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字版,麥田出版社 2013年06月01日 初版,jht痞子蔡作品012) 《阿尼瑪》這本書共13萬字,斷斷續續寫了11個月。 與之前的寫作經驗相比,這次的寫作條件比較嚴苛。 我不再有很長一段空閒的時間可以寫(比方寒暑假), 我只能每天抽點時間,一點一滴寫完。 開始動筆是2012年6月,距離上一本2010年10月出版的《蝙蝠》, 已經超過一年半。這段期間我一個字也沒寫。 並非沒有寫作的念頭,只因教書的工作兼了行政職而力不從心。 但去年6月發生了一些事,我便下定決心提筆,再貫徹意志寫完。 至於發生什麼事,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原本想先寫篇三萬字小說熱身,然後再寫篇十萬字小說。 《阿尼瑪》的第一章其實就是那篇三萬字小說的雛型。 後來覺得這幾年已寫了好幾篇三萬字小說,如果再加上這一篇, 而且萬一不幸又寫得很好,搞不好你從此會改叫我「三萬蔡」。 所以我決定寫長,把預計之後寫的十萬字小說納入結構, 最後長成《阿尼瑪》。 多年以前聽朋友提起她高中放學時坐公車回家的往事。 她說在公車上,坐著的學生會主動幫站著的學生拿書包, 即使彼此來自不同學校而且根本互不相識。 我聽完後覺得很溫馨,很想為此寫篇故事,但直到今天才完成。 也許現在的學生會覺得那是天方夜譚,根本是唬爛; 但很遺憾,這是真實的事,不是為了使社會祥和而編織出的神話。 至於原先構想的十萬字小說,主要以1980年代末的大學生活為背景。 雖然之前寫的小說常提及大學生活,但這篇偏重在「社團」方面, 這是以前很少碰觸的東西。 《阿尼瑪》的時間軸為1992至1994,比原先的設定晚了幾年。 而且本來會拉長至1999年,但最後停在1994年5月。 剩下的部分,有緣的話再以另一個故事呈現。 我唸大一時,班上有50幾位男同學,但只有兩位女同學。 某次我睡過頭沒去參加的班會中,有位女同學提名我當公關, 我因而擔任大一下學期班上的公關。 至於她為什麼要提名我?到現在一直是個謎。 她和我幾乎沒有任何交集,也不算熟,彼此只知道是同學關係。 我猜想她也許只是不爽我沒來開班會,於是就給我一個教訓而已。 總之我沒問她為什麼提名我,只是默默接受必須當公關的殘酷事實。 第一次約女孩子聯誼,對方就告訴我端午節過後才有空。 當時挫折感很重,之後回想起來卻覺得她很幽默。 第二次約的是校外女孩,在速食店碰面討論。 一坐下她便說,她對活動形式和地點沒意見,因為女生只負責玩。 所有的一切由男生去打點,而且女生交的錢要比男生少100塊。 那時的我年輕氣盛,一句話都沒說,掉頭就走。 對不高、不帥、個性內向、不太會說話的我而言,當公關其實很怪。 就像我們會覺得大猩猩很適合當保鑣,但看到猴子當保鑣就覺得怪。 因為擔任公關,不得不主動接觸一些陌生的女孩。 有的和善親切,有的趾高氣揚;有的美麗大方,有的營養不良。 對我來說,都是難得的經驗,讓我學習到尊重、包容與溝通。 《阿尼瑪》提到榮格分析心理學的一些皮毛,我其實是戒慎恐懼。 雖然這畢竟只是一部小說,讀者不會以較高的標準去審視; 但對我而言,我絕不會因為寫的是小說而隨意賣弄大師的理論。 可惜個人學養不精,書中所言或許有謬誤之處,只好請你包涵。 如同之前的寫作經驗,《阿尼瑪》的寫作期間也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比方電腦螢幕在完稿前三天突然壞掉、備份的隨身碟突然無法讀取。 不過這些跟小皮的死亡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小皮的死對我而言衝擊很大,以致寫完《阿尼瑪》要再寫這篇後記時, 腦袋幾乎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寫什麼? 今年三月初的某個夜晚,小皮吐了一地。 原以為可能只是吃壞肚子,但之後連續兩天不吃不喝、全身癱軟。 我急忙抱著牠求醫,做了檢查後,肝功能和白血球指數飆高, 而且腹腔疑似有顆腫瘤。 醫生說小皮13歲了,希望我要有心理準備。 我讓小皮住院一星期,我每天去看牠時,感覺牠都有好一點點。 最後甚至已經可以站起身對我搖尾巴,不像剛住院時的渾身無力。 但白血球指數依然居高不下,而且完全不進食,只靠灌食和打點滴。 我試著拿些飼料給牠,沒想到牠竟然吃了幾口。 醫生讓我帶牠回家觀察看看,可以進食的話狀況就不至於太差, 不過要按時回診,檢查白血球指數。 可能是被關在醫院太久了,回家後的小皮精神很好。 而且食量也漸漸回復,我一度以為小皮已經痊癒。 但兩個星期後,小皮又全身癱軟,不再進食。 牠維持癱軟的狀態整整一天後,突然掙扎著起身,拖著腳步, 打開陽台的紗門,到陽台排泄。 排泄完後,氣力放盡,再度癱軟,無法走回客廳。 我抱著牠走回客廳,牠依然全身癱軟在地,動也不動,像是狗布偶。 我懷疑牠甚至連眼睛都沒眨。 小皮,我知道你累了。如果休息夠了,就起來好嗎? 因為不想弄髒家裡,小皮生前最後的一絲力氣, 就用在掙扎著起身,拖著腳步走到陽台,打開陽台的紗門。 而這也是我所看到的,小皮最後的身影。 第二次抱著牠求醫,我已做好心理準備,小皮應該也是。 牠看著我的眼神,似乎是告訴我,牠該走了。 醫生檢查的結果顯示,胸腔已布滿大小不等的腫瘤。 我做了安樂死的決定,然後火化遺體,骨灰灑在土裡當作花肥。 我心想將來我死後,這樣的處理應該也可以。 4月1號愚人節當晚,我離開學校後直接到醫院。 醫生告訴我,小皮下午時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後事也處理好了。 我說了聲謝謝,付了所有費用,匆匆離開醫院。 從醫院回家,只要經過兩個紅綠燈,我想我應該可以做到。 但過了第一個紅綠燈,我就幾乎看不到路。 把車停在路邊,眼淚撲簌簌流下來,止也止不住。 勉強回家後,我以為眼淚應該流乾了,便坐下來吃晚飯。 『小皮的事處理好了。醫生說小皮走得很安詳。』我說。 「這樣也好。小皮那麼老了,也該回去了。」 『可是……』 可是小皮死了啊。 這13年來陪著我走過所有歡笑悲傷崎嶇挫折的小皮死了啊。 才剛扒了一口飯,以為早已流乾的眼淚又開始拼命掉。 淚水順著臉頰滑到嘴邊,最後流進碗裡。 小皮死後一天內,我把牠的碗、狗鍊等等所有物品全部丟掉, 讓家裡不再有任何小皮的東西或是可以想起小皮的東西。 剛開始的一星期很不習慣,出門前沒有牠歡送、回家後沒有牠迎接。 飯後會想到該帶牠出去散步了,半夜會想到牠碗裡的水是否空了? 這13年來,每當我寫東西時,小皮總會安靜趴在腳下陪著我。 我常邊打字邊用腳掌撫摸牠的身體。 當我睏了,起身要到床上睡覺時,通常已是很深的夜。 小皮也會隨後起身,搖搖晃晃走回牠的位置繼續睡覺。 如果我將來還寫東西,那我得先習慣沒有小皮趴在腳下。 我一定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也一定盡了全力讓自己的意志更堅強。 所以我仍然可以坐在電腦前,專心寫《阿尼瑪》。 只剩最後一小段路,我一定要獨力走完。 我持續這種狀態達一個月,似乎已走出小皮去世的陰霾。 終於打完《阿尼瑪》的最後一個字,我興奮地叫了聲:小皮, 同時低頭彎腰想緊緊抱住小皮。 然而桌子下面空蕩蕩,完全不見小皮的蹤影。 我突然悲從中來,淚水竄出眼眶,一顆顆滴落在鍵盤上。                               蔡智恆                         2013年 5月 於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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