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中國娃娃 * * * * * * * * * * 天氣開始轉涼了。 榮安的腳好了,又開始蹦蹦跳跳、莽莽撞撞,令人懷疑曾經受過傷。 在常去的Yum裡,偶爾會見到Martini先生。 而我跟葦庭大概就這樣了,不會再有新鮮的記憶產生; 除非那個索拉波又算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機率。 我已經四年級了,也該認真準備畢業論文,我可不想念太久。 於是待在學校的時間變長了,坐在電視機前的時間縮短了。 但我和榮安還是常一起吃晚餐,偶爾他也會帶宵夜到研究室找我。 有次我和他到家裡附近一家新開的餐廳吃飯,一進門服務生便說: 「請問你們有訂位嗎?」 『沒有。』我說。 「這樣啊……」服務生露出猶豫為難的表情,說:「請在這稍等。」 然後他便往裡面走進去。 我和榮安低聲交談著沒想到這家餐廳生意這麼好的話題。 過了一會,服務生走出來對我們說:「請跟我來。」 我們跟在他身後前進,發現整座餐廳空蕩蕩的,還有近20張空桌。 正確地說,除了某桌有三個女客人外,只有我和榮安兩個客人。 「明明就沒什麼人,幹嘛還要問我們有沒有訂位?」榮安說, 「生意不好又不是多丟臉的事。」 『這老闆一定是個選老虎的人。』我笑著說。 「沒錯。」榮安也笑著說,「只有選老虎的人才會這麼死要面子。」 『是啊。』 說完後心頭一緊,因為我突然想起劉瑋亭。 劉瑋亭畢竟跟葦庭不一樣,關於葦庭,我雖然會不捨、難過、遺憾, 卻談不上愧疚。 可是我想起劉瑋亭時總伴隨著愧疚感,這些年一直如此, 而且愧疚感並未隨時間的增加而變淡。 當一個人的自尊受傷後,需要多久才會復原? 一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如果這個人又剛好是選老虎的人呢? 這頓飯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跟榮安說話也提不起勁。 榮安沒追問。 或許他會以為我大概是突然想起葦庭以致心情陷入莫名其妙的谷底。 我也不想多做說明。 吃完飯後,我到研究室去,有個程式要搞定。 11點一刻,榮安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空? 『幹嘛?』我說。 「帶你去個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說得神秘兮兮,「不是Yum喔。」 『我在改程式,需要專心,而不是散心。』我說。 榮安又說了一堆只要一下下、明天再改不會死之類的話。 我懶得跟他纏,便答應了。 20分鐘後,榮安和一個叫金吉麥的學弟已經在校門口等我。 金吉麥學弟小我一屆,其實他不姓金、也不叫吉麥,金吉麥只是綽號。 他曾在系上舉辦過乒乓球賽,並命名為:金吉麥盃。 因為「金吉麥」實在很難聽,大家便讓他惡有惡報,開始叫他金吉麥。 我與葦庭對打的那次系際盃乒乓球賽,金吉麥也有參加。 金吉麥很親切地跟我說聲:學長好,然後請我上車。 原來是他開車載了榮安過來。 在車上我們三人聊了一會,我才知道他現在和榮安在同一個工地上班。 「學長。」金吉麥對我說,「帶了很多張一百塊的鈔票了嗎?」 『什麼?』我一頭霧水。 「我這裡有。」榮安搶著說,「先給你五張,不夠再說。」 說完後榮安數了五張百元鈔票給我。 「到了。」金吉麥說。 下了車後,我發現方圓五十公尺內,沒有任何招牌的燈是亮的。 這也難怪,畢竟現在的時間大概是11點50,算很晚了。 我們三人並排成一線向前走,金吉麥最靠近店家,我最靠近馬路。 只走了十多步,金吉麥便說:「學長,在這裡。」 我停下腳步,看見他左轉上了樓梯,榮安則在樓梯口停著。 往回走了兩步,也跟著上樓梯,榮安走在最後面。 樓梯只有兩人寬,約30個台階,被左右兩面牆夾成一條狹長的甬道。 濃黃色的燈光打亮了左面的牆,牆上滿是塗鴉式的噴漆圖案。 說是塗鴉卻不太像,整體感覺似乎還是經過構圖。 爬到第13階時,發現牆上寫了四個人頭大小的黑色的字:中國娃娃。 還用類似星星的銳角將這四個字圍住,以凸顯視覺效果。 正懷疑中國娃娃是否是店名時,隱約聽到細碎的音樂聲。 我抬頭往上看,金吉麥正準備推開店門,門上畫了一個金髮美女, 鮮紅的嘴唇特別顯眼,神情和姿態像是拋出一個飛吻。 門才剛推開,一股強大的音樂聲浪突然竄出,令人猝不及防。 我被這股音樂聲浪中的鼓聲節奏震得心跳瞬間加速,幾乎站不穩。 榮安在後扶住我,說:「進去吧。」 裡面很暗,除了一處圓形的小舞台以外。 舞台的直徑約兩公尺,離地20公分高,一個女子正忘情地擺動肢體。 舞台上方吊著一顆球狀且不斷旋轉滾動的七彩霓虹燈, 映得女子身上像夕陽照射的平靜湖面,閃閃發亮、波光粼粼。 我們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摸索前進,聽不見彼此的低語。 終於在一張小圓桌旁的沙發坐下後,我才聽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四周散落十來張大小不等的桌子,形狀有方也有圓,排列也不規則。 但桌旁配的一定是沙發,單人、雙人、多人的都有。 就以我們這桌而言,我坐單人沙發,榮安和金吉麥合坐雙人沙發。 我們三人呈反L字形坐著,榮安靠近我,金吉麥在我右前方。 音樂暫歇,女子甩了甩髮,露出嫵媚的笑。 有幾個人拍手但掌聲並不響亮,混雜在其中的幾聲口哨便格外刺耳。 10秒後,音樂又再響起,女子重新舞動。 榮安推了推我肩膀,然後靠近我說:「先點飲料吧。」 我一看Menu便嚇了一跳,連最便宜的泡沫紅茶竟然也要180塊。 『這裡的泡沫紅茶會唱歌嗎?』我說。 「不會。」 我循聲抬起頭,一個穿著藍色絲質衣服的女子正盯著我。 她的頭髮不長也不短,劉海像珠簾垂在額前,卻遮不住冰冷的眼神。 在意識到她為什麼站在我身旁之前,只覺得她的臉蛋、頭髮、身材、 衣服等都充滿柔軟的味道,可是身體表面卻像裹了厚厚的一層靜電。 若不小心接觸這保護層,便會在毫無防備下被突如其來的電流刺痛, 甚至發出嗶剝的爆裂聲。 「你到底要點什麼?」她說。 我終於知道她只是服務生,而且剛剛那句「不會」也是出自她口中, 不禁覺得尷尬,趕緊說:『泡沫紅茶。』 說完後下意識搓揉雙手,緩解被電流刺痛的感覺。 金吉麥看了看錶後,笑著說:「這個時間剛好。」 我也看了看錶,剛過12點,正想開口問金吉麥時,音樂又停了。 這次突然響起如雷的掌聲,口哨聲更是此起彼落, 而且每個口哨都是又尖又響又長,似乎可以刺穿屋頂。 跳舞的女子在掌聲和口哨聲中走下舞台,來到離舞台最近的桌子旁。 音樂重新響起,不知道從哪裡竟然又走出來三個女子,不,是四個。 因為有一個站上舞台,開始扭動腰臀;其餘三個則分別走近三張桌子。 先前的舞者離我最近,我看見她背朝我,正跨坐在一位男子腿上, 隨著音樂扭動腰、擺弄頭髮,背部露出一大片白皙。 而另三個走近桌旁的女子,也各自選擇一位男子,極盡挑逗似的舞著。 這四個女子的舞姿各異,但都適當保持與男子的肌膚接觸。 或跨坐腿上;或勾住脖子;或搭上肩膀;或貼著額頭。 而她們在初冬午夜時的穿著,都會讓人聯想到盛夏的海灘。 我感覺臉紅耳熱、血脈賁張。 榮安只是傻笑著,金吉麥則笑得很開心。 我彷彿走進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中沒有語言和歌聲, 只有喧鬧的音樂、扭動的身影、詭異的笑容和劇烈的心跳。 有個黃衣女子往這裡走來,將一個很大的透明酒杯放在桌上。 杯子的直徑起碼有30公分,倒滿兩瓶酒大概不成問題。 不過杯子裡沒有酒,只有七八張紅色鈔票躺在杯底。 我略抬起頭看著她,她說:「要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轉頭看了看金吉麥,只見他猛點頭。 黃衣女子笑了笑,開始在我面前舞動起來。 她將雙手放在我頭上,隨著節拍反覆搓揉我頭髮、耳垂和後頸。 彷彿化身為聽見印度人吹出笛聲的眼鏡蛇,她的腰像流水蜿蜒而下, 也像藤蔓盤旋而上。上上下下,往返數次。 然後她停了下來,雙手搭在我肩膀,身體前傾,跨坐在我腿上。 從她舞動開始,我的肌肉一直是緊繃著,根本無法放鬆。 當她跨坐在我腿上時,我吃了一驚,雙手縮在背後做出稍息動作。 後來她甚至勾住我脖子,我的鼻尖幾乎要貼著她揚起的下巴, 而我的眼前正好是她豔紅的雙唇。 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混雜少女汗水的氣味,順著鼻腔直衝腦門。 我的視線偷偷往上移,看見她眼睛朝上,額頭滲出幾滴汗水。 大約是20歲的女孩啊,也許還更小,一臉的濃妝顯得極不相稱。 我偷瞄她幾次,她的視線總是朝上,因此我們的視線始終無法相對。 這樣也好,如果視線一旦相對,我大概連勉強微笑都做不到。 只好試著胡思亂想去耗掉這一段男下女上的尷尬時光。 我突然聯想到,她好像是溺水的人,而我是直挺挺插入水裡的長木。 她雙手勾住我並上下前後舞動的樣子, 像不像溺水的人抱住木頭而載浮載沉? 「謝謝。」 她停止動作,離開我的腿,直起身時淡淡說了一句。 『喔?』思緒還停留在我是木頭的迷夢中,便順口說:『不客氣。』 「什麼不客氣!」金吉麥有些哭笑不得,不斷對我擠眉弄眼。 榮安拉了拉我衣袖,在我耳邊說:「給一百塊小費啦!」 我恍然大悟,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鈔票,放進她帶來的大酒杯中。 她沒再說話,逆時針繞著圓桌走了半個圓,到金吉麥面前。 我有脫離險境的感覺,略事喘息後,轉頭跟榮安聊天。 聊了一會後,我才知道這家店每晚12點過後,便有這種熱舞。 因為堅持著12點過後的規矩,再加上沒有明顯的違法情事, 因此轄區警察也不會來找麻煩。 「一百塊小費是基本,但你若高興,多給也行。」榮安說。 我瞥見金吉麥輕鬆靠躺在沙發上,右手還輕撫那黃衣女子的背。 穿藍色絲質衣服的女子將飲料端來,她對周遭一切似乎不以為意, 即使黃衣女子正坐在金吉麥腿上熱情舞動著。 反倒我覺得有些羞愧,不敢正眼看她。 她把飲料一一擺好後,便轉身走人。 喝了一口泡沫紅茶,味道很普通,跟一杯賣10元的泡沫紅茶沒啥差別。 「賞妳一百塊大洋。」 金吉麥將一百塊鈔票放進大酒杯,並笑著跟黃衣女子揮揮手。 「學長,放輕鬆啦。」黃衣女子走後,金吉麥笑著說:「這裡不算是  色情場所,你不會被抓進警察局的。」 然後他說真正的色情場所,一般人消費不起卻又心存好奇, 所以這裡剛好提供給生活在光明裡的人一個接近黑暗的機會。 「如果你不要這種特別服務,說『不』就行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稍微安心。 看了看四周,有幾桌的客人看起來像是大學生模樣,甚至還有女生。 他們還滿悠閒自在的,似乎只是單純喜歡這種熱鬧、新鮮與刺激。 「嗨,你好。」一個紅衣女子走近我,帶著微笑。 『不。』我說,並搖搖頭。 「好嘛。」她昵聲撒嬌,「沒關係啦。」 『這……』我不知所措,眼神轉向金吉麥求援。 沒想到金吉麥反而笑著說:「我學長會害羞,妳要溫柔一點。」 女子嫣然一笑,放下一大一小兩個杯子在桌上,然後在我耳邊輕聲說: 「別緊張哦。」 不緊張才怪。 她不像先前的黃衣女子視線總是向上,她跳舞時始終直視著我。 如果我稍微偏過頭,她的雙手會捧著我臉頰,將我扳正朝著她。 還好她並沒有跨坐在我腿上,我還不至於太緊張。 視線偷偷游移,瞥見桌上的一大一小兩個杯子。 大杯子的杯底躺了十多張鈔票,其中竟然還有幾張五百塊的鈔票; 小杯子是普通的茶杯,裝滿了四四方方的冰塊。 她突然停下來,從小杯子裡拿出一個冰塊,含在口中。 然後她跨坐在我腿上,雙手輕放在我肩上,臉慢慢貼近我。 被火紅嘴唇含著的白色冰塊,滑過我右耳、右耳垂、右臉頰後往下, 繞著脖子的弧度,經過喉結的高突,往上滑過左臉頰、左耳垂、左耳。 沿路上,我不僅感受到冰塊的冷,更感受到她鼻中呼出的熱。 而她嘴裡更不時含糊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 這就是她為什麼會拿到五百塊小費的必殺技嗎? 或許她認為這是種挑逗,但對我而言卻是折磨。 我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她終於離開我腿上,將口中的冰塊吐在桌上,其實也只剩小冰角而已。 我不等她開口,立刻掏出一百塊鈔票放進大杯子裡。 她說聲謝謝,低頭又將桌上的小冰角含進口中,然後拉開我衣服領口, 將冰角吐進衣服內。 我嚇了一跳,突然覺得腹部一陣冰涼,趕緊拉扯衣服抖出那塊小冰角。 她咯咯笑著,視線轉向榮安。 「不。我怕冷。」榮安迅速站起身,「我要去上廁所。」 說完一溜煙跑掉。 「來這裡吧。」金吉麥說,「讓我的熱情融化妳的冰塊。」 紅衣女子笑吟吟地點點頭,走向金吉麥。 我整理好衣服,越來越覺得這地方真的不適合我,開始如坐針氈。 環顧四周,卻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樂在其中; 除了站在吧台旁那個穿藍色絲質衣服的女子。 我不禁多看她兩眼,發覺她只是斜靠在吧台,視線雖偶爾會四處游移, 但沒有任何的人、事、物可以吸引住她的目光超過0.1秒。 震耳的音樂、舞動的女子,使這個空間的溫度升高、空氣也快速流動。 所有人都在動,即使只是單純聽音樂的人,手指也會跟著打節拍; 只有她,始終是冰冷的存在,一副天塌下來也與她無關的樣子。 她就像烏鴉頭上的白髮一樣突兀。 榮安從廁所回來了,我埋怨他不講義氣,竟然獨自溜走。 「沒辦法。」他說,「我不喜歡女孩子坐在我腿上動來動去。」 『那你為什麼帶我來?』我說。 「這地方是包商請我們來玩的,金吉麥那時也在。」榮安說,「我雖然  不習慣這裡,不過看其他人都很開心,所以猜想你也會開心。」 我苦笑兩下,說:『所以你這次才拉金吉麥來壯膽?』。 「是啊。」榮安偷瞄了金吉麥一眼,「他在這種場合算是如魚得水。」 我也看了看金吉麥,但看不到他的臉,他的身影被一個綠衣女子遮住, 只能看到他放在女子腰部的雙手。 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女子正站在桌旁,我慌張地站起身,猛搖手說: 『不。我不要。』 匆忙起身時大腿碰上桌子,杯子搖搖晃晃後倒了下來,發出匡的一聲。 「你做什麼?」她說,「我是來收杯子的。」 這才看清楚她是穿藍色衣服的女子,於是說:『我以為妳是……』 她剛彎身用手將杯子扶正,但聽到我的話後,立刻直起身子逼視著我, 冷冷地說:「是什麼?」 極度嘈雜的環境中,杯子撞擊桌面的聲音顯得微不足道。 但她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卻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我耳裡。 我好像不只接觸她的靜電保護層,可能已經穿透保護層並冒犯了她, 於是她釋放出更高的電壓、更強的電流。 我覺得應該跟她說聲對不起,但卻開不了口。 她收拾好杯子,直接走開,不再理會依舊呆立的我。 榮安拉了拉我,讓我重新坐回沙發。 我靠躺在沙發上,靜靜看著舞台上舞者的扭動,偶爾轉頭跟榮安說話。 當任何想熱舞的女子近身三步時,我立即搖手搖頭並轉身以示拒絕。 榮安也是,只不過他的拒絕方式就是跑進廁所。 金吉麥似乎來者不拒,我轉頭看他時通常看不到他的臉。 「給點專業精神好不好,拜託。」 那是金吉麥埋怨坐在腿上的女子竟分心觀摩舞台上舞者的舞姿。 「同樣的招式對聖鬥士不能使用兩次!」 那是紅衣女子再度坐在金吉麥腿上時,他說的話。 金吉麥不斷送往迎來,各種顏色的女子都曾一親芳澤他的大腿。 到後來我乾脆連口袋剩下的三張百元鈔票也給他。 我們在午夜兩點離開中國娃娃,雖然外面天氣冷,但我覺得神清氣爽。 不知怎的,我想起那個心理測驗,便問金吉麥: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學長,這個我大學時代就玩過了。」他回答,「那時我選老虎,因為  老虎最威猛,會讓我覺得最有面子。但是現在嘛,我會選別的。」 『你現在會選什麼動物?』我又問。 「孔雀。」他笑著說,「孔雀既高貴色彩又豔麗,如果帶在身邊的話,  隨時隨地都會覺得賞心悅目。」 我腦海裡突然浮現幾年前打系際盃乒乓球賽時,他興奮地跟我說: 「學長,我們贏了,進入八強了!」 他那時候的笑容,跟剛剛女子坐在他大腿時的笑容,完全不同。 『你也選孔雀啊……』 我說完這句話後,試圖再多說點什麼,卻只能在心裡嘆一口氣。 * * * * * * * * * * 這一年快過完了,新的一年即將來到。 過完耶誕後,舊的年便惹人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要送走它。 跨年夜當晚,我和榮安跑到Yum去倒數計時。 「10、9、8、7、6、5、4、3、2、1……」 「新年快樂!」 新年的第一個一秒鐘,我、榮安、小雲三人互相道了聲新年快樂。 每次過新年大家都說這句,再怎麼無聊的人也不會在新年說節哀順變。 「時間過得真快,」小雲說,「又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榮安點點頭,「我覺得小時候時間過得很慢,人長越大時間  過得越快。」 『一年的時間,對三歲小孩而言,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但對二十歲  青年而言,卻是他人生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你已是七十歲的老人,  那麼一年的時間只不過是你人生的七十分之一而已。』我頓了頓, 『所以年紀越大,一年對他而言感覺越短,當然覺得時間過得越快。』 「很有趣的說法。」 我們三人聞聲後同時轉頭,原來是Martini先生開了口。 『謝謝。』我說,並朝他點點頭。 「新年快樂。」他舉起杯子,向我們三人致意。 「新年快樂。」我和榮安也舉杯回敬,小雲則只是掛著微笑說。 Martini先生今天又打了條領帶,領帶上畫了個女人。 我猜應該是畢卡索的畫,因為畫裡女人的臉蛋四分五裂, 滿符合畢卡索的特色。 很少看到領帶的圖案是用名畫製成,我不禁多看了那條領帶幾眼。 我突然想到,好像每次看到他時,他一定打了條領帶。 「新年到了,祝你學業有成。」小雲先對我說,然後告訴榮安: 「祝你步步高升。」 她又轉頭跟Martini先生說:「祝你……」 「要押韻喔。」她還沒說完,Martini先生便插進話。 她笑了笑,想了一下後,說:「祝你跟你愛人,相愛到永恆。」 「謝謝。」他說。 「你有愛人吧?」小雲問。 「曾經有過。」他回答。 小雲可能有些尷尬,偷偷朝我伸了伸舌頭。 我暗自覺得好笑,沒想到她跟榮安一樣,一開口就說錯話。 「那我改祝你……」她又想了一下,「今年找到愛人跟你海誓山盟。」 「謝謝。」他終於笑了笑,「辛苦妳了。」 小雲臉上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 「如果真的找到愛人的話……」Martini先生舉起杯子,嘆口氣說: 「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讓我等。」 他發現酒杯空了,說:「請再給我一杯Martini,麻煩dry一點。」 小雲點了點頭,便開始為他調酒。 我思索Martini先生口中「愛人」的意思,是曾經有過的那個愛人? 還是另一個全新的愛人? 或許他覺得都無所謂,只要是一個不必等待的愛人就行。 那晚Martini先生待到很晚,當我和榮安離開Yum時, 他還留在吧台邊,一個人靜靜喝酒、抽煙。 新的一年對我們而言是一個新希望的開始,但對他而言, 似乎是另一種等待的開始? 過完新年沒多久,榮安便調到屏東的工地。 雖然從台南到屏東,火車的車程大約只有1小時15分, 但他已經不能像在新化工地時那樣,常常一下班便回到我這兒, 然後隔天再從我這兒去上班。 他大概只能放假時來找我了。 我得習慣榮安不再三天兩頭出現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小雲也得習慣我一個人跑去泡Yum。 我跟自己相處的時間變多了,不小心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 有一天我爬到樓上的房間,重看一遍牆上的字,又看了那片落地窗。 忽然覺得窗外的樹好像在跟我說話,我走近落地窗,將右耳貼著窗。 『什麼?你想要我搬上來?』 『因為你希望可以常常跟人說話?』 『既然你這麼寂寞,那我就搬上來嘍!』 所以我搬到樓上的房間。 反正只是樓上樓下,而且又沒人催促,我便慢慢搬,一樣一樣搬。 不想拿走的通常是些小東西,包括那封情書,我通通塞進床底下。 那封情書曾被我藏進樓上的房間,榮安常來時,我又把它拿到樓下。 如今被丟入床下,命運算坎坷。 搬到樓上後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同,倒是視野變好了、人也看得比較遠。 我很喜歡看著落地窗外的樹,也喜歡跟他(她?)說說話。 榮安第一次從屏東來找我時,看我搬進樓上的房間,著實嚇了一跳。 「你又遭受了什麼打擊?」他說。 我不想理他,只叫他以後都睡樓下。 春天剛來臨時,房東來拜訪我,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他。 這些年來,我都是把房租直接匯進他銀行戶頭,彼此從不見面。 「咦?」他很驚訝,「想不到你搬到樓上了。」 我笑了笑,點點頭。 「你應該注意到牆上的字了吧?」他說。 『你也知道牆上有字?』我有些驚訝。 「嗯。」他點點頭,「以前我租給一個年輕人,他搬走後我便看到了。  我希望那面牆保持原狀,便不再將樓上的房間租給人。」 『是這樣啊。』我說,『那我……』 「沒關係。」他笑了笑,「只要你不動那面牆,就可以繼續住。」 『其實我也在牆上寫字。』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用的是藍色的筆,  以免跟原先黑色的字混淆。』 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只說了聲:「很好。」 臨走前,他主動將我的房租調降五百塊,並請我幫個忙, 幫他把樓下的房間租出去。 「房租大概是四千或四千五。」他說。 『咦?』 「如果來租的人你看得順眼,房租就是四千;如果你沒什麼特別感覺,  房租就是四千五。」 我點了點頭,心想這房東真性格。 房子畢竟是房東的,而且這裡多住一個人也不會有多大的不便。 如果榮安來找我,跟我在樓上擠一擠就得了。 兩天後,我便寫好了十幾張租屋紅紙,貼在附近的佈告欄。 第三天開始,陸續有人來看房子,每當他們問我房租多少? 『四千五。』我總是這麼回答。 一個禮拜過去了,來看過房子的人都沒下文。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房東也是抱著隨緣的態度,並不強求。 如果房間一直租不出去,我甚至還會覺得高興。 坦白說,樓下的房間是套房,還有小客廳和廚房,月租四千五算便宜。 四周的環境很好,又有院子,除了房子太老舊外,並沒有明顯的缺點。 貼完紅紙後十天,我從學校回來的途中,瞥見幾戶人家的花朵正綻放。 春天終於來了,我在心裡這麼說。 到了家門口,一個穿藍色衣服的女子背對著我,正站在門前。 我停好車,猶豫了兩秒,便從她身旁經過,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這裡是不是有房間要出租?」藍衣女子問。 『嗯。』我點點頭。 「我可以看一下嗎?」 我打開門,說:『請進。』 我領她到樓下的房間,開門讓她進去隨便看看。 然後我回樓上的房間把書本、研究報告放在書桌,再走下樓。 她已經站在院子裡,我有些吃驚。 「房間還不錯,而且這個院子我很喜歡。」她說,「房租多少?」 『四千五。』我說。 「很合理。」她說,「我租了。」 沒想到她會立刻決定,我毫無心理準備。 「這樓梯很有味道。」她說,「可以爬上去嗎?」 『當然可以。』我說,『我就住樓上。』 她爬了五層階梯,然後停下腳步,轉過身仔細打量著我。 我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說:『如果妳覺得不方便,那……』 「沒什麼不方便的。」她淡淡地說,再瞥我了一眼後,繼續轉身上樓。 我覺得她講話的語氣好像聽過,眼神好像看過,而那張臉也有些眼熟。 她在樓上四處看看,見我房門沒關,便說:「可以參觀嗎?」 『請便。』我在樓下說。 她走進我房間,過一會出來說:「你到樓下房間想辦法敲天花板。」 『為什麼?』我很納悶。 「先別管。」她說,「就拿個掃帚之類的東西,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我在院子找了隻木柄掃帚,進了樓下房間,以木柄敲天花板三下。 「敲了沒?」她似乎在樓上大聲叫喊。 『敲了。』我也大聲回答。 「用力一點。」她大叫,「再敲!」 我吸口氣,雙手握緊掃帚的木柄,用力敲天花板三下。 等了一會,沒聽見她說話,便大聲問:『好了嗎?』 「好了。」她說。 我走出房間,她也走出房間身體靠著欄杆,低頭看著我,說: 「聽過一首西洋老歌《Knock Three Times》嗎?」 『好像聽過。』我仰起頭說。 她心情似乎很好,開始唱起歌: 「Oh my darling knock three times on the ceiling if you want me  Twice on the pipe if the answer is no Oh my sweetness ……」 唱到這裡,用手拍了欄杆三下,再接著唱: 「Means you'll meet me in the hallway  Oh twice on the pipe means you ain't gonna show」 她停止唱歌,說: 「這首歌是說男孩的樓下住了個喜歡的女孩,不過男孩並不認識她。  他唱說如果女孩喜歡他的話,就在天花板敲三下;如果不喜歡,就  敲兩下水管。敲三下表示他們可以在走廊見面,敲兩下的話……」 她聳聳肩,「男孩就可以死心了。」 從她唱歌開始,我一直仰頭注視著她,雖然納悶,但始終沒說話。 「我念高中時非常喜歡這首歌,心情不好時就喜歡哼著唱。」她說, 「沒想到這首歌描述的情形,竟然很符合我們這裡的狀況。」 『喔。』我應了聲。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她說,「我大概會把水管敲壞吧。」 我又看了看她,越看越眼熟。 「就這樣吧。」她走下樓梯,「我會盡快搬進來。」 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是誰、是哪種人,心裡莫名其妙浮現那個心理測驗。 來不及細想,便開口問她: 『妳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妳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妳會帶哪種動物?』 她停下腳步,人剛好在階梯一半高的位置,說:「為什麼問這問題?」 我有些心虛,說:『只是突然想問而已。』 她挺直腰桿,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我選孔雀。」 我吃了一驚,楞楞地看著她。 「怎麼了?」她冷笑一聲,「你是不是也要根據這個心理測驗的結果,  來認定我是貪慕虛榮、視錢如命的人?」 『不。』我一時語塞,『我……』 「這個心理測驗我也玩過,孔雀代表金錢,對吧?」她繼續走下樓梯, 「我被嘲笑很久,無所謂了。」 我終於認出她了。 她是中國娃娃裡,那個穿藍色絲質衣服的女服務生。 那時燈光昏暗,交會的時間又不長,所以對臉孔並未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想我現在會認出她,大概是因為那股似曾相識被電流刺痛的感覺。 她依然像烏鴉頭上的白髮一樣突兀,難怪我可以認出她。 而我對她而言,應該只是烏鴉身上的一根黑毛而已, 她一定不記得看過我。 不管怎樣,我們有個共通點:都是選孔雀的人。 「你剛剛說房租多少?」她站在院子問。 『四千塊。』我回答。 「是嗎?我記得你好像說四千多。」 『不。』我說,『就是四千塊。』 「好吧。」她說,「押金要多少?」 『不用了。反正我不是房東。』 她看著院子裡圍牆邊的花花草草,然後說:「春天好像來了。」 『是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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