年就會拆。

 

 

        雙腳不聽使喚,像被催眠般走了20幾步,往隔壁房子走去。

        院子裡依舊只有一條長長的竹竿,國一時這樣,大三時也是這樣。

        腦海裡又浮現那個穿著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運動長褲的身影。

        十幾年過去了,這身影始終清晰,未曾模糊;

        但以往讓我心情平靜的緩慢而流暢的動作,此刻卻讓我胸口疼痛。

 

 

        「豬腸。」阿勇出現了,敲了一下我的頭,「回去了。」

        『喔。』我應了一聲,但仍然呆立原地,注視著沒有人影的院子。

        「本姑娘不在。」阿勇說,「她去美國了。」

        『我知道。』

        「那你真不夠意思。」他又敲一下我的頭,「為什麼去年她結婚時,

     你沒回來喝喜酒?」。

 

 

        『因為我喜歡她。』我說,『而且她也沒白目到寄喜帖給我。』

        「什麼?」阿勇嚇了一跳。

        『阿勇。』我胸口有點痛,下意識緊抓胸口的衣服,『把我拉走。』

        「豬腸……」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快把我拉走吧。』我喘著氣說,『我自己離不開這裡。』

    他蹲下身將我背在身上,像國三時在沙灘踩到玻璃那次一樣。

 

 

        「我們都30歲了。」阿勇說,「你不要難過,要看開。」

        『好。』我在他背上說,『你要加油,蔡玉卿受的傷很重。』

    「沒問題!」他大聲說,「交給我!」

    我們都笑了起來。

 

 

        吃完蔡宏銘喜宴後三個月,9月21凌晨一點多,突然發生大地震。

    我那時還沒睡,如果只是左右搖晃,我可能以為是悲傷過度的錯覺;

    但這次主要是上下劇烈震動,椅子坐不住,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了。

    而且地震持續的時間,幾乎長達兩分鐘。

    停止搖晃震動後,我立刻衝到阿翔的房間。

 

 

    『國語推行員呢?』我大叫。

    「啊?」阿翔剛被地震搖下床,坐在地上看著我。

    『國語推行員,就是你們說的本姑娘。』我說,『她沒事嗎?』

    「本姑娘是誰?」他更納悶了。

    『她到底有沒有事?』我又大叫。

 

 

    「國語推行員沒事。」阿翔站起身,拍拍我肩膀,「她很安全。」

    『真的嗎?』

    「嗯。」他說,「因為她已經在美國,不在台灣。」

    『對。』我說,『不在台灣反而好。』

    「菜菜。」他指著電話機,「你先打電話回家問家人的狀況。」

    我趕緊打了通電話到台北,家裡一切平安,只是都受了點驚嚇。

 

 

    我和阿翔整夜守著電視和網路,才知道台灣中部最嚴重。

    「你應該要問楊翠如的狀況。」阿翔說。

    『楊翠如?』我很納悶,『問她幹嘛?』

    「她家不是在台中?」

    『好像是吧。』我說,『所以呢?』

    「沒事。」他笑了笑,「我跟你說一個剛看到的故事。」

 

 

    阿翔有個熟識的網友很喜歡養魚,家裡總共有七個魚缸。

    每個魚缸各有不同的造景和風格,而且都非常漂亮。

    別人常常問他最喜歡哪個魚缸?

    他總是答不出來,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剛剛大地震一發生,他立刻衝到某個魚缸前,

    雙手緊緊抱著、用身體保護那個魚缸。

    眼睜睜看著其他六個魚缸一個個因劇烈震動而摔落地上,

    他也沒離開半步,依然只是死命保護著懷裡的魚缸。

    那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自己最愛哪個魚缸。

 

 

    『就他保護的那個?』我問。

    「對。」阿翔說,「大地震只有一個好處,可以讓人瞬間知道自己

     心中最愛、最牽掛的是什麼。」

    『有道理。』

    「所以地震剛結束,你馬上只問我國語推行員有沒有事。」他說。

    我愣了愣,隨即在心裡嘆了口氣。

 

 

    地震後三天,行政院組成勘災團隊,希望大學能支援專業人力。

    我和幾個老師還有研究生,被指派負責勘查濁水溪流域的災情。

    我們趕著在深夜出發,進入災區時,最先湧上的感覺是毛骨悚然。

    在文明的城市中,不管多深的夜,總會有燈光;

    可是我們經過城鎮時,一點燈光也沒有、一個人影也不見,

    在一片黑暗中只隱約看見很多建築物和公共設施。

    鬼城就是這副模樣嗎?但即使是鬼城,至少也會有點火光吧。

 

 

    進入災區的第三天晚上,勘查濁水溪流域災情的所有團隊一起開會。

    我竟然看見楊翠如,她的公司自願參與勘災,由她帶了幾個人來。

    她的髮型變成俐落的短直髮,讓她看起來非常幹練。

    我和她互望的第一眼,好像只是兩個陌生人不小心視線相對而已,

而且視線一接觸,立即彈開。

    開完會後,我猶豫了半分鐘,決定走向她。

 

 

    『妳家沒事吧?』我問。

    「還好。」她微微一笑,「只是房子受了點損壞,家人都很平安。」

    『那就好。』我也笑了笑,便走了。

    她也沒再多說,資料收一收後,便離開。

 

 

    「你認識那個漂亮的女人?」跟我同行的研究生問。

    『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淡淡地說。

    「怎麼可能?」他幾乎大叫,「真的假的?」

    『真的。』

    但看他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我突然自己也不確定了。

 

 

        跟楊翠如在一起時的往事,已經變得遙遠、陌生,而且模糊。

        好像那是一段不確定發生過的事,會有應該只是夢境的錯覺。

        即使她的笑容依舊是印象中的嫵媚,我還是覺得虛幻、不真實。

        相較起來,國中時期跟國語推行員之間的記憶,總是歷歷在目。

 

 

    我們在災區待了四天,完成勘災報告後再回台南。

        從災區回來後一個月,公務人員高考放榜,我再次落榜。

    這次的痛還是像被飛行的蚊子撞到一樣,只是蚊子比較大隻。

    或許不是蚊子,而是蒼蠅或蟑螂。

    我放棄當公務人員的打算,辭去研究助理,再度找工作。

 

 

    這次找到的還是工程顧問公司,只是規模較小,待遇也較差。

    不過沒什麼好挑剔的,因為工作已經不好找了。

    比起上次工作的公司,這家公司的工作氣氛比較不好。

    開會時經常不歡而散,平時溝通意見想法時也偶有爭執。

    在這裡上班三個月後我領悟一個道理:

    意見就跟大便一樣,人人都有,但就是很難接受別人的。

 

 

        公司老闆也頗機車,而且太會算計、心機很深。

        用一個故事形容他可能比較貼切。

        孟婆說要辭職,因為她每天給要投胎的人喝孟婆湯,覺得累了。

    「好吧。」閻羅王說,「那妳喝了孟婆湯後,就去投胎。」

    孟婆喝了孟婆湯後,便忘記一切。

    「妳前世做人積德行善,現在給妳一個好職位,以後妳就叫孟婆,

     每天給要投胎的人喝湯,讓他們忘記前世今生。」閻羅王說。

    「好啊。」孟婆很開心。

 

 

        老闆就像故事裡的閻羅王。

    每次他稱讚我工作認真時,我總有一股毛毛的感覺。

    但台灣很多老闆好像都這樣,不知道是他們原本的個性,

    還是有這種個性才能當老闆。

    如果要找到一個好老闆,恐怕就像去麥當勞點小籠包一樣。

    只好將就了。

 

 

        新工作做滿兩年後,我收到大學同學林家興的結婚喜帖。

        30出頭歲的年紀,一堆同學結婚,每年總要包好幾個紅包。

        我去台北參加喜宴,感覺現場好像是個小型同學會。

        在台北辦喜宴參加的人最多,因為大部分同學都在台北工作。

        喜宴結束後,幾個同學相約去KTV唱歌,我也被拉去。

 

 

        「愛人喲伊喲伊喲伊,愛人喲伊喲伊喲伊……」

        艾琳點了首台語歌,蔡小虎的〈愛人醉落去〉。

        她唱作俱佳,唱到這兩句時還隨著節奏扭腰擺臀、舞動身體。

        10年沒見了,艾琳依然是活潑可愛。

        她應該記得艾琳就是愛人的台語,所以唱到「愛人」兩字特別亢奮。

 

 

        「三角形。」艾琳唱完後坐到我旁邊,「我台語歌唱得標準吧?」

        『不僅標準,而且很好聽。』我笑了笑。

        「謝謝。」她笑了起來,「這都要感謝你教我講台語。」

        艾琳雙頰露出的酒窩很深很可愛,同樣是酒窩,而且她還多了一個,

        但我還是覺得國語推行員的酒窩最美。

 

 

        「工作如何?」她問。

        『普普。』

        「你怎麼不到台北找工作?」

        『我不習慣台北。』

        「不習慣?」她很驚訝,「你也算台北人了呀!」

 

 

        台北人?

        對耶,家裡搬到台北十幾年了,我確實可以算是台北人。

        但我骨子裡只認同故鄉,從不認為自己是台北人。

        不是不喜歡台北,只是單純覺得自己屬於故鄉而已。

 

 

        『可能不習慣擠捷運吧。』我說,『每次坐捷運,看到那麼多人,

     我臉部肌肉就很緊繃。』

    「這樣好呀!」

    『好?』

    「年紀大了,臉部肌肉會鬆弛。」她笑了笑,「如果在台北每天搭

     捷運,臉部肌肉就緊繃,這比任何整形手術有效多了。」

    『有道理。』我也笑了。

 

 

    「三角形。」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紅帖,「來,給你。」

        『不要吧。』我苦著一張臉。

        「你不希望我嫁給別人嗎?」她說,「我可以馬上退婚哦。」

        『不不不。』我緊張地搖搖手,『剛剛的意思只是這個月已經包兩個

     紅包了,再包下去我會大失血。』

        「你還是一樣老實。」她笑了起來,兩頰的酒窩很深。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她問。

        『沒有。』

        「怎麼可能?」她很驚訝。

        『就……』突然覺得一言難盡。

        乾脆跟她簡單說起國語推行員和楊翠如這兩個女生。

 

 

        「三角形……」她聽完後,眼神看起來似乎很擔心。

        『我這個三角形已經被剪去兩個角了。』

        「那更好。」她說,「三角形剪去一角,變幾角形?」

        『嗯?』

        「如果三角形剪去一個角,反而變成四角形。再剪去一角,就變成

     五角形了。」她笑了起來,「你是越剪越多,越挫越勇!」

        艾琳的笑聲依然清脆響亮,令人心情舒暢。

 

 

        電視螢幕剛好出現了〈雙人枕頭〉這首男女對唱的台語歌。

        「三角形!」艾琳抓起麥克風,「跟我一起唱!」

        其他同學便把另一支麥克風遞給我。

        「同學們,趕快打電話給我未來的老公。」她笑了,笑聲清脆響亮,

        「跟他說我正在KTV跟一個陌生男人合唱〈雙人枕頭〉!」

 

 

        我不禁想起初識艾琳時的情景,也想起初吻、晚上躺在一起睡覺,

        還有那段刻意躲避她的日子。

        阿翔的結論沒錯,艾琳是個非常坦誠的女孩。

        尤其跟楊翠如相比,她的坦誠幾乎是難能可貴的美德。

        我很慶幸認識她,也突然覺得,她是我大學時代最要好的同學。

 

 

        一個月後我去參加艾琳的婚宴,那婚宴辦得非常熱鬧。

        艾琳強拉我上台跟她合唱台語歌〈內山姑娘要出嫁〉。

        「放捨我……啊嫁別人……」她還讓我獨唱這句。

        幹,一定要這麼白目嗎?

        啊?不小心罵了髒話,得給國語推行員五塊錢。

 

 

        之後所謂的同學要結婚,像是傳染病一樣蔓延。

        大學同學、研究所同學,偶爾也有國中同學,大家都要結婚。

        阿翔要我趕快找個女生,不然紅包一直包下去,虧很大。

 

 

        但我的交友圈很小,公司也大多數是男工程師。

        倒是阿翔交遊廣闊,他網路的交友範圍無遠弗屆。

        只可惜不管他讓我認識哪位女網友,我都沒什麼興趣。

        而且女網友的風險太大,外表、個性等各項條件幾乎未知。

        比方有個一直以為是女生的網友,見了面才知道是男的。

        還有一個號稱濁水溪以南最美的女網友,

        見了面才發現她長得很像電影《魔戒》裡的半獸人。

        阿翔一直做拉弓箭的動作,因為他是精靈神射手勒苟拉斯。

 

 

        「菜菜。」阿翔說,「還有一個號稱濁水溪以北最美的女網友……」

        『喂。』我打斷他,『可以了喔。』

        「那號稱北極以南最美的女網友呢?」

        『喂。』

        「不然號稱南極以北最美的女網友呢?」

        『喂!』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在台北的父母也急了,他們甚至想過相親。

    我開的條件是:走路彎腰駝背、笑起來沒酒窩、動作粗手粗腳……

        結果我連累了已去世的奶奶,因為老爸罵我:「幹你祖奶!」

    阿翔倒是知道我心思,他笑說會去找符合那些條件的女生。

 

 

        「菜菜。」阿翔問,「你真的沒辦法接受別的女生嗎?」

        『也不是沒辦法。』我說,『可是……』

        「可是什麼?」

        『只要一想到國語推行員,好像就無法愛上別人。』

        阿翔嘆口氣,我也嘆口氣。

 

 

        鬧鐘響了無論如何就要起床,年紀到了不管怎樣就要結婚。

        這就叫「鬧鐘婚姻」。

        或許再過兩年,我可以接受鬧鐘婚姻。

 

 

        滿34歲那年的盛夏,阿勇打手機給我。

        時代變了,手機已是生活必需品。

        『是不是又有哪個同學要結婚?』我問。

        「不是啦。」他說,「你記不記得國中畢業前埋的時間膠囊?」

        『時間膠囊?』我很納悶。

        阿勇解釋了半天,我才有點印象。

 

 

        「本來說好20年才能挖出來,明年才滿20年。」阿勇說,「上個月

     學校要拆掉防空洞改建教室,要挖那塊地……」

        『所以呢?』

        「黃益源搶先一步去挖出來。」

        『那個焢窯時偷挖我們這組窯的黃益源?』

        「對。」

        『他喜歡挖就讓他挖。』我說,『應該沒什麼吧。』

 

 

        「但他每個玻璃瓶都打開來看了。」阿勇說。

        『這太沒品了。』我說,『你有扁他嗎?』

        「都30幾歲了,還扁?」

        『喔。』我說,『所以呢?』

        「希望將來看到這張紙條時,我是個快樂的人。」

        『什麼意思?』

        「這是你玻璃瓶內的紙條。」

 

 

        『喂!』我大叫,『你怎麼也偷看?』

        「黃益源都打開看了,有差嗎?」

        『你是特地打來告訴我,我玻璃瓶內的紙條寫什麼嗎?』

        「我是要告訴你,本姑娘寫什麼。」

        『她寫什麼?』

        「我喜歡班長。我決定要在29歲以前跟他在一起。」

        我心頭一震,握住手機,久久說不出話。

 

 

        「豬腸。」阿勇叫了一聲。

        『嗯?』我回過神。

        「你不要怪本姑娘。」他說,「她可能是等到了29歲才嫁……」

        『我從沒怪她。』我打斷他,馬上轉話題,『你跟蔡玉卿如何?』

        「還在努力。」

        『那你要加油。』我說,『只有你的喜宴,我很樂意包紅包。』

        我說了Bye-Bye,掛了手機。

 

 

        「我喜歡班長。我決定要在29歲以前跟他在一起。」

        我反覆唸著這句,越唸心裡越酸楚。

        回想五年前那個下著大雨的日子,國語推行員說:

        「但我29歲了,也許只是等得累了,便自暴自棄。」

        她應該有理由自暴自棄吧。

 

 

        印象中當時要寫紙條時,她似乎想都沒想,很快就寫好了,

        然後馬上把紙條塞進玻璃瓶裡。

        而五年前我們共撐一把傘在大雨中並肩走路時,她說:

        「我國中畢業後,就沒再長高了。情感也是一樣,國中畢業時就已

     完成,也決定了。」

        她所說的「決定」,是紙條上的意思吧。

 

 

        應該明年才能打開的時間膠囊,今年就被打開了。

        所以我和她的願望都沒有實現。

        我們在29歲以前沒有在一起,而我也不是個快樂的人。

 

 

        原來我一直不快樂,離「快樂」最近的,應該是國中時期吧。

        我變得有些魂不守舍,常突然莫名其妙想起國中的事,

        甚至彷彿置身於那段時空。

        然而現實生活裡我公司的老闆既機車又工於心計,

        而公司的氛圍常常是有做事的被罵、沒做事的罵人,我很不適應。

        可是工作不好找,我要忍耐,要遷就。

 

 

        有次開會時,老闆又喋喋不休拐彎罵人。

        老闆罵員工雖然是天經地義,但如果老闆像宋高宗一樣,

        只知道痛罵岳飛為什麼要打敗金人,並要大家把秦檜當榜樣時,

        那就很難忍受了。

        『要罵就直接罵,兜那麼大的圈子幹嘛?』我竟然對老闆說。

    話一出口,才猛然想起這是國語推行員對生物老師所說的話。

 

 

    老闆臉色鐵青,過了一會突然翻桌。

    但桌子很長,他沒翻成,只把桌上的杯子搖倒、桌面資料搖落在地。

    「會不開了!」他說完直接走出會議室。

    場面很尷尬,大家都愣在當場。

    這工作應該做不下去了,我當天便遞了辭呈。

 

 

    離開待了快滿四年的公司,我又重新找工作。

    這次找工作比較辛苦,短短幾年間,台灣的經濟好像不景氣了。

    很多公司倒閉或裁員,我找了一個月,都沒下文。

    正猶豫是否該去台北找工作時,還好終於找到了。

    只是新公司比較遠,在台南和高雄的交界處。

 

 

    阿翔把他那輛開了十幾年的車便宜賣給我,他自己買了輛新車。

        我開車上下班,上班的車程大約40分鐘。

        開車上班和騎車上班最大的差別,是雨天。

        雨天騎車上班時,不管怎麼用雨衣包著身體,總感覺身上會濕;

        而且被雨水弄花的鏡片,也會讓視線模糊。

        雨天開車就不會了,而且在車子包覆的空間內會有種安全感。

 

 

        雨天開車時,我會看著天上的雨,像國語推行員一樣。

    她在美國過得好嗎?還是會佇足撐傘仰頭看天嗎?

    在路上有碰到外星人然後說:Welcome to the Earth嗎?

 

 

        36歲那年的梅雨季,我開車到銀行處理公事。

        要離開時,有個像是主管的銀行職員走向我,對我微笑。

        她看起來有點眼熟,但我這年紀常常看到很多人都覺得眼熟。

        「請指教。」她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禮貌性收下,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趙麗娟。

        這名字沒印象,我點個頭後,便想走出銀行。

 

 

        「學長。」她說,「認不出來嗎?」

        『啊?』我嚇了一跳,打量著她。

        「很糟糕的學長,忘了我是誰嗎?」

    『妳是……』

        「很糟糕很糟糕的學長,還沒想起來嗎?」

    『麥茶?』

    她笑了起來,笑聲很好聽。

 

 

    「麥子已經發酵變成啤酒了。」麥茶笑說,「我變胖了。」

        『好久不見。』我也笑了,她應該至少胖了10公斤。

        我們走出銀行,在騎樓下聽著雨聲聊天,像以前走出社辦聊天一樣。

        麥茶依然多話,滔滔不絕講她大學畢業後的事。

        她結婚了,生了個小男孩目前在念幼稚園大班,今年9月會上小學。

 

 

        『妳老公是什麼長嗎?』我問。

        「學長好厲害,竟然還記得我的死穴。」她又笑了,「他只是銀行的

     小職員,我們在銀行工作認識的。學長你呢?」

        『我還是單身狗。』我說。

        「怎麼可能?」她很驚訝。

        奇怪,每當我說還單身,大家的反應都是驚訝。

 

 

        「學長。」她說,「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國語推行員的事嗎?」

        『當然記得。』我笑了笑,『其實在大學時代,我只跟妳提起。』

        「我認識你的國語推行員耶。」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

        「嗯。」她點點頭,「我和她的小孩都在同一家幼稚園上課,常常

     一起等著接小孩回家,偶爾會聊天。」

 

 

        『可是她應該在美國。』我很納悶。

        「她明明在台南,而且至少兩年了。」她愣了愣,「她叫邱素芬,

         對吧?」

        『對。』我心跳莫名其妙加速。

        「學長到現在還是喜歡她吧?」

        『呃……』我臉上發燙,『對。』

 

 

        「學長果然是指數函數——e的x次方。」麥茶說。

        『我是x的一次方,微分一次變成常數,再微分一次就變成0。』

        我說,『我已經被微分兩次了,從此以後都是0。』

        「不。」她的語氣很堅定,「學長你是e的x次方,不管怎麼微分,

     都不會變。」

        我看著麥茶,想起以前在社辦教她微積分的情景。

 

 

        「學長,要把我的名片收好哦。」麥茶揮揮手,走進銀行,「下次

     有空時一起吃飯。」

        『好。』

        我看著天空的雨,國語推行員此刻是否也看著同一片天空的雨呢?

 

 

        國語推行員又回到台南了,我們又在同一座城市。

        但我們之間最大的距離,早已不是有形的距離。

        而是在往後的人生中,我們只能維持「國中同學」的關係。

        或許還能見面,但關係不會變。

 

 

        那年的耶誕節,我莫名其妙格外想念國語推行員。

        想起收到自己寄出的信封外面蓋了藍色的「查無此人」;

    也想起收到兩張她用嘴巴「寫」的耶誕卡、想起她用的「您」。

        我所在的城市從不下雪,思念卻堆滿寒冷的感覺。

 

 

        新的一年又來了,時間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

        37歲那年的農曆春節前夕,阿勇打電話給我。

        他說大年初三要在故鄉舉辦第一次國中同學會。

    那瞬間,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想看見國語推行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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