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就是《第一次的親密接觸(25週年珍藏版)》裡,我新寫的所謂番外篇(4萬3千字)。
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時間在1997~1998,這篇的時間設定大約提早10年。
這篇一直忘了貼,現在補上,但只能一次貼完全文,意思是直接貼4萬3千字。
現在這裡要發表文章很怪,連單純登入都怪,恐怕沒多久我可能都無法登入。
所以趁還活著,就直接貼全文。抱歉。
※ Before the First Touch ※
1.
「各位旅客,台北站快到了,要下車的旅客,請您收拾好隨身攜帶的
行李,準備下車。」
火車上的廣播聲喚醒閉目養神的我,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錶, 12點41分,如果準時的話,火車再兩分鐘就會抵達台北車站。
坐直身體右轉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著小雨,
雨滴碰觸車窗後以30度角往右下滑動。
雖是中午時分,但透過濕漉漉的車窗望去,街景和行人都顯得暗淡。
灰暗的世界中,有棟建築物的牆上由紅漆寫出的「8」特別搶眼。
那是連續八棟三層樓高的長條形建築,每棟的二樓以天橋連接彼此,
把這八棟串在一起,像是擺放在地面上的八節巨大車廂。
每棟建築面南的牆上都有紅色編號,我最先看到8,然後是7,
於是我在心中倒數:6、5、4……
最後出現紅色的「1」後,火車微微向右彎,終於要進台北車站了。
我的隨身行李只有一把傘,左手抓著傘排隊下了火車。
跟著人潮流動的方向擠出月台,邊走邊閃穿過鬧哄哄的車站大廳。
站在車站大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撐開傘邁開大步走進雨中。
我朝火車進站的路線往回走,目標就是剛剛看到的八節巨大車廂。
那八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就是著名的中華商場,以八德為名,
牆上的紅色編號則分別是從1到8。
我和筆友約好在連接4號棟和5號棟的天橋上碰面,
也就是愛棟和信棟間的天橋。
這個筆友叫江佳娟,念東吳社會系,跟我一樣是大一。
我和她在大一下學期初開始通信,迄今大約四個月。
她在5月底寄來的信上說,6月下旬考完期末考、結束大一生涯後,
她想去中華商場逛逛順便買錄音帶,然後去附近的西門町看場電影,
由周潤發和王祖賢主演的《長短腳之戀》,她說她超愛周潤發。
我回信說我很喜歡王祖賢,如果可以一起看那部電影應該會很棒。
她再回信說,如果我不介意台南台北距離遙遠、火車票昂貴,
她很歡迎我到台北跟她一起看電影。
不管這是否只是客套話,我回信說一點都不介意而且很樂意。
於是我們在接下來的信件中討論見面細節,才有天橋之約。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半,我在一點10分抵達約定地點。
暫時離開天橋,去洗手間解放體內多餘的液體,然後用清水洗個臉,
把臉擦乾,照鏡子順一順頭髮,重新調整皮帶長度,紮好衣服。
深呼吸幾次緩和緊張情緒後,再走回約定地點。
看了看錶,一點15分。
我依照給她的信上所寫,穿著社團短袖T恤,底色是天空藍,
正面左上角印了一片綠葉,背面印上黃色的字:環境保護。
她的信裡沒寫她的穿著,只說應該很容易認出我穿的T恤,
然後她會走到我面前說:我是王祖賢。
我則要回答:我是周潤發。
一想到這,我不自覺笑了起來,繼續四下張望等待王祖賢。
這裡的天橋不僅在各棟二樓之間連接南北,
也連接大馬路的東、西兩側,彷彿成了天橋網。
今天是週末,雖然飄著細雨,但天橋上熙來攘往,非常熱鬧。
所有人都撐傘移動,只有我撐傘呆站著,非常突兀。
再忍一忍,一點25分了,王祖賢很快就會出現。
上週四我給她的信,信尾寫:「風雨無阻」;
週三收到她的回信,信尾寫:「不見不散」。
我前天去買了火車預售票,這天還是豔陽高照的六月天。
今早我出門時,台南依舊是大晴天,但聽說台北昨晚就變天了。
如果之前我們有考慮到可能會下雨,或許約定碰面的地點會不一樣。
但現在我只能在一大片移動的傘海中,獨自撐著傘站在天橋上。
突然心下一驚,已經一點半了。
心跳越來越快,全身似乎發熱,握著傘的左手有些抖。
伸出右手到傘外試試雨滴大小,只是非常輕柔的細雨。
索性收起傘,這樣我的視野比較遼闊,她也更容易發現沒撐傘的我。
淋著細柔的雨絲,全身不再發熱,也降低因緊張而加快的心跳速率。
或許因為害怕酸雨,路過的人都緊抓著傘,小心翼翼不被雨滴碰觸。
當他們經過沒撐傘的我時,不禁露出詫異的神情:這傢伙瘋了嗎?
但我依然得接觸人群的目光,以便迎接她的出現。
手錶顯示一點40分,她遲到了。
雖然雨很小,但畢竟是雨天,雨天出門本來就容易遲到。
中華商場路邊一堆公車站牌下擠滿了人,各種號碼的公車來去頻繁。
她信上說要搭公車來赴約,那麼等車和上下車的時間都很難抓準。
下雨天要搭擁擠的公車,即使遲到20分鐘也可以接受。
但我站在天橋上左顧右盼,一直承受異樣的眼神讓我越來越尷尬。
我轉過身,兩手趴在天橋兩側的金屬欄杆上,背對天橋。
反正她仍然可以輕易看到我T恤背面黃色的環境保護四個字。
偷瞄一眼手錶,快一點50分。
背對天橋等人似乎有些不禮貌,便又轉過身,重新接觸路人的視線。
面對不斷投來的異樣眼神依然令我尷尬,再度轉身趴在天橋欄杆上。
我像是失眠的人,無論如何改變睡姿都一樣睡不著。
在翻來覆去之際,看了看錶:兩點10分了。
此情此景讓我聯想到尾生這號人物。
尾生在橋下等一個女子,結果女子沒來,河水卻暴漲。
因為不願失信離開,最後抱著橋柱淹死。
我現在趴在天橋欄杆上,像尾生抱著橋柱嗎?
幸好雖然同樣是橋,卻是天橋,雨下再大、水漲再高也不怕淹死。
但重點是:她和那個女子一樣沒來啊!
我開始慌了,甚至不確定約定的時間和地點正確嗎?
「6月25日星期六下午一點半,在中華商場連接4號棟和5號棟的
天橋——也就是愛棟和信棟間的天橋上碰面。」
信上這些文字,我背得滾瓜爛熟,就是此時和此地,沒錯啊!
可是已經兩點半了,為什麼她還沒出現呢?
她會不會不來了?
剛浮現這念頭,很快這念頭便像一顆巨石丟進腦海,
撲通一聲後腦海裡充滿漣漪。
我趴在天橋欄杆上往下看,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應該不會出現了。
我得小心,雖然不會像尾生那樣淹死,但如果想不開往天橋下跳,
還是可能會摔死。
再轉過身接觸天橋上行人的視線時,剛好是三點。
我眼神呆滯,不再對投射過來的異樣目光感到尷尬。
之前路人經過沒撐傘的我時,會露出詫異的神情:這傢伙瘋了嗎?
現在他們的眼神滿是同情:這傢伙真可憐。
我覺得渾身無力而且雙腿很痠,便蹲了下來。
可惜沒有碗公,不然把碗公放在面前,應該可以收到不少零錢。
我打起精神,站起身,看了看錶,三點40分。
雖然雨一直都很細小,但整整淋了兩個小時,全身也算濕透。
終於又撐開傘,隨便選個方向離開天橋,走到信棟二樓。
經過佳佳唱片行,想起她信上說要來這裡買唱片,便走進這家店。
牆上貼了排行榜,國語排行榜冠軍是王傑的《一場遊戲一場夢》。
這張去年12月發行的專輯,至今半年來都是排行榜冠軍。
隨手從架上拿下一卷,沒想到右手突然無力,那卷錄音帶直接落地。
砰的一聲,幾乎所有人同時轉頭朝向我,我漲紅了臉,非常尷尬。
假裝若無其事蹲下去撿起錄音帶,發現壓克力外殼已有裂紋。
如果直接放回架上就太沒品了,只好故作鎮定走向櫃臺結帳。
室友阿傑去年就買了這卷錄音帶,這半年來他常常播放。
裡頭所有的歌我早已聽到爛,而我竟然特地到台北買了這張專輯?
阿傑常哼唱這張專輯裡最紅的歌——〈一場遊戲一場夢〉的副歌:
「喔……為什麼道別離……」
莫名其妙買了這張專輯的我,現在腦海和耳畔也不斷響起:
「喔……為什麼道別離……」
搞得我快瘋了。
在瘋掉前本想馬上坐車回台南,但肚子餓得慌只好先覓食。
今天早上坐火車前吃塊麵包,之後因為天橋相約的緊張感就沒進食。
我走進義棟一樓的點心世界,叫了一份鍋貼和一碗酸辣湯。
終於可以坐下來,對比呆站在天橋上淋雨,真是恍如隔世。
我只買台南到台北的單程火車票,沒買來回,因為不確定回程時間。
之前常幻想跟她見面時的驚喜情景,碰面後一起逛逛中華商場,
陪她去佳佳唱片行買唱片,然後到西門町看電影《長短腳之戀》。
看完電影後共進晚餐,晚餐後也許欣賞夜景、逛逛夜市之類的。
如今只有到佳佳唱片行買唱片勉強跟幻想的情景沾上邊。
但卻是買了早已聽到爛熟且外殼有裂紋的《一場遊戲一場夢》。
離開點心世界,要走去搭客運回台南。
才下午五點,本應是白天但天空依舊灰暗,彷彿快入夜的光景。
走著走著雨突然變大了,我舉起左手想撐開傘……
搞笑了,左手根本沒有傘,只有那卷外殼有裂紋的錄音帶。
我居然把傘留在點心世界忘了帶走。
雨越下越大,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不管了,再衝一小段路就可以到客運站,衝吧!
「喔……為什麼道別離……」
這句歌聲還是重複響個不停,彷彿一直在問為什麼要急著離開呢?
我終於受不了,停下腳步朝天空大喊:
『因為被放鴿子了啊!』
2.
搭上回台南的客運,車內的冷氣很強,一路上全身又濕又冷。
我應該是著涼了,身心都是,在宿舍躺了兩天才好些。
阿傑知道我被放鴿子,不僅沒安慰我,反而放聲大笑。
當他看到我買了外殼有裂紋的《一場遊戲一場夢》,更是笑岔了氣。
「那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不要把殘缺的愛留在這裡……」
他大聲唱了起來。
「她早就暗示她不會去了。」阿傑說。
『有嗎?』我很疑惑。
「她不是跟你約在中華商場愛棟和信棟間的天橋上嗎?」他笑了笑,
「那表示她既不想愛你,也不打算守信。」
『胡扯。』
「其實她可能一時衝動答應跟你見面,但見面那天卻沒勇氣出門。」
『為什麼?』
「她應該長得不好看,怕見面後見光死,你就不再寫信給她了。」
他說,「既然她長得不好看,你就別浪費時間寫信給她了。」
『你不要自己亂下結論。』我說。
「以後就叫她放鳥娟吧。」阿傑又大笑。
阿傑睡我下鋪,他是我們班第一個成功見到筆友的人。
我常跟他聊起與江佳娟通信的內容,他偶爾會建議我寫些什麼。
「我很喜歡王祖賢,如果可以一起看那部電影應該會很棒。」
這段話就是他教我寫的,也因為這段話才衍生出跟她見面的約定。
因此他說她怕見光死所以爽約,或許有些道理。
另外一位室友光仔倒是一味安慰我,也說他感同身受。
「鴿子固然可憐,但放鴿子的人可能也是不得已。」他說。
我想起他在大一上學期末也曾與筆友相約見面,卻沒見成。
剛進大學時,系上幫我們班男生找了台南師院語教系的女生當筆友。
這是我們這群大一新鮮人的第一個筆友,大家都感到新鮮和興奮。
雖然筆友是藉著書信發展友誼,著重在心靈交流,未必要見面;
但在同一座城市念書,彼此又為異性,因此通信一陣子後就想見面。
光仔跟他筆友通信三個月後,終於水到渠成相約見面。
那時光仔為了見她,特地向班上同學借了一輛機車。
車身為紅白塗裝,車架與坐墊為黑色,紅色輪框,外觀超酷又拉風。
這是山葉追風135,型號RZR,坐墊後方的車身尾端印上「追風」。
光仔跟那位同學拜託了很久,他才肯借給光仔一天。
條件是光仔得幫他寫一學期的必修課作業。
這條件太苛,我勸光仔別借了,但光仔卻說條件再苛都值得。
「你想像一下,語柔坐在機車後座,上身順勢前傾貼著我後背,雙手
緊緊環抱我的腰。」光仔得意大笑,「別人騎這部機車是要追風,
我騎的話就是讓風追啊!」
光仔筆友的名字是語柔,他只要提到語教系的語柔,就會語無倫次。
他們在今年1月初相約見面,那天光仔剛把停放路邊的RZR牽出,
跨上機車正要發動的瞬間,一輛疾速行駛的車子直接撞上機車右側。
「機車都還沒騎,我就不省人事,醒來時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他苦笑,「就連撞我的車子是白色還是黑色,我都不知道。」
光仔在醫院躺了五天才出院,他怕挨罵,不敢告訴家人。
於是醫藥費六萬多和修車費兩萬多,合起來約九萬,他得自己償還。
此後他開始過著利用下課時間四處打工賺點錢的緊湊生活。
光仔出院後立刻寫了封道歉信給語柔,一個禮拜後收到回信。
她寄來的信紙上只有三句話:
「這就是我的樣子,但你以後都沒辦法看到了。盡情後悔吧!」
信封內附上兩張照片,一張是生活照、另一張則是翻拍學生證。
生活照裡的女孩長髮飄逸、笑容燦爛,外貌可算是正妹一枚。
虧她想得出利用拍學生證來證明生活照裡的女孩就是她本人。
收到照片時光仔如獲至寶,笑得合不攏嘴,直誇語柔是美女。
她是不是美女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餘怒未消,不打算再理他。
但他似乎不在意,小心翼翼珍藏那兩張照片,也常拿出來欣賞。
光仔被車撞至今已快半年,他還是會不定期寫信給語柔,
而她確實不再理會他,從未回信。
我曾勸他不要再寫信了,她連他被車撞也不能原諒,心真狠。
「她不知道我被車撞。」光仔說,「我只說我忘記要赴約而已。」
『啊?』我大吃一驚,『你為什麼不說你被車撞?』
「如果她知道我被車撞,也許會覺得我是因為她才會受傷。」
他搖搖頭,「我不想讓她感到內疚。」
光仔個性看起來散漫,但其實心思很細膩,甚至想太多了。
他勸我不用追問放鳥娟那天沒出現的原因,只要再寫信約她見面。
但台南的鴿子跑到台北卻被放,再從台北飛回台南,翅膀大概斷了。
我已經無心思考到底要不要再約她見面。
我只是很想知道,她為什麼失約?
阿傑和光仔都認為她那天沒去中華商場,但小安不這麼認為。
小安認為她去了,只是沒出現在我面前。
「第一次相約見面,你說了你的穿著,她卻沒說她的穿著也沒說會帶
信物以方便相認,於是她能認你,而你不能認她。這樣很怪。」
『也許她覺得她能認出我就夠了。』我說。
「而且約定的地點更怪。」他搖搖頭。
『地點有問題嗎?』
「她約你在連接4號棟和5號棟的天橋上碰面,但天橋上所有人都在
移動,而你卻只能站著等人來認你。這實在是太怪了。」他說,
「約在4號棟或5號棟的天橋邊碰面就好,幹嘛要上天橋?」
他說的有道理,我無法反駁。
小安是我最後一位室友,他常說「怪」,但其實他才是奇怪的人。
記得剛進大學上第一堂體育課時,他走近我,問:「你怎麼拉的?」
『拉什麼?』我一頭霧水。
「為什麼大家的運動服領口都是尖的,而我怎麼拉都還是圓的?」
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拉領口,似乎想把圓的拉成尖的。
我們的運動服正面是V領,背面才是圓領。
『你不要再拉了,你只是前後穿反而已。』我哭笑不得。
「是嗎?」他繞到我背後看了看,「這樣好怪。」
看完後他的手依然持續拉領口,似乎還想把圓領拉成V領。
我那時心想:你才奇怪吧。
有一晚小安洗完澡回寢室時,只穿著內衣褲的他一進門便脫掉內褲,
然後在寢室裡直線來回走動,一次又一次,嘴裡還哼著歌。
我、阿傑和光仔都驚呆了,久久說不出話。
「欸,你在幹嘛?」阿傑終於開口。
「我在遛鳥啊。」小安沒停下腳步,繼續走來走去。
我、阿傑和光仔完全凍僵,無法動彈。
我們寢室四人都是念水利工程,但小安的書架上卻擺滿心理學書籍。
他是個認真的學生,從不蹺課,平時總是研讀心理學而非水利工程。
他說將來要考台大心理系的轉學考,不管考幾次一定要考上。
小安確實是奇怪的人,但有時聽他談話會讓人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那我要怎麼知道她那天有赴約,只是不跟我相認而已?』我問。
「你寫封信給她,信裡問:妳那天有在天橋上看見我嗎?」小安說,
「她當然說沒有,但你再寫信問:妳真的沒有在天橋上看見我嗎?」
『為什麼連續問兩次?』
「等你收到她第二封回信時就會知道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但他似乎很篤定。
筆友間的默契是收到信後才回信,一來一往,除非有特殊情況。
我和放鳥娟之間的前一封信是她寄給我,所以接下來輪到我寫信。
但因為中華商場見面之約她爽約了,這就是特殊情況,
照理說她應該和光仔一樣馬上寫封信跟我解釋或道歉。
然而我從台北回來已經一個禮拜,還沒有收到她的來信。
再等下去應該也收不到信,或許她覺得不管如何就是輪到我寫信。
我只好先寫信給她,信中沒提那天我坐四個小時火車到台北,
還在天橋上淋雨等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帶著一身濕冷回台南;
我只說去了但沒看到她,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生什麼事?人還好嗎?
最後在信裡問一句:妳那天有在天橋上看見我嗎?
六天後終於收到回信,信的內容既不像「道歉」也不像「解釋」。
她說從學校要搭兩路公車才會到達中華商場,但下雨天容易塞車,
從第一路公車下車要轉搭第二路公車時,她覺得可能會遲到半小時。
她左思右想,決定不到中華商場也不回學校,改搭另一路公車回家。
「我猜想你在雨天出門可能也碰到跟我類似的狀況,於是沒有赴約;
或是當我趕到中華商場時,你卻因為等了半小時等不到我而離開。
當初相約不見不散,應該要改一個字變成:不見就散,那就好了。
至於你最後的問題,因為我沒去,所以沒在天橋上看見你。」
看她輕描淡寫說出沒赴約的原因,感覺像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如果真的放人鴿子是不可能如此坦然輕鬆,應該會自責或愧疚。
我有點相信小安的說法:她應該有去,只是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我馬上再寫一封信,假裝若無其事,也對她的說法不置可否。
重點是在信裡再問:妳真的沒有在天橋上看見我嗎?
幾天後,她回信了。
「你煩不煩?可不可以不要再問了?如果你只想問這種問題,那請你
不要再寫信給我了!慢走不送。」
從回答的內容和語氣來看,她很明顯動怒了。
這是跟她通信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她的怒氣。
『我問了兩次,她生氣了。』我說。
「說謊的人通常第二次回答就會生氣了。」小安說,「第一次回答時
只能說謊,但第二次回答相同問題還得再說謊時,就會生氣了。」
『她說謊?』
「嗯。」小安點頭,「所以她那天有在天橋上看見你。」
既然她那天來了,還看到我,那為什麼不來認我呢?
我想了一下便如夢初醒。
她不說穿著確實是為了讓我無法認她,而她卻可以由我的穿著認我。
她把見面地點選在天橋上,於是所有人都會經過我面前。
當她從我面前經過時,便和其他人沒兩樣,我無法察覺出異樣。
但如果約在天橋邊,只要有人靠近我,我就會覺得是不是她來了?
總之她既可以認出我也可以決定要不要跟我相認,而我毫不知情。
所以她在天橋上看到我了,但根本不想跟我相認,選擇離開。
阿傑說反了,會見光死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3.
中學時代念的是男校,沒在意自己的外表,照鏡子的時間很短。
上大學後變得比較敏感,偶爾在不經意間得到自己外貌的評價。
比方剪完頭髮後,理髮師總會拿面鏡子在我背後,配合面前的鏡子,
以各種角度照啊照,展示新剪完的髮型好不好看?是否令我滿意?
我和理髮師應該覺得怎麼照都不好看,又不想昧著良心說好看,
於是通常會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其實像我這種人,即使剪出難看的髮型也不會怪罪理髮師。
因為我知道自己要負大半責任。
雖然有自知之明,但見光死這件事還是讓我有挫折感。
而且對我外表的認知,搞不好還得下修。
我和放鳥娟已通信四個多月,以後應該做不成筆友了。
第一封信是由我寄給她,告別信也該由我來寫,這叫有始有終。
最後這封信裡,我並未埋怨或指責她在天橋上不與我相認。
也許她就像理髮師,如果我剛剪完的髮型看起來不好看,
未必都是她的錯,可能我要負大半責任。
信尾我寫上:曹操來了。
這其實是她的梗,她曾說學校名字叫東吳,所以只要說:曹操來了!
那麼校園內所有學生就會立刻跑掉。
我以前覺得這梗很無聊,但現在很好用,一寫她就明白了。
這是我第二個筆友,生命期四個多月,死因是見光。
第二個筆友伴隨我的大一生涯一起結束。
而我的大一生涯,可以說是由交筆友開始。
我們寢室四個人的第一個筆友都是台南師院語教系的女生,
那時我們還比賽誰可以跟筆友見面?誰能通信最久?
阿傑才寫兩封信,筆友便寄了張照片給他。
他拿照片向我們炫耀,那女生的外表很亮麗,還有嫵媚的笑容。
通信一個月後他就跟筆友相約見面了,她甚至還走進我們寢室參觀。
照理說女生不能進男生宿舍,而且宿舍門口也貼告示:女賓止步。
但宿舍門口沒警衛,告示牌上的「止」也被加了一橫變成「正」。
「我叫她踢正步進來就可以了。」阿傑笑得很開心。
阿傑跟筆友見面後就不再寫信,他說因為筆友已昇華成正式朋友。
他應該只是懶得再寫信而已,而她確實已成為他的異性朋友之一。
他們似乎有點曖昧,但她也只是跟阿傑有曖昧的異性朋友之一。
小安通信一個半月後,收到筆友寄來一個大的牛皮信封,
裡面裝了五封他寄給她的信和一張小信紙。信紙上只寫:
「你每次寄信來都忘記貼郵票,怎麼提醒你都沒用。我想最好的解決
辦法就是:你——不——要——再——寫——信——來——了!」
小安總是忘了貼郵票,而她為了要收信就得支付他欠的郵資。
於是那五個信封外面都貼上欠資郵票,面值1元、2元、3元都有。
反正平信郵資3元,欠資郵票的總面值也要3元。
我們其他三個人都是第一次看見欠資郵票,非常好奇,反覆細看。
至於小安為什麼老是忘了要貼郵票,我們根本不訝異,也毫不在意。
我的第一個筆友叫李欣梅,由於念台南師院將來可能成為國小老師,
而且語教系是語文教育學系的簡稱,因此也許她有職業病。
她會仔細挑我寫的錯別字,回信時她會寫出正確的字並且認真說明。
本來應該是筆友間的心靈溝通,變成彷彿老師在改學生寫的報告。
為了完美寫好每封信,我特地買本字典隨侍在側,方便寫信時查閱。
可惜通信兩個多月後,她寫信跟我說很抱歉,應該要結束了。
原來她上個月在校園中偶遇國小同學,她和他國小畢業後就失聯。
經過各自的六年中學生涯,最終一起進台南師院就讀,緣分真奇妙。
三天前他向她告白,他們正式成為男女朋友。
如果繼續跟我通信,她會有罪惡感,覺得自己像紅杏。
「後來我才發現你會在信裡故意寫一兩個錯別字讓我挑,可能你知道
這會讓我有成就感,謝謝你。你一直是細心體貼的人,祝福你可以
早日遇見也對你細心體貼的女孩。」
這個筆友是個認真的人,每次讀她的信都能感受到信紙承載著厚重。
原以為她應該很嚴肅,後來覺得她只是專注而已。
就像她對男朋友專注,於是不想分心思給其他男生,即使只是筆友。
我可以接受她這種想法,只是很可惜不能跟她繼續當筆友。
「這女孩不簡單。」阿傑說,「我很敬佩她。」
他竟然用了敬佩這個字眼,我有點訝異。
「以後就叫她李紅杏吧。」阿傑笑說。
光仔的台南師院語教系筆友就是語柔,通信三個月後相約見面,
不過見面那天他被車撞於是見不了面。
之後光仔偶爾會寫信,但她根本沒回,所以通信時間只能算三個月。
比賽結束,第一個也是唯一跟筆友見面的,是阿傑;
通信最久的,是光仔。
系上找的第二個筆友是東吳大學社會系的女生,但光仔不想要,
他只想寫信給語柔,雖然語柔已不再理他。
阿傑覺得這次的筆友南北相隔太遠,應該見不了面,心態便很隨興。
他在信封的郵票表面塗一層膠水,於是郵戳只會蓋在乾了的膠水上。
把郵票從信封剪下,在水裡浸泡一會,便可以撕掉郵票表面的膠水。
他們通信一個月,兩個人每封信都用同一張郵票。
一個月後阿傑在撕掉膠水的過程中不小心弄破了郵票。
「這是天意。」阿傑說,「表示我不應該再寫信了。」
我覺得這是藉口,阿傑通信的時間極限大概就是一個月。
而總是忘記貼郵票的小安卻遲遲未寄出第一封信。
一般男女生交筆友,第一封信通常是男生寄給女生,這是原則。
我提醒他好幾次,要他記得先寫信,他都說知道卻沒行動。
小安的筆友可能因為等太久沒收到信覺得怪,反而先寫信給他。
小安一收到信時很納悶:「怪了,為什麼有陌生人寫信給我?」
他看了寄信人地址才想起她是筆友,而自己一直忘了要先寫信給她。
但他沒覺得不好意思,又拖了好幾天才回信,而且還是忘記貼郵票。
我猜那女生收到信後應該很火大,所以始終沒回信。
原本以為小安很慘,寫信給筆友卻沒收到回信;
後來才知道跟筆友通信四個月後相約見面卻被放鴿子的人更慘。
放鳥娟就是我第二個筆友,相較於第一個筆友的認真甚至帶點嚴肅,
她顯得隨和與輕鬆,彷彿寫信時都是帶著笑容。
但那種笑容很像服務生式的笑容,雖然算不上虛偽,卻很刻意。
我雖無緣見到她,卻有緣被她見到,不知道這算有緣還是無緣?
大一生涯共交了兩位筆友,通信時間加起來快七個月,我覺得夠了。
我以後應該不會再交筆友。
大二剛開學沒幾天,光仔終於還清九萬塊債務。
他總共花了將近八個月時間打工,尤其暑假時更是加倍拼命。
光仔請我吃大餐,因為我常幫他還另一種債務——寫必修課作業。
小安在暑假期間第一次考台大心理系轉學考,但沒考上。
「明年再繼續。」小安說。
阿傑則是約會不斷,而且好像不是跟同一個女孩。
『如果你忙不過來,我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工作量。』我開玩笑說。
「好。」阿傑說,「給你介紹個女孩,讓你們去成功廳看電影。」
我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否也是開玩笑?
「這是真的,不是作夢。」他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
成功廳是學校的禮堂,每週末會放映電影,憑成大學生證入場。
本週放映的電影是今年4月奧斯卡金像獎大贏家——《末代皇帝》。
阿傑和他那個筆友——踢正步的女孩也約好要一起去看。
『她又不是成大的學生,怎麼進去看?』我問。
「我去借張學生證就好。」他說。
阿傑很快幫我約了個女孩,看似輕描淡寫,其實過程頗曲折。
他讓踢正步的女孩協助,踢正步的女孩問了同班同學李紅杏,
李紅杏有個同校念初等教育系的朋友想看《末代皇帝》,便湊成了。
「原本她不想跟陌生男孩看電影,李紅杏遊說了半天還說你人不錯,
她才勉強答應。」阿傑說,「所以你最應該感謝的人是李紅杏。」
我完全沒想到無緣見面也無法繼續通信的筆友會扮演關鍵角色。
週末到了,阿傑他們看一點的場次,我是下一場四點十分。
我想這種超級熱門大片一定一大堆學生搶著擠進成功廳觀看。
《末代皇帝》片長2小時42分,我三點半就在成功廳門口等他們。
像接力賽跑一樣,阿傑看完電影後要把一張借來的學生證給我。
果不其然,三點半就有一些人在門口排隊等下一場,隊伍漸漸變長。
我暗叫不妙,但得等拿到學生證並且和那個女孩會合後,才能排隊。
電影散場後成功廳門口兵荒馬亂,一堆人走出來,另一堆人正排隊。
阿傑在遠處大叫我的名字,我趕緊擠過去他身旁。
「她的名字叫唐依玲,要記好。」他遞給我一張學生證。
『她長怎樣?』我有點慌張,『她的穿著是?』
「我都不知道。」阿傑轉頭問踢正步的女孩,「妳知道嗎?」
「她是欣梅的朋友,但我不認識她。」踢正步的女孩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她今天的穿著。」
『啊?』那我要怎麼認她?
「所有學生一到這裡就會趕去排隊,只有她不去排隊而是站著等人。
你只要看誰沒動,那就是了。」阿傑說,「她三點55分會到。」
他說完就帶著踢正步的女孩離開,我馬上環顧四周。
已經三點50分,排隊的隊伍越來越長,形成一條巨蛇,
蛇頭在成功廳門口,蛇尾已延伸至成功廳外的廣場了。
我越來越焦急,再這樣排下去很可能沒有位子。
阿傑果然厲害,我在迅速移動的人潮中發現幾乎靜止的她。
『請問妳是唐依玲同學嗎?』我跑到她面前。
她先是一愣,然後點點頭,沒有開口。
簡單的白色T恤配上藍色牛仔褲,她的穿著很輕便,沒有刻意打扮。
『我們先排隊吧。』我說。
我引領她走到隊伍尾端,根本看不到蛇頭,心涼了半截。
隊伍緩緩往前,開始進場了,我又有新的煩惱。
借來的學生證主人叫劉玉芬,照片看起來面貌素雅,但並不出色。
而唐依玲五官端正,長得十分清秀,只可惜有點冷酷的味道。
人這麼多,應該不會比對學生證的照片才能進場,但萬一……
遙望前面的人似乎都是拿出學生證晃一下就過,我懸著的心才放下。
『這張學生證給妳。』我遞給她。
她收下,點個頭,還是沒開口。
本想利用排隊的空檔跟她聊點什麼,但感覺她周遭散發強大的氣場,
我只要一開口說話,話語便會彈開到無窮遠,所以只能沉默。
進成功廳前我晃學生證的動作很僵硬,她晃的動作反而很自然。
一進入成功廳,熱鬧滾滾、人聲鼎沸,密閉的空間裡聲音更響亮。
座位至少九成滿了,因為不用對號入座,很多人正快速奔跑搶空位。
這哪是電影院?這是籃球場吧,一群人在場上打籃球搶籃板。
眼睛快速掃一遍,沒發現任何空位,更別說兩張連在一起的空位了。
拋開溫文儒雅的形象,我也下場打籃球,全速奔向一張空位旁。
好不容易搶到籃板,回頭朝她用力招手,她緩緩走近空位,坐下。
突然燈光全暗,再找空位的希望也沒了,茫茫人海,何處是兒家?
我只能摸黑移動,踩了幾個人的腳後,走到靠牆的階梯。
再往上爬了十幾階,找到沒人坐著的階梯,終於可以坐下。
這部電影講溥儀的故事,我很快被拉進劇情,忘了現實。
直到出現溥儀的勞改歲月,我突然出戲,回到現實中的狹窄階梯。
我莫名其妙覺得自己的處境很像勞改時的溥儀。
電影結束,燈光又亮了,我勉強站起身,雙腳一陣痠麻。
揉了揉雙腿,舉目張望,發現她大概在我右前方15公尺處。
大家排隊依序離場,雖然語笑喧譁,但還算井井有條。
她的視線始終向前,並沒有東張西望,似乎不在意我在哪?
順著隊伍移動,她已經走到出口,而我離出口還有20公尺遠。
眼睜睜看她離開我的視線,我雖然心急,但或許她會在出口等我。
等我走出場,在出口附近找了半天,根本沒她的蹤影。
我真的急了,趕緊衝出成功廳,外面已經天黑,只有昏黃的燈光。
我邊跑邊找,試著找出穿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的她。
跑了一段路後怕跑過頭,便停下腳步再往回找,找不到後又向前跑。
昏黃的燈光下,很難從移動的人群中迅速辨認出她的穿著。
幾番跑跑停停後,終於在接近校門口燈光較明亮處發現她。
我跑到她身旁,她停下腳步看著我,似乎很納悶。
『我是剛剛跟妳一起看電影的人。』我氣喘吁吁。
她依然一臉納悶。
『我是剛剛跟妳一起進場看電影的人。』我加強了「進場」的音。
「哦。」她似乎認出我了。
距離第一次見到她三個小時後,我終於聽到她發出第一個音。
她應該可以打破第一次約會最長時間不說話的金氏紀錄。
『一起吃晚餐。』我說,『好嗎?』
阿傑要我看四點十分這場,因為看完後大約七點,正是用餐時間。
他說電影應該很好看,看完電影後氣氛會很好,就順勢一起吃晚餐。
他還推薦一家育樂街的簡餐店,離校門口只有五分鐘步行路程。
雖然看電影的過程不太順利,但如果能一起吃晚餐也算功德圓滿。
「不用了。」她說。
她繼續向前走,我愣了幾秒後再跟上,但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還是吃點東西好了。」她停下腳步,「應該要答謝你。」
還好,又有希望了,只是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一起吃晚餐嗎?
正想開口詢問,她在鹹酥雞攤位停下,開始點餐。
不會吧?吃鹹酥雞?
她拿出小錢包拉開拉鍊,我趕緊從口袋掏錢。
她轉頭朝我揮手,像黑道大哥喝止小弟,我掏錢的動作瞬間僵了。
她付完錢,拿了兩包剛炸好的鹹酥雞,一包遞給我。
於是我們就在路旁拿著竹籤吃鹹酥雞。
「我要走了。」她吃了幾口後說,「bye-bye。」
我正咬塊米血還來不及反應,她便轉頭離開。
目送她的背影,此刻只剩鹹酥雞陪伴著我。
她消失在視線後,我才想起要跟她拿回那張借來的學生證。
我急忙向前奔跑,依然是邊跑邊找,幸好又追上她。
我又跑到她身旁,她停下腳步微微發愣,似乎又認不出我。
『我是剛剛跟妳一起吃鹹酥雞的人。』我說。
「哦。」她回過神,「還有事嗎?」
『要跟妳拿回學生證。』
她把劉玉芬的學生證還我,說了聲謝謝。
「欣梅託我向你問聲好。」她說。
『也麻煩妳跟她問聲好。』我說。
「好的。」
『妳是初教系,她是語教系,妳們怎麼認識的?』我問。
「說來話長。」她說,「反正就很自然認識。」
我應該問了個蠢問題,無疑是在已經很冷的場面雪上加霜。
『電影好看嗎?』我抓緊最後機會,再試著聊幾句。
「非常好看。」她說,「尤其是配樂,很棒。」
『對妳而言,今天是賺?還是賠?』
「賺?賠?」她很疑惑。
『今天跟陌生男孩看電影的心情綜合評價。』
「小賺吧。」她說,「畢竟電影太好看了。」
還好電影太好看,我的自信還不至於崩盤。
她又往前走,這次沒說bye-bye,我也沒機會說bye-bye。
已經跑不動也不想再追了,我站在原地回想今天看電影的過程。
整個過程中我的存在感很薄弱,沒能讓她注意到我的存在。
如今站在馬路邊,後方的人或車很可能沒發現我的存在而撞上我。
趕緊走了幾步到人行道。
雖然沒被放鴿子,卻有三個月前置身中華商場天橋上的錯覺。
4.
阿傑聽我描述看電影的過程,又是哈哈大笑。
「還好這鹹酥雞很好吃。」他邊聽邊吃,吃光我帶回的那包鹹酥雞,
「以後就叫她泡泡唐吧。」
『為什麼叫泡泡?』我問。
「因為你們之間的可能性,大概化為泡影。」他又大笑。
小安仔細端詳那張借來的學生證,似乎對學生證的主人很感興趣。
「你認識她嗎?」小安問阿傑。
「我是託人幫忙借,不是直接跟她借,所以我不認識她。」阿傑說,
「怎麼了,你有興趣嗎?」
「我覺得這女孩很不錯。」小安說。
『光看學生證就知道?』我很好奇。
「誰肯把學生證隨便借人?而且又不是緊急用途。」他說,「她犧牲
自己,只為了讓一對男女可以看電影約會,這是很高貴的情操。」
犧牲?高貴?沒那麼誇張吧。應該就是人很好而已。
「劉玉芳。」小安喃喃自語,「企管二。」
『劉玉芬啦!』我糾正他。
「喔。」他應了一聲,目光依然停留在學生證。
光仔照例安慰我,他說也許她個性較拘謹,面對陌生男孩會緊張。
「她的冷酷可能只是保護色而已,並不是針對你。」他說,「她特地
請你吃鹹酥雞,可見她還是在意你。」
雖然我覺得她只是答謝我弄到一張學生證讓她可以看電影而已,
但光仔的安慰還是讓我感到溫暖。
光仔拿出要寄給語柔的信,讓我看其中一張信紙的內容。
裡面引用了西洋歌曲〈第12次拒絕〉的歌詞:
「妳問我,我可以愛妳多久?
我一定要告訴妳實話。
即使妳狠心拒絕我12次,
我依然會愛妳。
我會愛妳,直到藍鈴花忘記綻放;
我會愛妳,直到苜蓿失去香氣;
我會愛妳,直到詩人們用光押韻的字句。
我想,那將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時間。」
『第12次拒絕?』我想了半天,『英文原名是?』
「The Twelfth of Never。」光仔說。
『這首歌叫天長地久,什麼時候變成第12次拒絕?』我很驚訝。
「Never是不、絕不、永不的意思,聽起來有狠狠拒絕的味道,所以
The Twelfth of Never應該可以翻成第12次拒絕。」
太牽強了吧。但他的神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你為什麼跟語柔提到這首歌?』我問。
「從收到她的照片後算起,這是我寄給她的第12封信。」光仔說,
「我想告訴她,即使她收到這封信後還是不理我,我也不會改變。」
原來剛好是第12封信,這樣看來他翻成第12次拒絕也算貼切。
光仔把一疊信紙摺好,小心翼翼放入信封中,準備要寄出。
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把積累的心情化為文字,洋洋灑灑寫在信紙上。
八個月內寫了12封信,看似不多,但每封信都寫滿十張信紙。
以內容量而言,幾乎可以說是50封信了。
然而語柔始終不為所動,一點回應都沒有。
光仔用「第12次拒絕」鼓勵我,希望我不要輕易放棄,要堅持。
但對於泡泡唐,追求的念頭都還沒產生,是要如何放棄?
我只是因為她而覺得存在感很薄弱而已。
而且泡泡唐又讓我聯想到被放鴿子的經歷,我的存在感更薄弱了。
每當要走進超商,便會擔心感應器沒發現我以致自動門不會開啟。
幾天後阿傑招募要交筆友的人,對象是靜宜應用數學系大二的女生。
『又是筆友?』我說,『這次我不奉陪了。』
「小安和光仔都不要,你不能不要。」他說,「我們班53個男生,
只有20個要,對方需要26個男生,如果湊不齊我會很沒面子。」
其實也不能怪我們班男生,有些人還在跟前兩個筆友通信;
有些人像我一樣不想再交筆友,能找到20個男生已經不簡單了。
『我不想再被放鴿子。』我說。
「照你的說法,如果女朋友賣炸雞,分手後就不吃炸雞;如果女朋友
賣咖啡,分手後就不喝咖啡。」阿傑說,「那如果女朋友賣衣服,
分手後是不是就不穿衣服了?」
『這……』
「別廢話了,總之我把你算在內,你是第21個。」他直接結論。
『為什麼你突然幫人找筆友?』我問。
「我新認識一個女孩,腿很漂亮。」阿傑說,「她有個念靜宜應數系
的朋友想找筆友,我就一口答應,說包在我身上。」
『你怎麼老是可以認識新的女孩?』
「因為我的存在感很明顯,女孩一定看得到我啊!」他又笑了。
阿傑很喜歡虧我,我也只能苦笑。
阿傑連哄帶騙又拉了四個男生,最後他也加入,終於湊齊26個。
男女配對的結果,我分配到的筆友叫葉秋螢。
「我打聽過了,這女孩很好,大家都喜歡她。」阿傑偷偷告訴我,
「我特地把她配給你,你千萬不要說出去。」
他很慎重地交代,還用食指貼住嘴巴比出噓的手勢。
又要開始寫信了,我坐在書桌前思考要如何動筆。
阿傑只說她人很好,大家都喜歡她,但「很好」是籠統的說法,
具體是指個性?脾氣?品格?還是人緣?
如果跟某個人借錢可以不用還,那麼即使他個性差、脾氣壞,
我可能也會說他人很好,說不定也會喜歡他。
本來阿傑是好意,偷偷幫我配了好女孩,讓我不用隨機配對。
但我因為太在意而有些患得患失。
左思右想該怎麼寫才恰當時,轉頭瞥見小安似乎也在寫信。
『你為什麼在寫信?』我很好奇,『你不是沒加入這次的筆友嗎?』
「我是寫給那張學生證上的女生。」小安說。
『你們完全不認識,你突然寫信給她不會太唐突嗎?』我很驚訝。
「我跑去修企管二的商業心理學,跟她一起上過兩次課。」小安說,
「雖然我和她彼此不認識,但已經算是同學了。」
他也在教室裡偷偷觀察她,發覺她的言行舉止嫻靜優雅、落落大方。
小安在我驚訝的目光中寫完信,然後把信紙裝進信封,黏上信封。
「我去寄信了。」他說完後便離開寢室。
我還沒消化完驚訝,愣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希望他這次記得貼郵票。郵票?沒看到他有貼啊!
我趕緊衝出寢室,坐電梯下樓後,跑到停車場,騎上腳踏車狂飆。
一定要在他將信投進郵筒前攔截他。
遠遠看到小安騎腳踏車的背影,還好應該來得及。
咦?他竟然左轉往校園內,而不是右轉往校門口騎出校園。
他在企管系的系館前停下,我終於追上他。
『你不是要去寄信?』我氣喘吁吁,『怎麼來這裡?』
「我自己當郵差送信。」他說。
我頓時醒悟,收信人地址就在校內,拿信來放又快又直接,
根本不用貼郵票。
我跟小安走進企管系館,他把信放進企管二的信箱格子內。
看著沒貼郵票也沒蓋郵戳的信封,感覺有些突兀。
『她看到這封信時,會不會覺得怪?』我問。
「我相信她是很好的女孩,她不會在意莫名其妙躺在信箱內沒貼郵票
的信,依然會仔細看完我的信。」他說,「就像你即使覺得我怪,
老不貼郵票,你依然奮力阻止我寄出沒貼郵票的信。」
『你不只是怪而已。』我笑了,『你是非常怪。』
回到書桌前,思路突然變得清晰,我知道該怎麼寫了。
我也相信葉秋螢是個好女孩,她一定也會仔細看完我的信。
我下筆如行雲流水,一發不可收拾,越寫越多、越寫越細。
不僅說出和前兩個筆友的過往,連覺得存在感很薄弱這種心情也說。
信寫完了,算了算信紙,總共六張,我嚇了一跳。
之前最高紀錄也才三張,一口氣破了紀錄,而且還加倍。
我寄出信後兩天,小安收到回信。
小安真的是沒救,他竟然把劉玉芬寫成劉玉芳。
「如果有個女孩叫劉玉芳,那麼她可能是我的雙胞胎妹妹。只可惜
我沒有妹妹,但還是謝謝你幫我創造出一個雙胞胎妹妹。」
劉玉芬果然是個好女孩,用輕鬆詼諧的口吻帶過令人尷尬的事。
至於信封上沒貼郵票,她則說小安親自送信讓她很感動。
信尾劉玉芬說希望下次上完商業心理學後,小安能出現在她面前。
「你陪我去吧。」小安說。
『陪你去太怪了吧。』我說。
「不怪,因為我會很緊張。」他說,「而且如果她先看到你後應該會
失望,再看到我時就會燃起希望。」
『你少來。』我笑了笑,『我們兩個等級差不多,搞不好先看到我後
再看到你,會更失望。』
小安最後說了拜託,我只好答應。
再兩天後,我收到葉秋螢的回信。
信封上的浮水印透出隱約的綠葉圖案,很清雅又帶點高貴。
我有種這是藝術品的錯覺,甚至覺得把信拆開是一種褻瀆。
「你再不拆信,我就幫你拆。」阿傑說。
以往我都是直接用手撕開信封,但這封信我根本下不了手。
光仔拿了把剪刀給我,我小心翼翼剪開信封。
信紙有好幾張,疊在一起摺成長方形但左上角有一片葉子。
「這很難摺耶!」光仔驚呼,「而且竟然能摺這麼工整。」
光仔拿出一張紙,從左上角往內摺一點、再往回摺,來回幾次後,
左上角出現階梯形狀。把信紙摺成長方形,階梯處就會形成葉子。
光仔要我攤開她寫來的其中一張信紙,左上角果然還原成階梯。
「你仔細看,她摺出的階梯,每一階幾乎都等寬。」光仔說,「而且
她不是一疊信紙一起摺,而是一張一張摺,最後再合併起來。」
我數了數信紙,總共六張,可以分成六片葉子。
「她一定很細心,不僅每張信紙的階梯等寬,六張信紙彼此間的階梯
也等寬,這樣才能完美合併成一片清晰的葉子。」光仔嘖嘖讚嘆,
「信紙寫完後才可以摺,一摺歪便無法挽救,她摺得這麼工整所耗費
的精力搞不好比寫信還多。」
光仔把六片葉子合成一片,果然可以完美合併。
「怪了,她第一封信就寫了六張信紙,太多了吧。」小安問,「難道
你先寫給她六張信紙?」
『對。』我說。
「那她真的既細心又體貼。」小安說,「她很溫柔地回應你。」
也許李紅杏的祝福奏效了,我終於遇見對我細心體貼的女孩。
「怪了。」小安說,「才第一封信而已,她幹嘛對你這麼好?」
「光摺信紙就這麼用心,她是不是被你感動?」光仔說。
「趕快看她的信啦!」阿傑說,「不然我幫你看。」
他們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比收到信的我更好奇與激動。
『你們都退下吧,朕要看信了。』我揮揮手。
從收到信開始,他們三人就一直圍繞著我,幾乎要黏上來了。
現在他們終於退開一點,但小安還是滿嘴說怪,光仔依然讚嘆不已,
而阿傑仍是一副很想看信的神情。
淡藍色信紙,左上角一片葉子,讓我聯想到身上穿的環保社T恤。
低頭看了看,T恤的藍略深,而左上角的綠葉也有些相似。
這應該只是個巧合,她不可能知道我有這件環保社T恤。
隨即恍然大悟,她姓葉,摺出一片葉子或許是代表她。
雖然不捨但葉子上面還有字,只得輕輕把左上角的葉子攤平。
信紙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深深吸了一口,像某種花香。
「振輝同學你好」
我喜歡這樣的開頭,簡單又親切,而且用「你好」比較自在。
如果用「您」,雖然是敬稱,但用久了反而會有種距離感。
一開始她說我已是第三次交筆友,經驗豐富,但她還是第一次。
如果有什麼不得體或失禮之處,請我一定要教她。
這種口吻帶點天真,也很可愛,讓我聯想到電視劇中的女子說:
我還是第一次,請你溫柔一點。
我不自覺笑了起來。
她果然仔細讀我的信,而且一一回應,不論是一段話甚至只是一句。
我寫了什麼有些已經忘了,透過她的回應,我才想起。
她並不說教,也不用心靈雞湯,而是聆聽,然後溫柔鼓勵。
娟秀的字體、亮藍色的墨水與淡藍色信紙融為一體。
我像是徜徉在清澈藍天下,心靈深處正被安撫。
她說她是螢火蟲的螢,不是常見的瑩或盈,朋友都叫她葉螢。
意思是夜螢,夜晚的螢火蟲,黑夜裡的微微光芒。
她喜歡這稱呼,一閃一閃發亮的螢火蟲,將黑夜妝點上漂亮的光彩。
可是她名字中的「秋」字就被忽略了,如果「秋」有知覺,
她很擔心會不會也跟我一樣覺得存在感很薄弱?
信尾她引用了南宋趙蕃的詩句:
「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
「朝陽初露,天氣晴朗,遠處山的面貌逐漸清楚浮現,累積一整夜的
大霧陸陸續續很快消散不見了。原來山依舊是明顯又結實地存在,
無人能夠撼動。或許偶爾有霧氣圍繞,讓山的面貌變得隱約朦朧,
彷彿山並不存在;一旦太陽出現,所有霧氣便立刻消逝,山的面貌
可以盡顯。其實你就是一座山,或許暫時被霧氣遮蔽而覺得存在感
薄弱,但只要有太陽,你的存在就是那麼明顯而且毋庸置疑。雖然
我只是黑夜裡小小的螢火蟲,但我不自量力,期許自己成為太陽,
散去一切遮蔽你的霧氣,讓所有人看見你的存在。」
猝不及防的感動讓我起了雞皮疙瘩,之後全身彷彿有一股暖流經過。
我覺得通體舒暢,內心洋溢著幸福,也獲得了存在感。
我的存在很平穩而且確實,屹立不搖。
她不必成為太陽,因為她的螢光已照亮我的黑夜。
5.
「看那麼久應該看完了吧?」阿傑說。
『我看了很久嗎?』轉頭只看到阿傑,光仔和小安已離開寢室。
「光最後一張信紙,你起碼看了半小時。」
『這麼久?我以為才幾分鐘。』我很驚訝。
「看你一副很幸福很滿足的樣子,她到底寫些什麼?」他說,
「是不是她要把初吻獻給你?」
我告訴阿傑,她引用詩句: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
也說了這詩句的意思,以及她期許成為太陽讓我的存在更明顯。
「以後就叫她了了吧。」他說。
『你這次為什麼不說要叫葉了了或了了葉?』
「三個字表示Game Over,兩個字是進行式。」他說,「我說過了,
她人很好,大家都喜歡她。所以你要好好把握。」
我不用追問阿傑,所謂「很好」是指哪方面很好?
我相信她各方面都很好,即使有不好之處也無所謂。
因為她已散盡遮蔽我的霧氣,讓我不再覺得存在感薄弱。
只要她存在,我便存在。
我想馬上回信,但腦海被她信上的文字盤旋占據,騰不出空間思考。
古人說:餘音繞梁三日不絕,我可能也會被她的文字繞三日。
我不想拖三日後再回信,隔天便強迫自己一定要寫信。
可是剛提筆就猶豫,那就是該如何稱呼她最好?
『夜螢這稱呼很有意義,雖然妳自謙是黑夜裡小小的螢火蟲,但妳的
螢光卻可以照亮我的黑夜。也可以叫秋螢,因為秋字應該要存在,
如果秋不見了就會變成另一種動物,所以請務必告訴秋,她的存在
很重要,請她不要覺得存在感薄弱。另外我也很想稱呼妳:了了,
了了是清楚、明白的意思,只要叫妳了了,周遭霧氣彷彿會消散,
就能清楚感受到我的存在。夜螢、秋螢、了了,三個都好,但不知
何者最好?』
『收到妳的來信,我既感激也感動,感激妳細心聆聽我的絮絮叨叨,
然後不厭其煩一一溫柔回應;而妳用「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
來鼓勵存在感薄弱的我,更令我感動。有時交過的筆友愈多,寫信
愈流於形式,甚至可能應酬;反而是第一次交筆友的妳,更能保持
初心,撫慰對方的心靈。所以不是我要教妳,而是妳教了我,回到
交筆友的初心。』
我專注寫信,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筆、面前的信紙和遠方的她。
偶爾右手托腮,苦思精準的字句和貼切的形容以表達心情。
畢竟一旦下筆,文字將承載我的問候,飛到她眼前,進入她內心。
「我提供一個冷笑話讓你寫進去。」阿傑說。
我轉過頭,看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有個吸血鬼肚子餓了想吸血,但找了半天都沒看到人影,只好溜進
大學校園,去女生廁所撿了幾片衛生棉回去泡茶。」阿傑說。
『喂。』我瞪了他一眼,『不要害我被罵。』
「這笑話後勁很強耶。」他哈哈大笑,「尤其靜宜是女子大學,她們
一定更能聽懂這笑話。」
我把頭轉回,不想理他。
「你也幫我寫幾句話問候夜鶯。」小安說。
『夜螢啦!螢火蟲的螢。』我說。
「怪了,不是夜鶯喔。」
我也懶得理他,繼續往下寫。
「跟她說我很佩服她摺信紙的工夫。」光仔說。
我點點頭,這倒可以寫進去。
還有光仔把〈The Twelfth of Never〉這首歌名翻成第12次拒絕,
這也可以跟她聊,她應該會有想法。
終於寫完了,我長吁一口氣,身體往後靠著椅背。
「論文寫完了?」阿傑問。
『嗯。』我點點頭。
「就等你吃宵夜了。」阿傑說,「走吧。」
『要吃宵夜了?』我嚇了一跳,看了看錶,時間過得遠比想像中快。
我們四人離開寢室,到勝利路吃蔥餅,為這晚劃下美好的句點。
隔天下午第一節和第二節課,是商業心理學的上課時間。
早上去寄信,中午和小安一起吃完飯後,便直接去企管系館上課。
我們坐在教室偏遠的座位,小安偷偷指著右前方一個女孩。
「就是她。」他輕聲說,「下課後陪我去找她。」
關於她長相的印象,來自學生證的黑白照,但早已模糊。
我遠望著她,感覺她就是個完全的陌生人。
我沒有課本,也沒帶筆記本抄筆記,大概是整間教室最囂張的學生。
老師偶爾投射過來冰冷的目光,讓我打了好幾個冷顫。
第一節下課十分鐘,我和小安假裝討論功課,不讓旁人察覺異樣。
第二節上課了,我還要再忍耐一節課,還得再打冷顫。
終於又下課了,我拉著小安走到劉玉芬面前。
『妳好。』我問,『請問是劉玉芬同學嗎?』
「不是。」她搖搖頭,「我姓許。」
『啊?』她竟然不是劉玉芬?尷尬了,我的臉瞬間飆紅。
小安卻假裝是路人甲,彷彿並不是跟我一塊,而是旁觀者。
「你要找劉玉芬嗎?」許同學問。
『對。』我猛點頭,感覺似乎獲救了。
「玉芬!」許同學朝教室門口招手,「玉芬!有人找妳。」
那女孩正站在教室門口,聽到呼喚後便走向我們。
「我是劉玉芬。」她說,「請問找我有事嗎?」
『謝謝妳的學生證,讓我可以跟一個女孩子看電影。』我說。
「不客氣。」她笑了,「你是專程來跟我說謝謝嗎?」
『我專程來說謝謝,他專程來找妳。』我把想逃走的小安拉過來,
『他就是寫信給妳的人。』
她愣了愣,隨即注視著小安。而我一溜煙離開教室。
商業心理學下午三點下課,小安回到寢室時已是五點半。
『你竟然連人都認錯,真是有夠誇張!』我大聲說。
「只憑學生證的黑白照片,本來就不容易認出來。」小安說。
『可是她們兩個人的長相也差太多了吧。』我說,『你所觀察到言行
舉止嫻靜優雅、落落大方的女孩是許同學耶,這樣信算寄錯嗎?』
「沒錯啊。」他說,「我就是要寫信給劉玉芬。」
『但……』
「我心裡認定是劉玉芬。眼睛認錯人就認錯,有什麼關係。」他說,
「許同學言行舉止很好是她的事,但我的認定就是劉玉芬。」
『認定?』
「對。」他點點頭,「我的認定從沒改變,就是那張學生證的主人,
具有高貴情操的劉玉芬。」
我不知道還要說什麼,原以為小安會很困擾。
因為許同學不僅嫻靜優雅、落落大方,外表也比劉玉芬漂亮多了。
但小安似乎認為他的「認定」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他認定是劉玉芬,其他女孩再怎麼好都無法改變他。
小安說三點下課離開教室後,他們一起牽著腳踏車在校園裡散步,
直到五點才各自回去。
『既然要散步,為什麼不先把腳踏車停好,再一起散步?』我說。
「那樣很怪。」小安說。
『難道整整兩小時你們一直牽著腳踏車散步,沒坐下來也沒休息?』
「對啊。」他笑了。
小安真是奇怪的人,但劉玉芬能這樣陪他,應該也是奇怪的人吧。
小安說今晚要寫信給劉玉芬,因為他還有些話想說。
『你們都見面聊那麼久了,而且每週上課都會碰面,幹嘛還寫信?』
「不一樣。」他說,「見面聊天就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但寫信可以把
心裡的話整理後寫出來,而當面說不出口的話也可以寫在信裡。」
小安既可以見面,寫完信又能馬上就寄到,令人羨慕。
我想起今早才剛寄出信,夜螢今晚應該還沒收到信。
即使她一收到信馬上就回信,我也還要幾天才能收到回信。
好久喔,幾天的時間就是漫長的等待。
我和夜螢的收信地址都是學校宿舍,信件由學校收發室收齊整理後,
再分信給各單位,這樣會比一般收信地址多出一些時間才收到信。
一想到這就有些洩氣,那些多出來的時間意味著更長的等待。
我怎麼沒想到寄限時專送呢?平信郵資3元、限時專送郵資7.5元,
才差4.5元而已,即使只快一分鐘收到信也絕對值得啊。
我的寢室在宿舍十樓,出電梯後右轉就可看到牆上一堆格子信箱。
信件直立插進格子露出上半部,明信片插進格子則被遮住而看不見。
連續幾天只要一出電梯,我立刻查看信箱,這幾乎是反射動作。
即使肉眼看到信箱內空空如也,我也會伸手探進去摸索一番。
終於在宿舍十樓的信箱格子內看到我的信,漫長的等待結束。
那一瞬間,真是感動的媽媽給感動開門——感動到家了。
依舊是有綠葉浮水印的信封,郵票圖案是兩根長滿葉子的竹子。
郵票面值不一樣了,是7.5元,這是限時專送的郵資啊!
轉頭向光仔借了剪刀,迫不及待剪開信封,抽出裡頭的一片葉子。
這片葉子應該可以拆開成五片葉子,因為上封信我寫了五張信紙。
果不其然,我面前有五片相同的葉子。
「朋友們都叫我夜螢,就讓她們繼續這樣叫吧。至於秋螢,上大學後
便沒人這麼叫我了。你說的對,秋字應該要存在,我想讓我最好的
朋友也是我室友瑩瑩,以後改叫我秋螢。很巧吧,她是玉部的瑩,
我是螢火蟲的螢,她晶瑩剔透,我閃閃發亮。了了不僅好聽,而且
聽起來很開朗明亮,好像陰霾一掃而空。謝謝你這麼叫我,我無比
榮幸,從此叫我了了是你的專利。但我非常好奇,為什麼秋不見了
就會變成另一種動物?那是什麼動物?」
「你說我的螢光可以照亮你的黑夜,你過獎了,皓月並不需要螢光來
照亮,而你就是皓月。你的黑夜之所以黑,只是因為你尚未升起,
一旦升起,黑夜就有光明。其實我只有微弱光芒,勉強比喻的話,
就像去廟裡點的光明燈一樣,雖然只是微光,卻可保佑平安順心、
一切光明,所以請你把我當光明燈。」
「我中學時代讀女校,沒想到大學還是念女子大學,因此對異性比較
不熟悉,面對異性也容易緊張,或許會不經意冒犯你,也可能對你
少了同理心,請你多包涵。第一次交筆友,我很珍惜這緣分,我是
個笨拙的女孩,不懂矯情,只有真心,真心希望自己能成為太陽,
散盡讓山變得模糊的霧,使你的存在更明亮。」
「〈The Twelfth of Never〉這首歌,我知道的譯名和你一樣,也是
天長地久。這歌名是英文某月某日的說法,比方五月12日就是The
Twelfth of May。但根本沒有Never這個月,Never月的12日便永遠
不會到來,因此會愛你直到Never月的12日,意思就是永遠愛你,
就像說會愛你直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一樣。這首歌的譯名也因此翻成
天長地久,也有人翻成直到永遠。不過你室友把Never當成拒絕,
這很有意思,也許他才是對的,Never可能有別的涵義,不然如果
只是要表達沒有這個月,那也可以說The Twelfth of Hello呀。」
「我聯想到樂府詩〈上邪〉。『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首詩描述女子堅定不移的誓言,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
夏雨雪、天地合,總共五種不可能,只有這五種不可能都發生了,
我才敢不愛你。太陽從西邊出來或是不會到來的Never月12日,都
只是一種不可能而已,而這女子居然用五種不可能來表達生死不渝
的堅貞。我很喜歡這首詩,每當感受到詩句裡所蘊含既濃烈又熾熱
的情感,全身血液彷彿都已沸騰。我現在握筆的手是燙的,寫下的
文字可能也是燙的,請你觸摸信紙,或許信紙也會發燙呢。」
我下意識摸了摸信紙,溫度很正常。
再把信紙貼著臉頰,閉上眼睛想更仔細感受信紙的溫度……
「如果有病,就去看醫生。」阿傑說。
轉頭看到他臉上掛著古怪的笑,而我右手還拿著信紙貼住臉頰。
信紙突然變熱了,但那應該是來自我的臉頰。
『信還沒看完。』趕緊把信紙拿開,將頭轉回,『別跟我說話。』
阿傑哈哈大笑,我的臉頰更燙了。
「你室友說很佩服我摺信紙的工夫,我愧不敢當。我認為摺葉子就像
簽名蓋章一樣,寫給你的信紙,要摺出一片葉子表示我簽名蓋章,
絲毫馬虎不得。瑩瑩常說:別再摺信紙了,那太浪費時間了,簡單
摺兩下可以放進信封就好。但我很任性,一定要讓你讀信前先看到
葉子,那象徵螢火蟲努力發出的微光。所以我寄限時專送,以彌補
因摺信所耽擱的時間。」
「謝謝你告訴我交筆友的初心應該是什麼,我會秉持那種初心,直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會改變。」
她說的沒錯,如果感受到文字蘊含的熱情時,血液彷彿沸騰。
正如剛看完信的我一樣。
「信看完了吧?」阿傑說,「可以吃飯了嗎?」
我點點頭,把五張信紙收成五片葉子,再合併成一片葉子。
我和他到宿舍地下室的自助餐廳吃飯,也聊聊夜螢的信。
「〈The Twelfth of Never〉翻成第12次拒絕有點扯。」阿傑說,
「那光仔要怎麼寫第13封信?應該沒有第13次拒絕這首歌吧。」
我搖搖頭,我甚至不知道光仔會不會寫第13封信。
吃完飯後我先去買了十張7.5元郵票,打算以後都寄限時專送。
回寢室坐在書桌前,全身似乎還有讀完信後的餘溫。
這種感動和溫暖令人回味無窮,渴望能再次品嚐。
我還沒寫信,卻已經開始期待她的回信。
本想立刻提筆回信,但明天要考流力,今晚得K書,不應該寫信。
權衡輕重後,採折衷方案,寫滿一張信紙後就暫停,考完再繼續寫。
『了了同學妳好』
光稱呼她了了,就感覺自己變得明亮,心情也開朗。
『如果秋不見了,那就是秋隱(蚯蚓)。螢火蟲會發光,但蚯蚓只能
吃土了。所以秋字很重要,應該要存在。請跟瑩瑩說,改叫妳秋螢
是有意義的。』
開頭較為輕鬆,下筆時便帶著微笑,這種回信的感覺很好。
『我很喜歡妳的光明燈比喻,那讓我覺得自己已經被保佑、被祝福,
而且這種保佑與祝福是具體而不是抽象,我很感激、感謝、感恩與
感動。我突然發覺,回信時所寫的文字,「感」出現的頻率很高,
如果繼續收到妳的信,我可能會用光感字開頭的詞。』
『在收到妳這封回信之前,我已打算以後都寄限時專送,沒想到被妳
搶先。但我想寄限時專送的理由並不像妳那麼貼心,只是單純希望
妳可以早點收到信於是我也能早點收到回信。跟妳相比,我的理由
太自私了,我很慚愧。這樣吧,以後在妳打算開始寫信前,請務必
先念書至少四個小時,然後再回信,我的限時專送就來彌補因念書
而耽擱的時間。』
差不多要暫停了,不然明天考試會很慘。
趕緊拿出流力課本和筆記,收攝心神,進入偏微分方程的世界。
但腦海裡常浮現出她的文字拉我離開,很難專注。
「這個地方教我一下。」阿傑說。
整晚他似乎只要看到我恍神,便拿出流力課本在我面前攤開。
幸虧有他的監視,我才得以好好準備流力考試。
隔天考完流力後回寢室繼續寫信,寫完信馬上去寄,一秒都不耽擱。
我再回宿舍十樓,一走出電梯便看見光仔直挺挺地站在信箱前。
「是不是有信?」他說,「幫我確定一下這不是我的幻覺。」
寫著我們寢室號碼的信箱格子裡,直立插著一個橫式信封。
信封露出的上半部有寄信人地址:台南師院語教系大二。
『啊……』我伸手剛碰觸信件便失聲大叫,『信封上有毒!』
「真的嗎?」光仔嚇了一跳。
『開玩笑的。』我笑了笑,『武俠小說都這麼寫。』
「這玩笑很無聊。」
『抱歉。』我拿出信件塞進光仔手中,『這不是你的幻覺。』
直到第12次拒絕,Until the Twelfth of Never,語柔終於回信了。
6.
光仔拆信時,寢室內的氣氛非常凝重,大家都沉默。
但那是一種震耳欲聾的沉默。
語柔是回信了,但未必是好事啊,有可能是勸光仔別再寫信了;
或是跟他說她有男朋友了,請不要造成她的困擾;
搞不好是警告他別再寫信了,不然她要報警之類。
總之,包括光仔自己,沒人能預知信的內容是好或壞。
我們其他三人只能靜靜等待光仔跟我們說她寫了什麼?
沒想到我印象中個性彆扭、脾氣很擰的語柔,卻寫了一封溫柔的信。
她信上說,光仔相約見面那天爽約,對她而言,
就好像迎面走來卻裝作完全不認識,這種無視讓她覺得被羞辱。
當下她就下定決心跟光仔絕交,毫無轉圜餘地。
之後光仔開始寫信,她總是看完即丟,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漸漸的,她有了疑惑:光仔真的是故意無視她嗎?
隨著收到的信件愈多,她的疑惑愈深。
當她收到光仔第12封信時,看到〈第12次拒絕〉這首歌的歌詞,
她有些感動,便詢問一些人光仔那天爽約的原因。
終於知道他被車撞的事,也知道後來他花了八個月時間拼命打工。
她覺得很內疚,但還是過了兩個多禮拜才鼓起勇氣寫這封信。
我心想迎面走來卻裝作完全不認識,這應該是在說放鳥娟吧。
其實光仔被車撞並不是秘密,而且我們班和她們班很多人相識,
只要她肯詢問,早就該知道他不是故意爽約而是被車撞。
只能說她真的是個彆扭的女孩。
光仔手舞足蹈、樂不可支,想馬上借輛機車衝到台南師院找語柔。
我們其他三人趕緊拉住他,要他冷靜,不要太激動。
「好吧,那我只好再寫信。」他很開心,「不過不是第13封信,而是
我和語柔展開戀情的第一封信。」
幾天後我收到了了的回信,一開頭她寫:「振輝你好」。
從「振輝同學你好」變成「振輝你好」,省略了「同學」兩個字,
讓我和她之間更親近了些。
「我要像螢火蟲發光,不要像蚯蚓吃土,還好你提醒秋應該要存在,
不然如果一直省略秋,我恐怕就要吃土了。秋果然很重要,謝謝你
幫秋找到存在感。瑩瑩說稱呼哪有那麼多歪理,她說我們真無聊,
但她深明大義,還是開始改叫我秋螢。」
「喜歡一種事情或一樣物品可能需要理由,然而喜歡一個人則不必。
有時喜歡一個人是一種認定,你認定是就是,並沒有特別的理由。
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常常說不上來也很難形容,突然在不經意間被
某種特質吸引,於是產生了認定,認定就是那個人。這跟一見鍾情
不太一樣,因為還沒「見」面就已經產生認定,我猜想你室友小安
和光仔應該都已經認定了對方。」
「尼采說:那些聽不見音樂的人,會認為那些跳舞的人瘋了。我和你
可能都是聽不見音樂的人,於是無法理解像你室友那樣跳舞的人,
甚至認為他們瘋了。其實我漸漸能理解那種認定,好像也快要聽見
音樂,如果將來有天我突然或莫名其妙認定了某個人,希望你不要
覺得詫異。」
錯覺往往發生在人最不經意的瞬間。
就像正讀信的我,突然覺得我和了了是相戀已久的戀人。
但其實我們還只是筆友而已。
我甚至有種「我認定是她」的錯覺。
我像她一樣,彷彿已經可以理解那種認定。
於是小安在還沒見面前就認定劉玉芬,我已不覺得詫異。
我想光仔應該也是認定了語柔。
從寫第一封信給了了開始,我的生活似乎進入了一個迴圈。
每當寄出信後便開始等待,而等待的時間總是覺得漫長。
彷彿時間變老了,於是走得很慢,甚至快要走不動了。
收到她的信時無比雀躍,像準備拆耶誕禮物的六歲小孩。
讀信時很想趕快往下看,卻捨不得看完,於是常常又往上看。
寫回信時與她寫來的文字對話、談心,甚至有聽到聲音的錯覺。
寫完回信後心情暢快無比,在心裡塵封已久的話語終於可以說出口。
將信封緘,貼上郵票,起身離開寢室出去寄信。
就是這個迴圈,一直循環。
我和了了通信一個月,共收到26張信紙,也可化成26片葉子。
她信上對我的稱呼,從「振輝同學你好」變成「振輝你好」,
最後變成「振輝」。
我信上對她的稱呼,從「了了同學妳好」變成「了了妳好」,
最後變成「了了」。
我和她之間的親密程度,跟稱呼的字數多寡成反比。
「秋天到了,早晚有些涼,請記得添加衣物。秋果然既特別又重要,
因為秋也是季節,如果沒有秋天,那該如何是好?」
『如果沒有秋天,我可能就不存在,因為我在秋天出生。我的生日在
11月,屬於天蠍座。』
「抱歉,我不曉得你在11月出生,現在跟你說聲生日快樂,祝你一切
平安順心,可惜不知道是太晚還是太早?也沒準備生日禮物送你,
請見諒。我在三月出生,屬於雙魚座,跟天蠍座一樣是水象星座,
雖然重感情,但容易感情用事。瑩瑩常說我感情用事,她擔心我會
吃虧或被騙。她老是這樣碎碎念,我耳朵都快長繭了。既然你和我
都是水象星座,那我們約定,都不要說對方感情用事,讓我們耳根
清靜些。」
『收到信的日子與我回這封信的日子,都是13號,剛好是我的生日,
妳的祝福來的剛好,感謝。其實我已經有光明燈了,她可以保佑我
每天平安順心,當然也包括生日這天。生日當天可以收到妳的信,
那就是最棒的生日禮物,沒有任何禮物能比得上。既然我和妳都會
感情用事,自然不會覺得對方感情用事,我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所以我們的耳根都會清靜。』
我和她之間雖是通信,但愈來愈像跟遠方陌生的熟人對話。
不知道她長相使我腦海對她陌生,
經常談心卻讓我心裡覺得與她熟識。
「跟她要照片啊!」阿傑說。
我說不出口,而且也認為沒必要,拿到照片只是滿足好奇心而已。
對於了了,我想要的遠遠不只滿足好奇心。
阿傑這次交筆友只是為了湊人數,所以他有些意興闌珊。
不過他的筆友很熱情,他們通信時竟然互稱乾柴兄和烈火妹。
他常說這女孩很有趣也很活潑,是他喜歡的類型。
原以為他應該可以和對方通信很久,但一個月後他還是不再寫信。
『為什麼不寫了?』我問。
「乾柴燒一個月,已經燒成灰了。」他說。
又是藉口,看來阿傑通信的時間極限真的就是一個月。
小安還是會寫信給劉玉芬,而她也會回信。
每週商業心理學下課後,他們依然一起牽著腳踏車漫步校園兩小時。
『走出校門口找間店坐下來,吃點東西或喝點飲料不好嗎?』我說。
「不好。」小安搖搖頭,「因為我們要跟時間一樣。」
『什麼意思?』
「一直在走。」
『……』
「劉玉芬是自行車校隊耶。」小安說,「所以我和她一起牽著腳踏車
散步根本不怪啊。」
『舉重選手散步時雙手都要拿著啞鈴?馬拉松選手散步時不能用走的
而是要慢跑?』我說,『短跑選手最可憐,散步時得全力衝刺。』
「他們如果喜歡,也可以啊。」他說。
『……』
我能理解小安的認定,但真的不能理解為何非得牽著腳踏車漫步?
正常人不是都兩手空空散步嗎?
不過常常走路兩小時也不錯,不管他們將來會不會開花結果,
起碼這段情誼會讓他們的身體更健康。
光仔和語柔重新通信一個月後,相約在南師的後門見面。
『你們怎麼相認?』我問。
「我認她啊。」光仔說,「你忘了嗎?我有她的相片。」
我竟然忘了語柔寄過照片,而且還是生活照和學生證照片。
光仔絕不會像小安一樣,有了相片卻還是認錯人。
「騎腳踏車去南師有點遠耶。」小安說。
「我借輛機車騎去啊。」光仔說。
「不行!」我們其他三人異口同聲。
「我有機車,我載你去。」阿傑說,「你坐計程車回來。」
「不要!」光仔大叫,「計程車費很貴耶!」
『我騎阿傑的機車,去南師載你回來。』我說。
「回來的時間又不確定。」光仔說。
『沒關係。』我說,『我會等你。』
「如果她留我過夜呢?」光仔說。
「這笑話好笑。」我們其他三人同時哈哈大笑。
『反正我會載你回來。』我下結論。
他們約下午三點半,假設相處時間兩小時,我應該在五點半等他。
要出發時天空飄著細雨,我便放了把傘在機車坐墊下。
南師後門在五妃街,我五點十分到,停好機車,在校門口附近閒晃。
雨很小,我懶得撐傘,出入校門口的學生也幾乎不打傘。
想起五個月前也是這種天氣,我在中華商場天橋上淋了兩小時細雨。
心下一驚,光仔應該不會像我一樣被放鴿子吧?
突然看見一個有點面熟的女孩正走出校門,她好像……好像是……
啊!她是泡泡唐。
我努力回想她的名字,但完全想不起來,只知道一定姓唐。
她的視線正朝向我,似乎是看到我了,但她應該不會對我有印象吧。
「請問我們是不是認識?」她竟然走到我面前。
『末代皇帝與鹹酥雞。』我說。
「嗯?」
『大約兩個月前,我們一起進場看電影,但妳坐妳的,我坐我的。』
我說,『看完電影後,妳請我吃鹹酥雞,不過是站在路邊吃。』
她想了一會後,終於恍然大悟。
「你今天來這裡是?」她問。
『等人。』我說,『我等室友,他今天跟筆友見面。』
「哦。」她應了一聲。
『上次來不及跟妳說,我覺得末代皇帝很好看,鹹酥雞也很好吃。』
「嗯。」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以後如果成功廳要放映妳想看的電影,我可以幫妳借學生證。』
「謝謝。」她點點頭,欲言又止。
『怎麼了嗎?』
「我覺得你整個人的樣子不太一樣。」
『是嗎?』我問,『哪裡不一樣?』
「你好像有自信了。」
『妳意思是,像我這樣,不應該有自信?』我說。
「不是這意思。」她急著搖搖手。
『開玩笑的。』我笑了笑,『如果我有自信,應該是來自筆友送我的
兩句詩。』
「哪兩句詩?」
『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
她應該沒聽過這兩句詩,我簡單解釋。
「其實上次我只是緊張而已。」她說。
『我也很緊張。』我說,『我曾想過,如果我們先當筆友一段時間,
之後再相約看電影,那麼結果應該會不一樣。』
「可能吧。」
『有點雨,妳站久了還是會淋濕。』
「嗯。」她揮揮手,「bye-bye。」
『bye-bye。』我終於有機會說這句。
泡泡唐走後,細雨依舊綿綿,我便拿出機車坐墊下方的雨傘。
撐著傘在校門口附近走走停停看看,偶爾坐坐,頗無聊。
遠遠看到光仔跑向我,速度飛快。
「我……我可以跟語柔去吃飯嗎?」光仔上氣不接下氣。
『你傻了?』我說,『當然好啊!』
「可是這樣你就要繼續等我。」
『沒差啦。』我把手中的雨傘遞給他,催促他快去吃飯。
「我盡量吃快一點。」光仔說。
『給我慢慢吃。』我說,『我先回去,很晚再來接你,很晚很晚。』
「真不好意思。」他說。
看著他快步離去的背影,一般人會見色忘友,他卻擔心我等太久。
天色暗了,看了看錶,快六點半。
騎機車回宿舍,洗個澡後和小安、阿傑一起到地下室吃飯。
我們三人都沒想到語柔會跟光仔一起吃晚飯。
再度要騎機車去南師接光仔時,雨已經停了,我抓九點半抵達。
沒想到他已經撐著傘在南師後門口等我。
『抱歉。』我說,『有等很久嗎?』
「才等10分鐘而已。」光仔說。
『那還好。』我問,『雨早停了,你幹嘛一直撐著傘?』
「因為我吃飽了。」他說。
『嗯?』
「吃飽了撐著。」
果然光仔一碰到語柔,就會語無倫次。
「要走去吃飯時,語柔沒帶傘,所以我和她共撐這把傘。」光仔說,
「雖然只有短短五分鐘路程,卻是我這輩子走過最幸福的路。」
『那很好。』我說,『上車吧。』
「我還在回味。」他還撐著傘。
『把傘收好,上車。』我說,『回去再說。』
他依依不捨收傘,坐上機車。
回寢室的光仔依然輕飄飄的,有些語無倫次,彷彿還在夢中。
下午他們本來想在南師校園漫步,但有點細雨,便找地方坐下聊天。
問他聊些什麼?他回答:好像說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說。
問他去哪裡吃飯?吃什麼?聊天氣氛好不好?
他也只是回答去餐廳吃普通的飯,聊天氣氛就那樣。那樣是怎樣?
他手中始終緊抓著傘,有時還把傘抱進懷裡。
『如果那麼喜歡這把傘,那這把傘賣你一萬塊。』我說。
「好。」光仔很乾脆,「但我沒錢,先欠著,我打工賺錢還你。」
『喂,開玩笑的。』我說,『如果你喜歡,這把傘就給你。』
「真的嗎?」光仔看著我。
『一把傘而已。喜歡的話就拿去。』
「輝哥!」光仔突然緊抱著我,「輝哥我愛你!」
『喂!』我用力掙脫他的擁抱,渾身起雞皮疙瘩。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好像快哭了。
『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我笑了笑。
他們三人也同時笑了起來。
以筆友見面的結果而言,光仔和語柔的見面可謂完美,令人稱羨。
不禁想起了了,想到她信上的文字,腦海又有她聲音在迴盪的錯覺。
突然覺得如果能與她見面,一起走走或坐著談笑,那該多麼美好。
這是我第一次興起與了了見面的念頭,而且這念頭非常強烈。
我是想「與她見面」,不是想「知道她長什麼樣」。
之前與放鳥娟和李紅杏通信時也很想知道她們的長相,
但了了不一樣,我只是想見面,而且是很想。
對筆友而言,如果見面目的是想知道對方長什麼樣,那見面是終點;
如果只是單純想見面,那見面就是起點,
是為了想要更進一步或成為現實世界而非只是心靈世界的起點。
我終於有所領悟,與了了見面是起點,邁向我們共同未來的起點。
因為被放鴿子的慘痛經驗,以致刻意壓抑與了了見面的念頭。
其實我早就有想見了了的念頭,也許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時就興起。
但那念頭一直被用力抑制或假裝無視。
如今甩開枷鎖,直視內心……
我想見了了。
7.
天氣漸漸變冷,所謂的冬天應該到了。
生活中所碰觸的物品通常有些冰涼,只有了了寄來的信總是溫熱。
只要手伸進信箱碰觸她寄來的信,就能感受到春天。
跟了了通信兩個多月,已收到61張信紙,也就是61片葉子。
她始終如一,用綠葉浮水印信封,寫幾張信紙就摺幾片葉子,
而那幾片葉子又可合併成一片葉子。
但今天收到的不太一樣,那是一張卡片,學校收發室的領件通知。
一般信件會直接放入信箱,而掛號或包裹則用這種卡片通知領取。
領件通知沒寫寄件人的資訊,只告知我收到一件包裹。
我想應該是了了寄來的,但為什麼是包裹?
無暇多想,直奔收發室去領取。
果然是了了所寄,只是小包裹,用比一般信封稍大的牛皮信封包裝。
信封有些鼓起,應該是方形小盒子之類所造成。
剪開信封,裡面有摺成一片葉子的信紙,和5公分見方的紅色盒子。
先看信?還是先打開盒子?這是一個考驗。
當然先看她的信,那才是最珍貴的。
把那片葉子又分成四片葉子,我開始讀信。
「盒子裡裝的是銀製墜子,形貌是螢火蟲。還好是銀色,不然看起來
像蟑螂。螢火蟲尾端鑲了一顆綠色螢石,在黑暗中會發出螢光哦。
錯過你生日我很遺憾,一直思考該補送你什麼樣的生日禮物?左思
右想,決定製作會發螢光的螢火蟲墜子來代表我對你的誠摯祝福。
螢石算半寶石,但市面上卻很罕見,找了好幾家珠寶店和銀樓都沒
發現,老闆甚至問我:什麼是螢石?本想放棄,沒想到瑩瑩的舅舅
是珠寶師傅,他幫我找到這一顆綠色圓形螢石。螢火蟲也是他用銀
做出形狀,然後我親自鑲上螢石。雖然花了三天學習包鑲技巧,但
還是鑲得不夠完美,請多包涵。」
「你的生日已過了一個月,而耶誕節還有一個多禮拜才到,請把這只
螢火蟲墜子當作遲來的生日禮物或是早到的耶誕禮物。一個禮物,
兩種祝福,我佔了便宜。我已經跟瑩瑩的舅舅預約拜師學藝,明年
我自己做出一隻蠍子送你當生日禮物,希望不會看起來像蝦子。」
我打開紅色盒子,看見鑲了螢石的螢火蟲墜子,非常精緻典雅。
銀色的螢火蟲長約2.5cm,尾端的綠色圓形螢石直徑約0.6cm。
還有條細紅繩穿過螢火蟲頂端形成一個剛好戴在手腕上的圓。
湊近眼前反覆細看這隻螢火蟲,發現背面還刻了兩個字:了了。
這是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光明燈。
別人的光明燈是在廟裡,而我的光明燈可以戴在手腕上,
也可以掛在書桌檯燈上。
深夜寢室內燈光全滅,我從上鋪俯視螢火蟲的綠色螢光,
很像仰望夜空中的星光,內心感到平靜祥和。
白天戴在手腕上進教室,如果考試,感覺閉上眼睛都能考100分。
了了的盛情我根本無法做出同等回應,因為她的生日還沒到,
而且天底下也絕對沒有任何物品能匹配她送我的這隻螢火蟲。
苦思了兩晚,只能買張音樂耶誕卡,在卡片上寫滿祝福的文字,
祝她耶誕快樂。
當卡片投入郵筒時,我的臉應該是紅的,深深覺得慚愧。
「請你不要覺得慚愧,只要你喜歡,我也同感欣喜呀。『贈人玫瑰,
手有餘香』,我送你光明燈,自己也同樣被祝福。明年我生日時,
我最想要的,只有你可以給我。如果你能送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
那我絕對會比現在的你更開心、更滿足,也許還會像你一樣,覺得
你對我太好但我卻無法同等回報而覺得慚愧呢。」
什麼樣的生日禮物是只有我可以給她?
應該不是指她生日當天收到我的信,因為這對於我們而言已是平常。
如果她真這麼說,也只是不希望我傷透腦筋去想到底要送什麼禮物。
但她一定知道,我會知道她的這種貼心,因此她不會這麼說。
所以她最想要的生日禮物是什麼?為什麼只有我可以給她?
「寫這封信的同時,檯燈的燈泡正閃爍,一亮一暗,閃個不停。瑩瑩
說這燈泡壞了,要換個新燈泡。我說燈泡沒壞,它只是比較怕冷的
燈泡而已,因為今晚很冷,它冷得發抖,所以才一閃一閃,等天氣
暖和點,它就會好了。瑩瑩說我的腦袋凍壞了,才會說出這麼莫名
其妙的話。或許她說對了,因為天冷時我會比較感性。比方有人說
下雨其實是雲悲傷在哭,當夏天下起雨時,我沒有特別感覺,可是
遇到秋冬下雨,我彷彿可以感受到雲的悲傷,於是仰頭對著雲說:
別哭了,沒事的,我就在妳身旁,擦乾眼淚吧,一切都會好轉。」
「每當寒冷時節,腦中常會浮現漫天飛雪的畫面,我覺得很美。可惜
在台灣幾乎不可能看見雪,唯一的渺小可能,或許是合歡山,但得
氣溫夠低、濕氣足夠才可能飄一些雪花,要漫天飛雪不曉得這輩子
能不能遇到?曾聽人說:『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已然共白頭』,
如果在漫天飛雪中,和我認定的他,都把帽子摘下,一起淋著雪,
最好把頭髮全部染白,那麼這輩子就可以算是一起白頭了。瑩瑩又
說我感情用事,這樣淋雪頭髮還沒白臉色就會先慘白,這是找死,
沒有人會陪妳這麼淋雪。但你一定能理解我這種想像,對吧?」
我不僅理解,而且和她一樣,覺得在漫天飛雪中一起淋成白頭,
那該是多麼幸福美好的事。
雖然她是說和她認定的人,但我不禁想像我和她一起淋雪的畫面,
感覺身上似乎起了雞皮疙瘩。
「你會冷嗎?」阿傑問,「你好像在打擺子。」
『打你的頭啦。』我說。
「信看完的話來幫我確認明天的行程。」他說。
『再等一下就好。』
把信再看一遍,然後每張信紙各收成一片葉子,再合併成一片葉子。
阿傑上個月找了台南家專的女生辦聯誼,年底到墾丁,兩天一夜。
雖說應該是夏天去墾丁,冬天去有些怪,但參加的人很踴躍。
男女總共約50人參加,明天一早出發,夜宿墾丁青年活動中心。
阿傑要我幫忙第一天下午在沙灘的活動,還有晚上的營火晚會。
聯誼活動對單身男大學生非常重要,可算是認識女孩的最佳管道。
以往我都像全副武裝的獵人,走進聯誼的獵場仔細尋找獵物。
雖然總是鎩羽而歸,依舊對聯誼活動興致勃勃。
但這次去墾丁我卻興致缺缺,如果不是阿傑提醒我要幫忙,
我差點忘了明天就要去墾丁。
可能是內心被了了占據,我已對參加聯誼以便認識女孩失去意願。
隔天天氣有點冷,但所有男女上車準備出發時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
一路上更是歡笑不斷,氣氛非常熱烈,這是很好的開始。
中午抵達墾丁青年活動中心,卸下行李,吃完午餐後直奔沙灘。
冬天的墾丁,海風又強又冷,沒什麼人在沙灘上。
但越是這樣,大學生似乎越興奮,整片沙灘洋溢著笑聲。
沙灘的活動結束,所有男女依然或追逐嬉戲,或漫步沙灘。
只有我坐在沙灘上,遙望遠方的海,或低頭看手腕上的螢火蟲……
想念著了了。
在寢室時,可以複習了了寄來的葉子,也可以寫信給她,排解思念。
一旦離開寢室,彷彿出了遠門,便開始思念家中的了了。
尤其剛剛在沙灘上的歡笑聲,讓我更加渴望她就在身旁。
雖然臉上刮過冷冽的海風,心裡卻因為浮現她的文字而覺得溫暖。
我起身撿起地上的枯枝,彎著腰在沙灘寫下:我愛了了。
然後靜靜看著海浪慢慢、慢慢將那四個大字抹平。
營火晚會的氣氛更熱烈,歡笑聲更加響亮,幾乎響徹雲霄。
圍繞著營火的這群男女今天才剛見面,卻像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在這種快樂的氛圍中,我竟然出現幻聽,彷彿聽見了了的笑聲。
營火的烈焰熱情燦爛,我卻想念微微螢光的溫馨。
面對營火時,手腕上螢火蟲尾端的螢石不會發光;
背對營火時,光線滅了,螢石發出淡淡的綠色螢光。
偶爾背對營火的我,在面對營火的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因為我在營火中想念螢光。
營火晚會結束後,大家相約去逛墾丁大街,或是去夜遊。
我一個人默默坐在寂靜黑暗的沙灘上,聽著規律的海浪拍打聲。
低頭看著手腕上螢火蟲發出的螢光,更加想念了了。
我晃動手腕,彷彿看見一隻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
「下午我看見你在沙灘上寫的字。」阿傑突然出現,在我身旁坐下。
『喔。』我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一時衝動而已,沒想太多。』
「你應該知道都沒見過面就說愛,是有點誇張而且也危險的事吧?」
『算知道……吧。』我也不確定了。
「當初找靜宜應數當筆友時,跟我對口的女生就是瑩瑩。」阿傑說,
「她特別交代夜螢是很單純很好的女孩,要我找個最好的男生,不要
讓夜螢被騙或受傷,所以我找了你。你們沒有抽籤,直接配對。」
『我是最好的男生?』我問。
「嗯。」他點點頭,「你交筆友非常真誠,會投入全部情感。你很像
以前的我。」
『是嗎?』我不禁轉頭看著他。
「跟你說說以前的我吧。」他說。
阿傑在第二次大學聯考考上成大,才跟我成為同班同學。
他第一次大學聯考考上台大就讀,在大一上學期交了個興大的筆友。
兩人很談得來,來往信件頻繁,後來在信中還互稱男女朋友。
終於他按捺不住想見她的衝動,偷偷從台北到台中找她。
卻發現她早已另有男朋友。
「她說他是現實生活的男友,而我是心靈世界的男友,並不衝突。」
阿傑說,「她又說筆友就應該只停留在心靈世界,不應該見面。」
她勸阿傑成熟點,她喜歡跟他通信,以後他還是她心靈世界的男友。
但對阿傑而言,她就是純粹的愛情,現實和心靈都是。
阿傑大受打擊,無法靜下心念書,結果大一下學期被二一退學。
退學後本想重考,還去補習班報名,但根本念不下書。
他只好先去當兵,服完兩年兵役後,找了工作。
工作了幾個月,他越來越鬱悶,而且也不甘心沒念大學。
他下定決心辭了工作,又去補習班報名,苦讀幾個月後,
考了第二次大學聯考,最後考上成大跟我成為同班同學。
阿傑比我們班同學大了四歲,我們都知道他曾經被二一退學,
這並不是秘密,只是不知道被退學的原因是什麼而已。
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因為筆友而有這段曲折的過往。
阿傑也因此變得薄情與偏激,開始遊戲花叢。
後來他只要交筆友,通信期限最多一個月,期限到了就不再留戀。
當初李紅杏因為交了男友而坦白說不能再寫信,阿傑便很敬佩她。
『你是要來勸我,還沒跟筆友見面之前,不要投入太多情感,才不會
像你一樣越陷越深而無法自拔嗎?』我問。
「不。」阿傑說,「我是來鼓勵你。」
『為什麼?』
「雖然我認為連外表都沒看過能產生什麼狗屁愛情,但如果你和夜螢
能修成正果,我或許會得到救贖。」他說,「所以請你加油。」
阿傑微微一笑,拍拍我肩膀。
『其實我不像你。』我說。
「是嗎?」
『你長得帥多了。』
「說的沒錯。」阿傑哈哈大笑。
隔天我還是會無時無刻想起了了,也納悶為何會在沙灘寫那四個字?
站在龍磐公園的大草原上居高臨下,海風大到幾乎站不住。
眺望曲折的海岸線、湛藍的太平洋和翠綠的山巒,都是壯麗與遼闊。
我又有股衝動,將雙手圈在嘴邊朝遠處大喊:我愛了了。
還好喊到「愛」時突然警覺,趕緊輕聲說出「了了」。
好不容易熬到回程,一進寢室,我立刻寫回信給了了。
我說這兩天在墾丁,會莫名其妙想念她,甚至有聽到她聲音的錯覺。
也常看著手腕上的螢火蟲發呆,或是晃動手腕讓螢火蟲在夜空飛舞。
如果當著她的面,這些思念的話我說不出口;
但若是寫信,我卻能侃侃而談。
『謝謝妳告訴我在漫天飛雪中可以一起白頭,我很有同感。在妳遇見
妳所認定的人之前,如果我有榮幸,我願意每年冬天陪妳上合歡山
等待著漫天飛雪,一年又一年,從不間斷。也許經過幾十年,始終
等不到漫天飛雪,但我們幾乎爬不動了,以後很難再登上合歡山。
那時我們應該會很沮喪,覺得一起白頭的夢想已幻滅。驀然回首,
互望彼此,才發現我們的頭髮竟然都斑白了。原來不用漫天飛雪,
我們也已經一起白頭了。』
寫完信的瞬間,終於明白為何我在沙灘上寫:我愛了了?
因為我已認定了了,就像小安還沒見到劉玉芬前就認定是她一樣。
也像光仔在還沒見到語柔之前就認定是她一樣。
了了說的沒錯,你認定是就是,並沒有特別的理由。
了了是個好女孩,我可以輕鬆找出一百個認定是她的理由;
但其實完全不需要理由,我只知道就是她。
也許當她寫下「了了晴山見,紛紛宿霧空」時,我就認定她;
也許當她送我螢火蟲墜子讓我被螢光照耀時,我就認定她……
總之我不清楚在哪個時間點認定她,但時間點也不重要。
愛情有時像一抹微雲,輕飄飄的,不必包含什麼深奧的道理。
我很喜歡了了,雖然從沒見過她卻渴望見她,腦海裡常浮現她,
心裡也滿滿都是她,這是我的一抹輕飄飄的微雲。
很多人認為至少要看到對方,並相處一些時間,那是愛情的門檻。
如果沒達門檻就只是自以為是的愛情,很容易因見面或相處而幻滅。
但這也只是另一抹輕飄飄的微雲而已。
將這封讓我有所領悟的回信投入郵筒,我長吁了一口氣。
仰頭看了一眼天空,天氣晴朗,讓我這座山的存在更明亮。
今年快結束了,這是美好的一年,因為遇見了了。
希望明年能繼續這種美好。
我和了了無法當面一起跨年,只能用來往的信件跨年。
我的信送走舊的一年,而收到了了的回信時,已是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有了美好的開始。
「那我們就約好,每年冬天一起上合歡山等待漫天飛雪,這約定直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會失效。」
這算是我和她的白頭之約嗎?
以前的結婚證書上會有一段文字: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沒想到我和了了也同樣將一起白頭到老的約定,寫在書信上。
「當初要跟你們班交筆友時,瑩瑩偷偷告訴我,會找一個最好的男生
跟我配對。當你寄來第一封信,她聽我描述你見筆友的經歷後說:
這怎麼會是最好的男生?我回她:為什麼不是最好?他可以很坦誠
說出最不堪的經歷,試問幾人能夠?當他被筆友無視而過,有憤恨
或報復之心嗎?他只是自嘲不管什麼髮型都不會讓自己好看,所以
不怪理髮師。而有了那樣的經歷後,他還願意交筆友,願意把心事
毫無保留說給我聽。對我而言,這樣的男生就是最好,他只是覺得
自己的存在感薄弱而已。我有幸能跟最好的男生通信,我一定努力
讓自己成為最好的女生,使他的存在成為閃閃發亮的事實。」
讀到這裡,剛好讀完第一片葉子,我依然感動不已。
因為了了,遮蔽我的霧氣早已散盡,我不再覺得存在感薄弱。
而她的螢光成為我的光明燈,我因而得到保佑與祝福。
原以為她只是讓我清楚的存在,沒想到在她眼裡,我是巨大的存在。
我未必是最好的男生,但她一定是最好的女生。
正要讀第二片葉子時,從第一片和第二片葉子之間滑落一樣物品。
竟然是一張照片!
8.
照片是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騎著一匹小馬或是迷你馬。
女孩五官清秀,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身材有些圓潤。
我既驚訝又疑惑,為什麼她寄這張照片給我?
把剩下的葉子都看完後,我才知道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張小時候照片。
那是她六歲左右,父母帶她去后里馬場遊玩時所拍的照片。
我不禁拿起照片,一再端詳,陷入沉思。
「這匹馬好可憐。」阿傑說。
『喂。』
「她有些胖,壓得這匹馬走路應該會搖搖晃晃。」阿傑說。
『這樣算胖嗎?』我不確定。
「沒關係。」光仔安慰我,「小時候胖不是胖。」
光仔這麼說,那就確定是胖了。
「如果不想寄可以清楚看到長相的照片,寄側面或背影照就好,幹嘛
寄小時候照片?」光仔說。
「會不會是現在的長相不好看,所以才寄小時候照片?」阿傑說。
「可能故意讓你以為她不好看才寄小時候照片,但其實她很好看。」
「也可能是暗示現在的長相不好看,但其實她長得更難看。」
光仔和阿傑你一言我一語,對著那張照片品頭論足。
「這張照片不是要表達外表的美醜,而是在說過去。」小安插進話。
『過去?』我愣了愣。
「她這封信的內容,是不是主要在說她的過去?」小安問。
我再快速看一遍她的信,從剛開始交筆友時她說我是最好的男生,
然後依序講她大一、高中、國中、國小、幼稚園的一些經歷。
確實是講她的過去,而且敘述的時間方向是朝著以前。
『沒錯。』我回答小安。
「你們應該談了很多現在與未來,所以這封信她補上過去。」他說,
「那麼時間軸就完整了,她想告訴你在任一時間的她。」
我恍然大悟,終於理解她寄這張照片的深意。
我和她聊了很多「現在」,而「未來」要到合歡山上一起淋雪,
於是這封信她主要說「過去」,也給了一張最喜歡的小時候照片。
「夜鶯很喜歡你。」小安下結論。
『夜螢啦!』我大聲糾正。
了了的外表是時間的函數,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但看著了了小時候的照片,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而且越看越熟悉,彷彿認識她十幾年了。
原來不管過去或未來,無論從前或往後,了了始終令我熟悉。
新的一年有新的變化,我開始當家教賺點錢。
因為和了了的白頭之約,我想買輛機車,方便載她上合歡山。
我是個窮大學生,買不起四輪車,頂多只能買輛二手機車。
但合歡山武嶺海拔3275公尺,人和機車都可能有高山症。
我知道騎二手機車上合歡山很天真也很危險,但我也相信事在人為。
只要做好準備,再多的難關應該都可以克服。
隨即想起,我和了了還沒正式相約見面啊。
雖然已經約好一起上合歡山淋雪,那麼勢必得見面;
但我和她尚未具體說出「見面」這件事,而這對筆友來說是大事。
我心裡還殘存一些被放鴿子的陰影,這我可以克服;
而了了呢?她會不會有莫名其妙的不見面理由?
阿傑開始跟去墾丁玩時新認識的女孩約會。
「要不要一起去?」阿傑說,「我可以叫她多帶一個漂亮的女孩。」
『完全沒興趣。』我搖搖頭。
「很好。」他拍拍我肩膀,「你通過考驗了。」
小安和劉玉芬終於散步時不牽腳踏車了。
雖然還是在下課後一起走兩個小時,中間不坐下休息,
但只要沒一直牽著腳踏車走路,就已經正常多了。
『下次挑戰跟她一起坐下來喝杯咖啡或吃頓晚飯。』我說。
「不。」小安說,「要挑戰的是連續走三個小時。」
『……』
光仔和語柔的進展比較渾沌不明。
我去南師載光仔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之後他又去了兩次南師。
他自己騎腳踏車去,和語柔在南師操場散步,再騎腳踏車回來。
我覺得他們的見面次數可以更頻繁,不過光仔說這樣的溫度剛好。
他還是把很多想說的話寫在信裡,見面時能說出口的話很少。
他和語柔見面後情感的進展如何?我們其他三人並不清楚。
「陪我去看電影。」光仔說。
我點頭說好,因為他說「陪我去」,感覺是孤身一人需要伴。
如果他說「一起去」,我就未必會說好。
我們去東安戲院,一次放映兩部二輪片,票價才80元。
第一部放映的竟然是《長短腳之戀》,這是七個月前首輪上映的片。
如果當初沒被放鴿子,我可能跟放鳥娟在西門町看這部片的首輪。
周潤發飾演計程車司機,不小心撞到王祖賢,以為害她變成長短腳,
但其實王祖賢天生就是長短腳。這部電影是很常見的港式愛情片。
「走吧。」看完《長短腳之戀》,光仔便起身離去。
『還有一部耶。』我很納悶,但還是跟著他離去。
「我是不是有長短腳?」走出東安戲院,光仔突然問。
『這……』我一時語塞。
光仔一年前被車撞,從醫院出院後,走路就感覺有些長短腳。
其實不嚴重,算輕微,只有當他慢走時,才會覺得走路樣子有些怪。
我們其他三人怕他難過,很有默契絕口不提。
『只有……』我終於說出口,『只有一點點,不明顯。』
「語柔也是說只有一點點。」他說。
光仔跟語柔第一次在南師操場漫步時,她看出他有些長短腳。
想到他被車撞、花了八個月拼命打工還錢、差點二一、
寫了10幾封信而自己卻置之不理,她很內疚甚至自責。
他們第二次在南師操場漫步,走不到半圈,她便承受不住。
他那時還以為她突然不舒服,便直接送她回宿舍。
昨天光仔收到語柔的信,她詳細說了心情,她說只要看到他長短腳,
她就會因強烈的愧疚感而痛苦不堪。
「為了不讓她痛苦……」光仔說,「我以後就不跟她見面了。」
『為什麼?』我大吃一驚,『她感到內疚又不是你的錯,何況如果她
內疚,那她以後可以對你好一點,補償你啊。』
「20歲時的愛情應該是陽光而開朗的,不該有愧疚感。」他說。
『可是……』我欲言又止。
「我會被車撞,是因為牽出機車時根本沒注意,才會太靠近馬路中間
而被車撞,這都是我的錯,與語柔無關。在那八個月的打工時期,
日子很灰暗,語柔是我唯一的光亮,而寫信給她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才可以撐過那段日子。對於語柔,我只有感恩,從來沒有埋怨。
既然她只要看到我就會內疚,那我只好不讓她看到了。」光仔說,
「可惜我跟她無法談一場20歲陽光而開朗的戀愛。」
『物理治療可以改善長短腳,等好了以後再去找語柔。』我說。
「好。」他說,「希望她那時還沒嫁人。」
『她敢嫁別人就試試看。』我笑了。
「她是真的敢。」光仔也笑了。
語柔是個偏執的女孩,只要看到光仔,她沒辦法不感到內疚。
而光仔唯一不讓她感到內疚的方法,就是不跟她相見。
他應該也會盡量不寫信,以免彆扭的語柔又聯想起他走路的樣子。
甚至他可能不再寫信給她。
20歲時的愛情當然是陽光而開朗的,但也要我們願意走到陽光下。
如果是了了,她會把內疚拿出來曬太陽,然後鼓勵你做物理治療。
萬一治不好,她就陪你走過以後的長短人生。
了了期許自己成為太陽,散去遮蔽我的霧氣,但其實她早已是太陽。
跟她相處時的一切,都是陽光而開朗的。
跟光仔看完《長短腳之戀》隔天,我收到了了的信。
信上說週六她會到外宿同學的住處,那裡有支電話,她寫了號碼。
晚上10點到10點10分之間,她會守在電話機旁,我可以打給她。
我興奮異常,沒想到竟然有這等好康的事。
明天就是週六,我得找台公共電話,雖然校園內有很多台公共電話,
但使用的人更多,打電話幾乎都要排隊,根本不適合用來跟她聊天。
我決定今晚要在學校周圍尋找位置較偏僻、較少人使用的公共電話。
明晚跟她講電話時,才不會因為有人等著打電話而匆匆結束。
我看中一台投幣式公共電話,觀察了一晚,幾乎無人使用。
這台公共電話在街燈照射不到的角落,深夜很少人會選陰暗的這台。
何況不遠明亮處另有兩台公共電話,一台卡式、一台投幣式,
即使我使用這台陰暗公共電話的時間很久,也不至於耽誤別人。
週六夜晚來臨,我比想像中更緊張,才剛過九點,我便坐不住。
阿傑叫我快出去打電話,不要像個瘋子在寢室內走來走去。
我將收集來的一元、五元、十元硬幣,裝滿褲子左右邊口袋,
出發前往那台投幣式公共電話,九點半就到了。
還有半小時,先簡單測試這台公共電話,很正常,沒故障。
然後在原地走來走去,如果有人路過,可能會以為我要搶劫吧。
時間到了,左手拿起話筒,右手投進幾個硬幣,開始撥號。
撥號時按鍵的手指頭有些抖,差點按錯鍵。
電話撥通後的一長串嘟嘟聲,讓我的心跳破表。
電話接通了,地球瞬間停止轉動,整個世界彷彿凝固。
『請問葉秋螢在嗎?』感覺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
「我是了了。」說完後她笑了。
我也跟著笑,她說是了了,那就是了。
而且一聽到「了了」,地球又開始轉動,世界恢復正常。
『妳好嗎?』我一面說話,一面投幣。
「我很好。」她說,「你好嗎?」
『我也很好。』
「嗯。大家都很好。」她笑了,「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笑了,她的笑聲具有很強的感染力。
『我們講電話會不會對妳同學造成困擾?』
「不會。反而是對我們有困擾。」她說,「因為她們會想偷聽。」
『那怎麼辦?』
「瑩瑩會保護我們。」她又笑了。
我也跟著笑,真的很容易被她的笑聲傳染。
笑聲暫歇,我們同時沉默,只聽到一個個硬幣跌落的噹啷聲。
如果我和她是現實世界的戀人,便會互訴衷曲,讓電話線熱得發燙。
但我們不是無話可說,其實是有很多話想說,只是多數說不出口。
即使彼此心裡應該都認定對方是戀人般存在,但從未見過彼此,
也從未聽見對方聲音,一旦見面或講電話,可能無法暢所欲言。
因為習慣用文字溝通,現在突然改用語言,會覺得卡卡的。
『了了。』我打破沉默。
「嗯。」
『終於可以當面叫妳了了,真好。』
「還沒當面呢。」
『那……』我想約她見面,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她沒催促,靜靜等我往下說。
「你在哪講電話?」等了一會後,她問。
『一台投幣式公共電話,這裡很暗,旁邊都沒人。』我說。
「抱歉。委屈你在黑暗中打電話。」
『暗才好。』我說,『我右手腕上有隻螢火蟲,她正發出綠色螢光。
當我晃動右手,便看見在夜空中輕舞的螢火蟲,既美麗又優雅。』
「謝謝。」她笑了,「我好喜歡輕舞這形容。」
『其實在我們通信的這段日子裡,妳一直在我的心裡輕舞。』
「我……」她欲言又止。
『嗯?』
「我說不出口。寫信告訴你。」她輕聲說。
今夜很冷,這裡刮的風也強,我吸口涼氣,雙腳原地小跑步以驅寒。
「外面很冷吧。」她應該聽到我吸氣的聲音,「抱歉,我太粗心了,
沒考慮到你會在戶外打公共電話。」。
『這是我的問題,是我自己不找個公共電話亭打電話。』
「為什麼?」
『因為超人會在裡面換衣服。』
她的笑聲變得響亮,很清脆又乾淨的笑聲。
「你會冷嗎?」笑聲停止後,她說。
『不會。』我說,『我如果覺得冷,不要笑就好。』
「為什麼不要笑?」
『因為會變成冷笑。』
「那我可以笑嗎?」她邊笑邊說。
『當然可以。』我說,『不管天氣再冷,妳的笑一定總是溫暖。』
「謝謝。」
『謝謝妳送我這隻螢火蟲,她不僅精緻典雅,而且還是可以讓我隨時
戴在手上的光明燈。』我又讓螢火蟲輕舞。
「你太客氣了,螢石沒鑲得很好,算不上精緻典雅。」她說。
『客氣?』我說,『如果要客氣,我就會說夭壽好看、好看得要死、
死了都覺得好看。其實只說精緻典雅已經很委屈這隻螢火蟲了。』
她邊聽邊笑,透過電話線傳來的笑聲頗具磁性。
「看你信時,常會感覺你的口吻有點痞,剛剛聽你說話的樣子,確定
我的感覺沒錯。」她笑了,「你會痞痞的,不過是可愛的痞子。」
『這樣好嗎?』
「很好呀。我喜歡聽你用這種口吻說話或寫信。」
『妳用痞子形容我,我卻用輕舞形容妳,我算不算以德報怨?』
「算。」她說完後又是連珠似的清脆笑聲。
『對了,妳把最喜歡的小時候照片給了我,那妳怎麼辦?』
「沒關係。我就是想給你。」
『其實我本來想回信也跟妳說我的成長歷程,但突然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沒有認識妳的過去歲月……』我說,『乏善可陳。』
她似乎愣了愣,久久才發出嗯一聲。
『怎麼了?』
「我說不出口。寫信告訴你。」她輕聲說。
這種話她說了好幾次。
我和她都是心有餘而嘴巴不足,心裡很多話想講,嘴巴卻無法同步。
『妳寄來的每片葉子,我都會收好。』我說。
「辛苦了。」她說,「謝謝。」
『我算過了,已經收到妳寄來96片葉子。』
「有那麼多呀!」她驚呼。
『嗯。謝謝妳。給了我這麼多片葉子,而且每片葉子都那麼珍貴。』
「哪裡哪裡。」她應該不好意思了,「是你不嫌棄。」
『妳聽過有人嫌棄金子嗎?』
她沒用語言回答,而是用笑聲。
「下封信,我會湊成一百片葉子。」她說。
『太好了,那就是百葉,把百葉靠近窗戶就變百葉窗了。』
「你又來了。」她笑了。
『我已經很克制了,沒說百葉豆腐。』
她還是用笑聲回應。
聽到嗶的警示聲,那是說沒錢了,電話要被切斷了。
趕緊從口袋掏出剩下的硬幣,紛紛投入公共電話的投幣孔。
『了了晴山見。』我說。
「嗯?」
『紛紛硬幣空。』我說,『我帶來的硬幣全都投進去了。』
「那我們就講到電話被切斷為止。」
『了了。』
「請說。」
『謝謝妳讓我叫妳了了。』
「這是你的專利,我也喜歡當你的了了。」
輪到我說不出口回應她。
『謝謝妳的存在,讓我可以明顯存在。』停頓了一會,我說。
「不客氣。」
『謝謝妳的螢光,那確實是我的光明燈。』
「不要再說謝了。」她笑了笑,「快沒錢了。」
是啊,要再說點什麼呢?得趕快,不然就沒得說了。
『我們的白頭之約……』我終於鼓起勇氣。
「白頭之約?」
『就每年一起上合歡山等待漫天飛雪的約定,直到走不動為止。』
「哦。」她笑了,「走不動還是要去。」
『好。』我說。
她又笑了,笑聲真好聽,即使電話快斷了我也不想打斷她的笑聲。
『那我們得先約好——』
電話斷了,「見面」來不及說。
掛上話筒,四周陰暗,手腕上的螢火蟲依舊發出螢光。
我輕輕晃動右手,在原地轉圈,欣賞輕舞的螢火蟲。
彷彿身在夢境,感覺很不真實。
離開公共電話,走了幾步,碰到街燈的光芒。
螢光滅了,我回到現實世界。
9.
餘音繞梁,三日不絕。這句話非常精準。
跟了了講完電話後,她的語音和笑聲足足在腦海裡繞了三天。
我也很懊惱勇氣來得太遲,沒能在電話中跟她相約見面。
其實可以通話已經是老天莫大的恩賜,畢竟原先我們只能通信。
通話的內容講些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話本身。
一向只能用文字對話的我們,突然可以用聲音對話了。
從通信到通話,所跨越的不只是距離,而且是維度。
通信是一維的線,通話是二維平面,見面就是三維立體空間了。
第四天收到了了的信,果然是四片葉子,剛好湊足百葉。
以往讀她的信時,會想像她的聲音,偶爾有聽到她聲音的錯覺。
但讀這封信時,已經不是錯覺了,她的聲音會在耳畔響起。
這封信彷彿變成有聲書,她正一字一句唸給我聽。
「你像一條漸近線,而我是條曲線,從遙遠的某處,在一個機緣下,
開始寄給你第一片葉子,然後慢慢朝你前進。寄給你的葉子越多,
我越靠近你。如今終於寄給你一百片葉子了,這是個里程碑,將來
要朝兩百片葉子邁進,然後是五百片、一千片。我也聽見你聲音,
這讓我更加靠近你。我一定會越來越接近你,如果我走了無窮遠,
我們的距離便會無限接近零,但不會有交點,我永遠無法接觸你。
你不覺得這聽起來就很傷感嗎?」
她的語氣有些傷感,我彷彿可以看到她黯然的神情。
她說的沒錯,不管收到多少葉子,即使也可以聽見彼此聲音,
感覺越來越親近,卻始終無法接觸。
剎那間我明白了,那個只有我可以給她,她最想要的生日禮物。
就是在她生日當天,我與她見面。
我馬上回信,信尾寫上:
『電話被切斷的最後一刻,我想說的全文是:那我們得先約好見面。
可惜「見面」沒說出口,但寫出來應該也可以吧。所以,了了……
我們見面吧,在妳生日那天。好嗎?』
幾天後收到了了的回信,只有兩片葉子。
在第一片葉子上方,她只寫了一個字。
這個字比平常字體大兩倍,而且特別加粗。
好
「我一直很想見你,很想很想。每當摺信紙時,摺的並不是紙,而是
渴望,渴望能見你。摺出來的葉子越多就越想,每片葉子都承載著
想見你的念頭。念頭越來越強烈,葉子就越來越厚重,我甚至擔心
信件會因此而超重。我感覺自己像是盲人,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
但並不在乎看到什麼或看到的樣子到底是如何。我真的很想見你,
如果沒看到你,我一定會抱憾終生。」
原來她跟我一樣,也早有了見面的念頭。
而且她也是單純想見面,想將她心靈世界裡的我具象化。
如果我們兩人都能將心靈世界裡的對方具象化,
也許可以攜手走進現實世界中,一起迎向陽光與經歷風雨。
『如果能跟妳見面,彷彿夢想終於實現。之前妳只在我的心靈世界中
輕舞,將來你也會在我的現實世界裡輕舞。而且見一次面既可滿足
我想見妳的渴望,又可以當成是給妳最棒的生日禮物。見一次面,
兩種意義,我佔了便宜。但我是不管剪成什麼樣的髮型都無法坦然
說好看的那種人,如果妳看到我,會不會覺得相見不如懷念?』
畢竟曾經被放鴿子,要跟了了見面,還是不免有些忐忑。
我確定了了不會放我鴿子,但如果她看見我後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大概又要被濃濃的宿霧遮蔽。
而且如果了了的外表像我一樣,我還願意與她在現實世界中攜手嗎?
我能通過這種考驗嗎?
「你忘了嗎?你說過只要叫我了了,就感覺變得明亮。所以請記得,
當你一看到我時,要叫我了了,那麼你就是明亮的存在。如果你還
擔心不夠明亮,那我就變成一隻更大的螢火蟲,鑲上更大顆螢石,
於是我不能叫輕舞,得改叫肥舞。而外表美麗這個任務,就交給我
完成。我一個人的美麗程度,應該足夠我們兩人份使用。」
我不再忐忑,只要在了了身邊,我就是明亮的存在。
我也相信會通過考驗,不管她是輕舞還是肥舞,都是我的光明燈。
沒想到她竟然也會用像我一樣痞痞的口吻說話,
看來我們彼此的感染力都很強,而且我們之間比想像中更熟悉。
寒假到了,了了回老家,我留在學校工讀。
我和光仔在系上教授的實驗室幫忙做實驗,還有整理和分析資料。
偶爾會坐船出外業,性質大概是測量和採樣。
如果在實驗室,每人每天五百塊,出外業則有八百塊。
我要買機車,光仔要做物理治療,我們兩個都需要賺點錢。
除了過年那個禮拜外,我和他每天都在實驗室或海上。
了了給了我她家的地址,方便我寫信給她。
我們在寒假中的通信很常聊起見面的細節,這是最快樂的話題。
寒假中她寫信的口吻總是輕鬆愉快,我彷彿可以聽到笑聲。
而我在船上追逐海面上的浮標時,也常會大喊:
『了了!我要來見妳了!』
她的生日是3月15,我們約好那天在靜宜校門口見面。
她會穿她最愛的一件深咖啡色碎花連身裙;
我則穿藍色牛仔褲和我的系服——深藍色夾克,
右手腕上戴著只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光明燈。
『這場見面太重要了,為慎重起見,還需要通關密語。我的通關密語
是看到妳時要學自由女神像那樣高舉右手,露出手腕上的螢火蟲,
然後說:這是我的光明燈。而妳的通關密語就是要指著螢火蟲說:
是輕舞的螢火蟲耶。』
「這種通關密語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你長得不帥,
但你完全不知道我長得超漂亮。一旦看到我,在沒有心理準備下,
你可能會驚豔到說不出話,右手也會由於顫抖而舉不起來。我建議
你的通關密語要改為:哇!妳實在太美了!美得超乎想像!而我的
通關密語則改為:你知道就好。」
3月15那天,能確定的是我和她見面時的穿著。
而改了好幾個版本的通關密語,最後確定的通關密語是什麼?
我們既不清楚也不在乎,只是單純享受見面前的期待和興奮而已。
快要見面了,我們寫在信紙上的每一個字彷彿都在雀躍。
她說了幾次她長得超美,可能只是回應我的痞式口吻,或是玩笑話。
但搞不好是真的。我不由得開始幻想她的長相與外表。
我做了幾次夢,夢裡出現見面時的場景,結局有好有壞。
有時夢裡的她穿著我想像中的深咖啡色碎花連身裙;
有時只是一隻在夜空中輕舞的螢火蟲。
她的長相或樣子在夢中是模糊的,如果是螢火蟲也只看到螢光。
了了說她晚上睡覺時沒有作夢,因為她的夢就在現實生活中。
「能跟你見面,對我來說,就像作夢。」她說。
開學了,了了回學校,我也結束實驗室和海上的漂流。
我利用家教和工讀所賺的錢,花一萬兩千買了一輛二手野狼機車。
藍色油缸,車齡是七年,整體車況還不錯。
從車行把這輛野狼騎回來時,他們三人都試騎了一下,反應很好。
晚上在寢室時,我們四人不約而同唱起野狼機車的廣告歌:
我從山林來 越過綠野
跨過溝溪向前行
野狼……野狼……野狼
豪邁奔放 不怕路艱險
任我遨遊 史帝田鐵
三——陽——野狼125……
這首廣告歌曲是李泰祥唱的,非常轟動,我們早已耳熟能詳。
廣告片尾一對男女深情對望,雙方的臉緩緩靠近像是要接吻。
可惜被雙方頭上所戴的安全帽阻隔,最後只互相碰觸鼻尖。
這畫面浪漫度爆表,我不禁想像成我和了了。
了了也看過這廣告,她說片尾戴著安全帽的男女,
讓她聯想到卡通《科學小飛俠》裡的1號鐵雄與3號珍珍。
我很佩服她的聯想力,科學小飛俠所戴的頭盔確實很像安全帽。
她在信中乾脆自稱是3號珍珍,然後稱呼我為1號鐵雄。
她還說見面當天,她要戴著安全帽,唱《科學小飛俠》主題曲。
飛呀 飛呀 小飛俠
在那天空邊緣盡情的飛翔
看看他多麼勇敢 多麼堅強
為了正義 他要消滅敵人
為了公理 他要奮鬥到底
飛呀 飛呀飛呀 小飛俠
衝呀 衝呀衝呀 小飛俠
我愛科學小飛俠 我愛科學小飛俠
多勇敢呀 小飛俠
為了要聽了了唱《科學小飛俠》,我想在見面當天騎野狼去沙鹿。
原來光仔一年多前借一輛RZR想騎去見語柔,就是類似的心情啊。
「太遠了,不行。」阿傑說,「我反對。」
「我贊成。」光仔說,「這樣超浪漫的。」
「你會像光仔那樣得意忘形,會出事。」阿傑說。
「他會記取我的教訓,一定會更小心。」光仔說。
他們兩人的意見剛好相反,爭論不休。
『你的意見呢?』我問小安。
「很好啊。」小安說,「兩個人應該牽得動一輛機車。」
『機車是用來騎的!』
「用牽的不行嗎?」
小安雖然贊同,但他的意見可以直接跳過。
最後阿傑要我先騎一趟曾文水庫來回,測試自己體能和機車性能;
然後他再陪我騎一趟墾丁來回,確定都OK了,我就可以騎去沙鹿。
3月15約會結束後,我得在台中過一夜,隔天早上再騎回台南。
他用了「約會」這字眼,我笑得合不攏嘴。
太好了,3號珍珍請注意,1號鐵雄要騎野狼機車去找妳。
「我開始作夢了,但不是晚上睡覺時所做的夢,而是白日夢。開學後
每當經過校門口,我都會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彷彿你會隨時出現。
只要出現藍色身影,我都會有『那是你』的錯覺。有時你會出現在
馬路對面,有時你會站在校門口警衛室旁;有時你帶著微笑,有時
你行色匆匆。我突然想說:我是了了,我就在這裡,你快過來呀!
可是我知道自己正在做白日夢,只能強忍大聲呼喚你的衝動。所以
我決定見面那天一看到你時,不管旁邊有沒有人,我都要大聲說:
我是了了,我就在這裡,你快過來呀!」
看到她信上的文字,我恨不得立刻騎上野狼出現在她面前。
只可惜還有半個月,還得再忍耐這感覺像半世紀之久的日子。
了了,見面那天即使妳沒有呼喚,我也一定如光速般飛奔向妳。
三天後我在信箱發現一封詭異的信。
那是中式標準信封,寄信人地址只寫:內詳。
而收信人也只寫:振揮,連姓都沒有。
陌生的黑色字跡讓我有一股強烈的不安感。
拆開那封信,信紙像是從筆記本裡所撕下,左邊是不規則的弧線。
「我是秋螢的室友,不知道你貴姓,請別介意。很冒昧通知你,前天
晚上在靜宜校門口,一輛闖紅燈的砂石車奪去秋螢的生命。請你來
送她好嗎?她一直很想見你。」
信紙下方寫了告別式的時間地點,還有一些濕了又乾的痕跡。
這張紙突然變成千斤重,我拿不住而滑落地上。
宛如五雷轟頂,我的腦中到處是爆炸聲,我下意識摀住耳朵。
光仔撿起地上的信紙,只看了幾眼就遞給阿傑和小安。
『一定是惡作劇。』我掙扎著說話,『連我姓蔡都不知道,而且名字
還寫錯,我是光輝的輝,不是揮手的揮。』
「你知道語柔姓什麼嗎?」光仔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
「語柔姓吳。」他又問,「語柔這名字怎麼寫?」
『語言的語,柔軟的柔。』
「是下雨的雨才對。」他說,「她一定是夜螢的好朋友,總是只聽到
夜螢叫你振輝,所以才不知道你的姓,名字也是同音的錯字。」
我知道寫信的人是誰,她是瑩瑩,唯一稱呼了了「秋螢」的人。
我只是不想面對帶來殘酷現實的這封信而已。
「你要……」光仔拍拍我,但說不出話。
阿傑和小安也分別站在我左右,似乎是想隨時可以扶住我。
而我已經被濃霧團團籠罩,螢光也已消失,整個人陷入完全的黑暗。
告別式那天竟然也是3月15,這原本是我和了了相約見面的日子。
我穿上藍色牛仔褲和深藍色系服,這是約定見面時的穿著。
他們三人說衣服顏色應該可以,不會在告別式失禮。
我搭早上六點的海線火車,到沙鹿的普通車,要坐三個多小時。
才剛走進告別式會場,有位女孩直接走向我。
「請問你是振輝嗎?」她問。
『嗯。』我點個頭,『敝姓蔡。』
「我是瑩瑩。謝謝你今天能來。」她的眼淚瞬間飆出眼角,「秋螢
一定很高興。」
我想安慰她,卻發覺我才是更需要被安慰的人。
瑩瑩說看到我的穿著,就知道是我。
「謝謝你穿這樣。」瑩瑩始終止不住眼淚,「秋螢不會有遺憾了。」
遙望了了的遺像,想起她說:我是了了,我就在這裡,你快過來呀!
『那我去見了了。』我說。
「嗯。」瑩瑩用手擦乾眼淚,點點頭。
站在了了的遺像前,我竟然不會覺得陌生。
她果然是個美麗的女孩,她之前說的不是痞式口吻,也不是玩笑話。
瑩瑩也算漂亮,但跟了了比起來還差一截。
『哇,妳實在太美了,美得超乎想像。』我在心裡默唸這通關密語。
我彷彿看見了了拉起嘴角,微笑說:「你知道就好。」
公祭上香時,我在心裡默唸:『今天是妳20歲生日,祝妳安息。』
要離開會場前,瑩瑩叫住我。
她拿出一張紙,我一眼就看見那片熟悉的葉子。
「這是秋螢在寒假前寫的,她曾說要在你們見面後才會寄給你。」
我接過這片葉子,小心收進夾克的口袋。
我坐計程車到靜宜校門口,這個原本該是我與了了見面的地點。
環顧四周,我等待著穿深咖啡色碎花連身裙的女孩出現。
等了好久好久,始終沒出現咖啡色身影。
恍惚間我看到一隻螢火蟲在輕舞,緩緩飛到馬路中,螢光瞬間消失。
天空正下著細雨,了了曾說下雨其實是雲悲傷在哭。
我仰頭對著天空中的雲說:
『別哭了,沒事的,我就在妳身旁,一切都會好轉。』
雨漸漸停了,雲不再掉眼淚。
眼淚可以忍住,但悲傷不行。
我承受不住巨大的悲傷,雙腿癱軟,抱著頭蹲下來。
10.
回到寢室,從夾克口袋掏出那片葉子。
這是最後一片葉子,以後不會再有了。
定了定心神,緩緩攤開最後一片葉子……
振輝:
有些話原本應該在電話中告訴你,但始終說不出口,只好用手來說。
用手說比用嘴巴說簡單多了,這你應該同意。對吧?
這封信會在我們見面之後才寄出,所以見面時我們發生什麼?
現在寫信的我並不知道。
見面之後,我們之間會如何?我也不清楚。
也許見面後你嫌棄我太漂亮就不再理我了也說不定。
但在見面之前,我一定要告訴你,我認定是你。
有些東西是假的,比方瑩瑩說她長得不漂亮。
有些東西可能是真的,比方瑩瑩說我長得比她漂亮。
有些東西應該是真的,比方瑩瑩說追她的男生很多。
但總有些東西就是真的,而且是如同太陽般閃閃發亮的真。
比方現在坐在書桌前寫信的我,認定是你。
你曾說過,20歲時的愛情應該是陽光而開朗的。
我很認同。
所以我想成為你的太陽,幫你趕走所有遮蔽你的霧。
而夜晚,我就是螢火蟲,即使只有微弱的光也想照亮你的黑夜。
我很喜歡也很樂意成為太陽與螢火蟲。
整數有質數和合數,質數除了1和本身外,沒有別的因數;
而合數除了1和本身外,還有其他的因數。
但我是1,1的因數只有1。
不管是心靈世界或現實世界,我都只有你。
我想跟你在一起,時間有多長就過多長,路有多遠就走多遠。直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會離開。
你的了了
我拿出信紙立刻回信。
才剛在信紙第一行寫下「了了」,握筆的手便僵住。
那一瞬間,我才想起她已經不在了,收不到回信。
我不禁悲從中來,淚水竄出眼眶,一顆顆滴落在信紙上。
~ The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