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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痞子蔡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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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581212@gmail.com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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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12 週六 200802:34
  • 在重貼孔雀森林之前


《孔雀森林》在2005.9.16 至2005.10.14之間,連載於BBS,共貼了65集。
出書後整理成十章。

我想我就按章節,分十集貼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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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6) 人氣(3,278)

  • 個人分類: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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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2 週三 200823:11
  • 回來了


元旦深夜快12點時才回到家,發現台南也變冷了。
跨年夜從飯店的窗戶看著上海外灘的街燈等待倒數計時。
邁入2008年的瞬間,萬家煙火爭鳴,很漂亮。

這次在西藏待了七個晚上,很幸運,沒有半點高原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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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0) 人氣(2,656)

  • 個人分類: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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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0 週四 200702:45
  • 2007 大陸行程

12/20 晚上抵達北京。
12/21 到新浪讀書頻道、回答陌生的人提出的陌生問題。
12/22 對陌生的鏡頭回答陌生的人提出的陌生問題、西單圖書大廈簽名、到上海。
12/23 回答陌生的人提出的陌生問題、上海書城簽名、復旦大學座談會。
12/24 前往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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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97) 人氣(2,496)

  • 個人分類:訊息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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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7 週一 200700:21
  • 第四本書——《檞寄生》





(繁體字版,麥田出版社 2007年12月10日 三版,jht痞子蔡作品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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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53) 人氣(17,812)

  • 個人分類:出版品之成因與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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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5 週六 200704:17
  • 第五本書——《夜玫瑰》





(繁體字版,麥田出版社 2007年12月10日 二版,jht痞子蔡作品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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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91) 人氣(6,132)

  • 個人分類:出版品之成因與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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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2 週三 200701:42
  • 生日快樂。


其實今天(12/12),也算是我生日耶。
因為我身份證上的生日就是12月12日。
而我過這個生日過了快20年。

為什麼我說自己是11/13生日,現在又冒出來12/12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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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9) 人氣(5,247)

  • 個人分類: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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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4 週二 200723:59
  • 檞寄生CD曲目

我挑了三首歌、三首演奏曲,附在下面。

《擱淺的心》
           曲:董運昌 吉他獨奏:董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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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57) 人氣(10,492)

  • 個人分類:《檞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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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22:13
  • 檞寄生(10)


10

        我對你的思念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
        可是,不假
        並以任何一種方式,源遠流長
        親愛的你
        無論多麼艱難的現在,終是記憶和過去
        我會一直等待
        為你










第十根菸,也是菸盒裡最後一根菸。
再用右手食指往菸盒裡掏掏看,的確是最後一根菸了。


看了看錶,從踏上這班火車到現在,剛好過了四小時又四十四分鐘。
很有趣的數字。
我只敢說「有趣」,不敢說「不吉利」。因為我實在需要運氣。
剩下的車程,只有大約20分鐘而已。
快回到台南了。


我、柏森、子堯兄、秀枝學姐、孫櫻和明菁六個人,
都曾在台南求學或就業多年,後來也分別離開台南。
我是最晚離開台南的人,卻最早回來。
其他五人,也許會回台南,也許不會,人生是很難講的。


倒是荃,原本不屬於台南,但卻搬到台南。
子堯兄離開台南一個月後,荃決定搬到台南。
『為什麼要搬到台南呢?』我問荃。
「我只想離你比較近。」
『可是妳在高雄那麼久了。』
「住哪兒對我來說,都一樣的。」
『這樣好嗎?』
「沒關係的。以後如果你想見我,我就可以很快讓你看到呢。」
『高雄到台南,不過一小時車程。差不了多少啊。』
「我知道等待的感覺,所以我不願讓你多等,哪怕只是一個小時。」
荃的嘴角上揚,嘴型的弧線像極了上弦月。


『那妳還是一個人住?』
「嗯。」
『不會孤單嗎?』
「我一個人不孤單。想你時,才會孤單。」
『妳……』我很想說些什麼,但一時之間卻找不到適當的文字。
「如果你也不想讓我等待……」荃頓了頓,接著說:
「當你去火星探險時,請你用繩子將我們綁在一起。」
荃的茶褐色眼睛射出光亮,我下意識地觸摸我的心跳,無法說話。


荃搬到台南三天後,明菁任教的學校校慶,她邀我去玩。
「過兒,明天我們學校校慶,還有園遊會哦。來玩吧。」
『姑姑,我會怕妳的寶貝學生呢。』
「咦?你說話的語氣為什麼這麼怪?幹嘛用『呢』。」
『我……』接觸到明菁的視線,我下意識地抓住右肩。
「一個大男生怎麼會怕高中女生呢?」明菁似乎沒有發現我的動作。
『可是……』
「過兒,來玩嘛。別胡思亂想了。」
我看了看明菁的眼神,緩緩地點個頭。


我並非害怕明菁學生的頑皮,我怕的是,她們的純真。
她們純真的模樣,總會讓我聯想到,
我其實不是楊過,而是陳世美。


隔天上午,我晃到明菁的學校。
原本從不讓男生進入校園的女校,今天特別恩准男生參觀。
女校其實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只是很難找到男廁所而已。
不過女校的男廁所非常乾淨,偶爾還可以看見蜘蛛在牆角結網。
我遠遠看到明菁她們的攤位,人還未走近,就聽到有人大喊:
「小龍女老師,妳的不肖徒弟楊過來了!」
是那個頭髮剪得很短的女孩。


明菁似乎正在忙,抬起頭,視線左右搜尋,發現了我,笑著向我招手。
我走進明菁的攤位,幾個女學生招呼我坐著。
「楊先生,請坐。」有個看來很乖巧的女孩子微笑著對我說。
「他不姓楊啦,他會被叫成楊過只是個諷刺性的悲哀而已。」
短髮的女孩又開了口。
「諷刺性的悲哀?」乖巧的女孩很好奇。
「他叫楊過,難道不諷刺?悲哀的是,竟然是美麗的林老師叫的呀。」
這個短髮的女孩子,好像跟我有仇。


「不要胡說。」明菁笑著斥責。端了兩杯飲料坐在我身旁。
在明菁一群學生狐疑的眼光和議論的聲音中,我和明菁坐著聊天。
「A flower inserts in the bull shit‧」(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唉,我的耳朵真的很好,又聽到一句不該聽到的話。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短髮的女孩跟我比個「V」手勢。
『姑姑,』我偷偷指著那個短髮女孩,『妳可以當掉她的國文嗎?』
「呵呵。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你以前跟她一樣,嘴巴也是很壞。」


『我以前的嘴巴很壞嗎?』
「嗯。」明菁笑了笑。
『現在呢?』
「現在不會了。畢竟已經六年了。」
『六年?』
「過兒,過兒,你在哪?」明菁的雙手圈在嘴邊,壓低聲音:
「姑姑找你找得好苦。」
這是我和明菁第一次見面時,她拿著小龍女卡片,尋找楊過的情景。
我突然驚覺,六年前的今天,正是我第一次看見明菁的日子啊。


我記得那時明菁身穿橘黃色毛衣頭戴髮箍,帶著冬日的朝陽走向我。
已經六年了啊,怎麼卻好像昨天一樣?
明菁昨日還是青春活潑的大學生,今日卻已執起教鞭,當上老師。
歲月當真這麼無情?


「過兒,時間過得真快。對吧?」
『嗯。』
「你也長大了。」明菁突然很感慨。
『怎麼說這麼奇怪的話?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樣。』我笑著說。
「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呀。」明菁也笑了。
『現在不是了吧?』
「你一直是的。」明菁右邊的眉毛,又抽動了一下。


「過兒,走吧。我帶你到處看看。」明菁站起身。
「老師,你們牽個手吧,不然擁抱一下也行。讓我們開開眼界嘛!」
短髮的女孩又帶頭起鬨。
「妳的國文成績,」明菁指著她說:「恐怕會很危險了。」
我很高興,輪到我朝著短髮女孩,比個「V」手勢。
『不過姑姑啊,』我指著短髮女孩,『她講的,也不無道理。』
「過兒!」明菁敲了一下我的頭。
「老師……」短髮女孩似乎很緊張她的國文成績。
「就只有妳會開玩笑嗎?」明菁笑了笑,「老師也會呀。」


明菁帶著我,在校園內逛了一圈。後來索性離開校園,到外面走走。
一路上,我不斷想起以前跟明菁夜遊、爬山時的情景。
第一次要開口約明菁看電影時,我們也是這樣走著。
我突然感覺,我不是走出學校,而是走進從前。


「過兒,為什麼你總是走在我左手邊呢?」明菁轉頭問我。
『因為妳走路時,常常很不專心。』
「那又怎麼樣呢?走路時本來就該輕鬆呀。」
『可是左邊靠近馬路,如果妳不小心走近車道,會有危險。』
明菁停下腳步,把我拉近她,笑著說:
「過兒,你知道嗎?你真的是個善良的人。」
『會嗎?還好吧。』
「雖然大部分的人都很善良,但你比他們更善良哦。」明菁微笑著。
而冬日溫暖的陽光,依舊從她的身後,穿過她的頭髮,射進我的眼睛。


我第一次聽到明菁形容我善良。
可是當我聽到「善良」,又接觸到明菁的眼神時,
我突然湧上一股罪惡感。


「我待會還得回學校,中午不能陪你,我們晚上再一起吃飯吧。」
『好。』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要挑個值得紀念的地方哦。」
『嗯。』
「那你說說看,我們今晚去哪裡吃呢?」
我當然知道明菁想去那家我們一天之中吃了兩次的餐館。


晚上吃飯時,明菁穿了件長裙。
是那種她穿起來剛好,而孫櫻穿起來卻會接近地面的長度。
我仔細看了一下,沒錯,是我們第一次看電影時,她穿的那件。
往事愈溫馨,我的罪惡感卻愈重。
而明菁右手上的銀色手鍊,隨著她的手勢,依然像一道銀色閃電,
在我心裡,打著雷、下著雨。
這讓我那天晚上,失了眠。


千禧2000年來臨,柏森找了一個新房客,來頂替子堯兄房間的缺。
秀枝學姐知道後,碎碎唸了半天,連續好幾天不跟柏森說話。
我想,秀枝學姐似乎還抱著一線希望,等待子堯兄再搬回來。


我第一次看到新室友時,她正在子堯兄的房間內打掃。
我走進去打聲招呼,她放下拖把,撥了撥頭髮:
「我比你小三屆,可以叫你學長嗎?」
『當然可以囉。』
她的聲音非常尖細,髮型跟日劇《長假》裡的木村拓哉很像。
『學妹,我就住妳樓上。歡迎妳搬來。』
她似乎有些驚訝,不過馬上又笑了起來。


我帶她看看房子四周,再說明一下水電瓦斯費的分攤原則。
『學妹,明白了嗎?』
「嗯。」
『如果還有不清楚的,隨時可以找我。不用客氣的,學妹。』
「學長,我想問你一件事,聽說你近視很深?」
『是啊。』我笑了笑,『妳怎麼知道呢?』
「因為我是學弟,不是學妹。」
我張大嘴巴,久久不能闔上。
『對……對不起。』


「學長,別介意。常有人認錯的。」“他”笑了起來。
『真是不好意思。』我搔了搔頭。
「不過像學長這麼誇張的,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為了表示歉意,我晚上請你吃飯吧,學弟。』
「好啊。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個學弟小我三歲,有兩個女朋友,綽號分別是「瓦斯」和「比薩」。
『為什麼會這麼叫呢?』我問他。
「當你打電話叫瓦斯或比薩時,是不是會在20分鐘內送來?」
『對啊。』
「我只要一打電話,她們就會馬上過來。所以這就是她們的綽號。」
他說完後,很得意地笑。


『學弟,你這樣會不會有點……』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文字形容這種錯誤。
「學長,你吃飯只吃菜不吃肉嗎?即使吃素,也不可能只吃一種菜啊。」
他又笑了起來,將兩手伸出:
「而且我們為什麼會有兩隻手呢?這是提醒我們應該左擁右抱啊。」


我不禁有些感慨。
我這個年紀,常被年長一點的人視為新新人類,愛情觀既速食又開放。
但我仍然堅持著愛情世界裡,一對一的根本規則,不敢逾越。
若瀕臨犯規邊緣,對我而言,有如犯罪。
可是對學弟來說,這種一對一的規則似乎不存在。
如果我晚一點出生,我會不會比較輕鬆而快樂呢?
我想,我應該還是屬於會遵守規則的那種人,不然我無法心安。


為了心安,我們需要有道德感。
可是往往有了道德感後,我們便無法心安。
我陷入這種弔詭之中。


我應該要喜歡明菁,因為我先遇見明菁、明菁幾乎是個完美的女孩、
明菁沒有做錯事、認識明菁已經超過六年、明菁對我莫名其妙地好。
所以,喜歡明菁才是「對」的。
然而,我喜歡的女孩子,卻是荃。
喜歡荃,好像是「錯」的。


也許,在別人的眼裡看來,我和學弟並無太大的區別。
差別的只是,學弟享受左擁右抱的樂趣;
而我卻不斷在「對」與「錯」的漩渦中,掙扎。
瓦斯與比薩,可以同時存在。可是對與錯,卻只能有一種選擇。
人生的選擇題,我一直不擅長寫答案。
不是不知道該選擇什麼,而是不知道該放棄什麼。


在選擇與放棄的矛盾中,我的工作量多了起來,週末也得工作整天。
荃雖然搬到台南,但我們見面的頻率,並沒有比以前多。
她似乎總覺得我處於一種極度忙碌的狀態,於是不敢開口說要見面。
事實上,每次她打電話來時,我通常也剛好很忙。
不過荃總是有辦法在我最累的時候,讓我擁有微笑的力氣。


「如果這一切都是在作夢,你希望醒來時是什麼時候?」
有一次在上班時,荃打電話給我,這麼問。
『嗯……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妳呢?妳希望是什麼時候?』
「我先問你的。」
『妳還是可以先說啊,我不介意的。』
「不可以這麼狡猾的。」
『好吧。我希望醒來時是三年前的今天。』
「原來你……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三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看到妳。』
我笑了笑,『妳繞了這麼大圈,就是想問我記不記得這件事嗎?』
「嗯。」荃輕聲回答。


我怎麼可能會忘掉第一次看見荃時的情景呢?
雖然已經三年了,我還是無法消化掉當初那股震驚。
可是我有時會想,如果沒遇見荃,日子會不會過得快樂一點?
起碼我不必在面對荃時,愧對明菁。
也不必在面對明菁時,覺得對不起荃。
更不必在面對自己的良心時,感到罪惡。
不過我還是寧願選擇有荃時的折磨,而不願選擇沒有荃時的快樂。


「那……今晚可以見面嗎?」
『好啊。』
「如果你忙的話,不必勉強的。」
『我沒那麼忙,我們隨時可以見面的。』
「真的嗎?」
『嗯。』
「那我們去第一次見面時的餐館吃飯,好嗎?」
『好。』雖然我在心裡嘆一口氣,卻努力在語氣上傳達興奮的訊息。


『最近好嗎?』吃飯時,我問荃。
「我一直很好的,不會改變。」
『寫稿順利嗎?』
「很順利。寫不出來時,我會彈鋼琴。」
『彈鋼琴有用嗎?』
「琴聲是沒辦法騙人的,我可以藉著琴聲,抒發情感。」
『嗯。有機會的話,我想聽妳彈鋼琴。』
「那我待會彈給你聽。」荃說完後,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嗯……好。可是妳為什麼嘆氣呢?』
荃沒回答,右手食指水平擱放在雙唇間,注視著我。


荃在台南住的地方,是一棟電梯公寓的八樓。
巧的是,也有閣樓。房間的坪數比高雄的房間略小,但擺設差不多。
「請你想像你的耳朵長在眉間,」荃指著我眉間:
「然後放鬆心情,聆聽。」
『好。』
荃彈了一首旋律很緩慢的曲子,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也沒有仔細聽,
因為我被荃的神情吸引,那是一種非常專注的神情。


『很好聽。』荃彈完後,我拍拍手。
「你會彈鋼琴嗎?」荃問。
『我已經27年沒碰鋼琴了。』
「為什麼你總是如此呢?從沒彈過鋼琴,就應該說沒彈過呀。」
『妳……』荃的反應有些奇怪,我很訝異。
「為什麼你一定要壓抑自己呢?你可知道,你的顏色又愈來愈深了。」
『對不起。』荃似乎很激動,我只好道歉。


「請你過來。」荃招手示意我走近她身體左側。
然後荃用左手拇指按住我眉間,右手彈了幾個鍵,停止,搖搖頭。
「我沒辦法……用一隻手彈的。怎麼辦?你眉間的顏色好深。」
荃說完後,鬆開左手,左手食指微曲,輕輕敲著額頭,敲了七下。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樣才能讓你的顏色變淡。」荃說話間,又敲了兩下額頭。
『別擔心,沒事的。』
「你為什麼叫我別擔心呢?每當清晨想到你時,心總會痛得特別厲害。
 你卻依然固執,總喜歡壓抑。會壓抑自己,很了不起嗎?」
荃站起身面對我,雙手抓著裙襬。


『請問一下,妳是在生氣嗎?』
「嗯。」荃用力點頭。
『我沒有了不起,妳才了不起。生氣時,還能這麼可愛。』
「我才不可愛呢。」
『說真的,早知道妳生氣時這麼可愛,我就該常惹妳生氣。』
「不可以胡說八道。生氣總是不對的。」
『妳終於知道生氣是不對的了。』我笑了笑。
「我又不是故意要生氣的。」荃紅著臉,「我只是……很擔心你。」


『聽妳琴聲很舒服,眉間很容易放鬆。眉間一鬆,顏色就淡了。』
「真的嗎?」
『嗯。我現在覺得眉間好鬆,眉毛好像快掉下來了。』
「你又在開玩笑了。」荃坐了下來,「我繼續彈,你要仔細聽呢。」
我點點頭。荃接著專心地彈了六首曲子。
每彈完一首曲子,荃會轉身朝我笑一笑,然後再轉過身去繼續彈。
『這樣就夠了。再彈下去,妳會累的。』
「沒關係的。只要你喜歡聽,我會一直彈下去。我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
「你的微笑,我始終努力著。」


『我不是經常會笑嗎?』說完後,我刻意再認真地笑了一下。
「你雖然經常笑,但很多時候,並不是快樂地笑。」
『快樂地笑?』
「嗯。笑本來只是表達情緒的方式,但對很多人而言,只是一種動作,
 與快不快樂無關。只是動作的笑,和表達情緒的笑,笑聲並不一樣。
 就像……」
荃轉身在鋼琴上分別按了兩個琴鍵,發出兩個高低不同的音。
「同樣是『Do』的音,還是會有高低音的差別。」
『嗯。』


「是不是我讓你不快樂呢?」
『別胡說。妳怎麼會這樣想?』
「第一次看見你時,你的笑聲好像是從高山上帶著涼爽的空氣傳下來。
 後來你的笑聲卻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洞內傳出來,我彷彿可以聽到一種
 陰暗濕冷的聲音。」
『為什麼妳可以分辨出來呢?』
「可能是因為……喜……喜歡吧。」
『妳是不是少說了一個“你”字?』
荃沒否認,只是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裙襬。


『妳為什麼,會喜歡我?』
「你……」荃似乎被這個疑問句嚇到,突然站起身,背靠著鋼琴。
雙手手指不小心按到琴鍵,發出尖銳的高音。
『為什麼呢?』我又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荃回復平靜,紅了臉,搖搖頭:
「其實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嗯?』
「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你,所以我就沒有離開你的理由。」


『那妳會不會有天醒來,突然發現不喜歡我?』
「不會的。」
『為什麼?』
「就像我雖然不知道太陽為什麼會從東邊升起,但我相信,我醒過來的
 每一天,太陽都不會從西邊出來。」
『太陽會從東邊升起,是因為地球是由西向東,逆時針方向自轉。』
「嗯。」
『現在妳已經知道太陽會從東邊升起的原因,那妳還喜歡我嗎?』
「即使地球不再轉動,我還是喜歡你。」


「那你呢?」荃很輕聲地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我也不知道。』
「才不呢。你那麼聰明,一定知道。」
『就是因為我聰明,所以我當然知道要避免回答這種困難的問題。』
「你……」荃有點氣急敗壞,「不公平。我已經告訴你了。」
『妳別激動。』我笑了笑,『我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妳。』
「那你真的喜歡我?」
『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地真。』


「可是我很笨呢。」
『我喜歡妳。』
「可是我不太會說話,會惹你生氣。」
『我喜歡妳。』
「可是我很粗心的,不知道怎麼關心你。」
『我喜歡妳。』
「可是我走路常會跌倒呢。」
『我喜……等等,走路會跌倒跟我該不該喜歡妳有關嗎?』
「我跌倒的樣子很難看,你會不喜歡的。」
『不會的。』我笑了笑,『即使妳走路跌倒,我還是喜歡妳。』
「嗯。」荃低下頭,再輕輕點個頭。


「請你,不要再讓我擔心。」
『嗯。其實我也很擔心妳。』
「如果我們都成為彼此掛心的對象,那麼我們各自照顧好自己,是不是
 就等於分擔了對方的憂慮呢?」
『嗯。我答應妳。妳呢?』
「我也答應你。」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你要留我一個人孤單地在這樓台上嗎?」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腦中正迅速搜尋合適的文字。
「呵呵。」荃笑了起來,「你以前扮演羅密歐時,一定沒演完。」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接不出下一句呢。你應該要說:讓我被他們捉住並處死吧。我
 恨不得一直待在這裡,永遠不必離開。死亡啊,來吧,我歡迎你。」
『原來不是“去死吧!茱麗葉”喔。』
「什麼?」荃沒聽懂。
『沒事。』我笑了笑,『我回去了。妳也別寫稿寫到太晚。』
我開始後悔當初被趕出話劇社了。


三個禮拜後,是柏森27歲的生日。
早上出門上班前,秀枝學姐吩咐我務必把柏森拉回來吃晚飯。
晚上下班回來,看到一桌子的菜,還有一個尚未拆封的蛋糕。
「生日快樂!」秀枝學姐和明菁同時對柏森祝賀。
「謝謝。」柏森擠了個笑容,有些落寞。
秀枝學姐和明菁並沒有發現柏森的異樣,依舊笑著在餐桌上擺放碗筷。
雖然少了子堯兄和孫櫻,但我們四個人一起吃飯,還是頗為熱鬧。


「過兒,今天的菜,還可以嗎?」明菁問我。
『很好吃。』我點點頭。
「可惜少了一樣菜。」柏森突然說。
「什麼菜?」秀枝學姐問。
「炒魷魚。」
「你想吃炒魷魚?」秀枝學姐又問。
「學姐,我跟菜蟲,今天……今天被解雇了。」柏森突然有些激動:
「可是……為什麼偏偏挑我生日這天呢?」


明菁嚇了一跳,手中的碗,滑落到桌子上。碗裡的湯,潑了出來。
『也不能說解雇啦,景氣不好,公司裁員,不小心就被裁到了。』
我說完後,很努力地試著吞嚥下口裡的食物,卻哽在喉中。
「過兒……」明菁沒理會桌上的殘湯,只是看著我。
『沒事的。』我學柏森擠了個笑容。
秀枝學姐沒說話,默默到廚房拿塊抹布,擦拭桌面。
吃完飯,蛋糕還沒吃,柏森就躲進房間裡。


我不想躲進房間,怕會讓秀枝學姐和明菁擔心。只好在客廳看電視。
覺得有點累,想走到陽台透透氣,一站起身,明菁馬上跟著起身。
我看了明菁一眼,她似乎很緊張,我對她笑了一笑。
走到陽台,任視線到處遊走,忽然瞥到放在牆角的籃球。
我俯身想拿起籃球時,明菁突然蹲了下來,用身體抱住籃球。
『姑姑,妳在幹嘛?』
「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別又跑到籃球場上發呆。」
原來明菁以為我會像技師考落榜那晚,一個人悶聲不響溜到籃球場去。


『我不會的。妳別緊張。』
「真的?」
『嗯。』我點點頭。明菁才慢慢站起身。
我沉默了很久,明菁也不說話,只是在旁邊陪著。
『唉呀!這悲慘的命運啊!不如……』我舉起右腳,跨上陽台的欄杆。
「過兒!不要!」明菁大叫一聲,我嚇了一跳。
『姑姑,我是開玩笑的。』我笑個不停,『妳真以為我要跳樓嗎?』


我很快停止笑聲。
因為我看到明菁的眼淚,像水庫洩洪般,洪流滾滾。
『姑姑,怎麼了?』
明菁只是愣在當地,任淚水狂奔。
「過兒,你別這樣……我很擔心你。」
『姑姑,對不起。』
「過兒,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壞呢?這時候還跟我開這種玩笑……」
明菁用靠近上臂處的衣袖擦拭眼淚,動作有點狼狽。


我走進客廳,拿了幾張面紙,遞給明菁。
「工作再找就有了嘛,又不是世界末日。」明菁抽抽噎噎地說完這句。
『姑姑,我知道。妳別擔心。』
「你剛剛嚇死我了,你知道嗎?」明菁用面紙,擦乾眼角。
『是我不對,我道歉。』
「你實在是很壞……」明菁舉起手,作勢要敲我的頭,手卻僵在半空。
『怎麼了?』我等了很久,不見明菁的手敲落。
「過兒……過兒……」明菁拉著我衣服,低著頭,又哭了起來。


明菁的淚水流量很高,流速卻不快。
而荃的淚水,流速非常快,但流量並不大。
明菁的哭泣,是有聲音的。
而荃的哭泣,並沒有聲音。只是鼻頭泛紅。


『姑姑,別哭了。再哭下去,面紙會不夠用。』
「我高興哭呀,你管我……」明菁換了另一張面紙,擦拭眼淚。
『姑姑,妳放心。我會努力再找工作,不會自暴自棄。』
「嗯。你知道就好。」明菁用鼻子吸了幾口氣。
『我總是讓妳擔心,真是不好意思。』
「都擔心你六年多了,早就習慣了。」
『我真的……那麼容易令人擔心嗎?』
「嗯。」一直嗚咽的明菁,突然笑了一聲:「你有令人擔心的本質。」
『會嗎?』我抬頭看夜空,嘆了一口氣,『我真的是這樣嗎?』


「可能是我的緣故吧。即使你好好的,我也會擔心你。」
『為什麼?』
「這哪有為什麼,擔心就擔心,有什麼好問的。」
『我……值得嗎?』
「值得什麼?」明菁轉身看著我,眼角還掛著淚珠。
『值得妳為我擔心啊。』
「你說什麼?」明菁似乎生氣了。她緊握住手中的面紙團,提高音量:
「我喜歡擔心、我願意擔心、我習慣擔心、我偏要擔心,不可以嗎?」
明菁睜大了眼睛,語氣顯得激動。


『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明菁用右腳跺了一下地面,然後說:
「為什麼你老是喜歡問為什麼?」
『對不起。』第一次看到明菁這麼生氣,我有點無所適從。
「算了。」明菁放緩語氣,輕輕撥開遮住額頭的髮絲,勉強微笑:
「你今天的心情一定很難受,我不該生氣的。」
『姑姑……』我欲言又止。
「其實你應該早就知道,又何必問呢?」
明菁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很長很長。
然後靠在欄杆,看著夜空。可惜今晚既無星星,也沒月亮。


「過兒,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說吧。』我也靠著欄杆,視線卻往屋內。
「我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知道。』
「那以後就別問我為什麼了。」
『嗯。』
「找工作的事,別心煩。慢慢來。」
『嗯。』
「我該走了。這顆籃球我帶走,明天再還你。」
『好。』


明菁說完後,進客廳拿起手提袋,跟我說了聲晚安,就回去了。
我一直待在陽台上,直到天亮。
但即使已經天亮,我仍然無法從明菁所說的話語中,清醒。


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我和柏森又開始找新工作。
只可惜我和柏森的履歷表,不是太輕,就是太重。
輕的履歷表有如雲煙,散在空中;重的履歷表則石沉大海。
柏森的話變少了,常常一個人關在房間裡。
他還回台北的家兩趟,似乎在計畫一些事。
為了避免斷炊的窘境,我找了三個家教,反正整天待在家也不是辦法。


明菁在這段期間,經常來找我。
她很想知道我是否已經找到工作,卻又不敢問。
而我因為一直沒找到新的工作,也不敢主動提起。
我們的對話常常是「天氣愈來愈熱」、「樓下的樹愈長愈漂亮」、
「隔壁五樓的夫婦愈吵愈凶」、「她的學生愈來愈皮」之類的。
日子久了,明菁的笑容愈來愈淡,笑聲愈來愈少。


我不想讓荃知道我失業,只好先下手為強,告訴她我調到工地。
而工地是沒有電話的。
只是,我總是瞞不了荃。


「你好像很憂鬱呢。」
『會嗎?』
「嗯。你煩心時,右邊的眉毛比較容易糾結。」
『那左邊的眉毛呢?』
「我不知道。因為你左邊的眉毛,很少單獨活動。」
『單獨活動?』我笑了起來。荃的形容,經常很特別。
「嗯。可不可以多想點快樂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事情想起來會比較快樂。』
「那麼……」荃低下頭輕聲說:「想我時會快樂嗎?」
『嗯。可是你現在就在我身邊,我不用想妳啊。』我笑著說。
「你知道嗎?即使你在我身邊,我還是會想著你呢。」


『為什麼我在你身旁時,妳還會想我?』
「我不知道。」荃搖搖頭,「我經常想你,想到發呆呢。」
『對不起。』我笑了笑。
「請你記得,不論我在哪裡,都只離你一個轉身的距離。」
荃笑了笑,「你只要一轉身,就可以看到我了呢。」
『這麼近嗎?』
「嗯。我一直在離你很近的地方。」
『那是哪裡呢?』
「我在你心裡。正如你在我心裡一樣。」
荃笑得很燦爛,很少看見她這麼笑。


我和柏森被解雇後一個半月,秀枝學姐決定回新竹的中學任教。
「我家在新竹,也該回家工作了。而且……」
秀枝學姐看了一眼子堯兄以前的房間,緩緩地說:
「已經過了半年了,他還沒回來。我等了他半年,也該夠了。」
雖然捨不得,我還是安靜地幫秀枝學姐打包行李。


「菜蟲,休息一下吧。我切點水果給你吃。」
『謝謝。』我喘口氣,擦了擦汗。
秀枝學姐切了一盤水果,一半是白色的梨,另一半是淺黃色的蘋果。
我拿起叉子,插起一片梨,送入口中。
「菜蟲,你知道嗎?這蘋果一斤100元,梨子一斤才60元。」
『喔。』我又插起了第二片梨。
「我再說一次。蘋果一斤100元,梨子一斤才60元。蘋果比較貴。」
『嗯,我知道。可是我比較喜歡吃梨子啊。』
「菜蟲……」秀枝學姐看了看我,呼出一口氣,「我可以放心了。」
『放心?』第三片梨子剛放進口中,我停止咀嚼,很疑惑。


「本來我是沒立場說話的,因為我是明菁的學姐。但若站在我是你多年
 室友的角度,我也該出點聲音。」
『學姐……』秀枝學姐竟然知道我的情況,我很困窘,耳根發熱。
「不用不好意思。我留意你很久,早就知道了。」
『學姐,對不起。我……』
「先別自責,感情的事本來就不該勉強。原先我擔心你是因為無法知道
 你喜歡的人是誰,所以才會猶豫。如今我放心了,我想你一定知道,
 你喜歡誰。」
秀枝學姐走到子堯兄送的陶盆面前,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


「菜蟲,那你知道,誰是蘋果?誰又是梨子了嗎?」
『我知道。』
「蘋果再貴,你還是比較喜歡吃梨子的。對嗎?」
『嗯。』
「個人口味的好惡,並沒有對與錯。明白嗎?」
『嗯。』
「學姐沒別的問題了。你繼續吃梨子吧。」
『那蘋果怎麼辦?』
「喜歡吃蘋果的,大有人在。你別吃著梨子,又霸著蘋果不放。」
『嗯。』我點點頭。
「我明天才走,今晚我們和李柏森與明菁,好好吃頓飯吧。」
秀枝學姐仔細地包裝好陶盆,對我笑了一笑。


荃是梨子,明菁是蘋果。
明菁再怎麼好,我還是比較喜歡荃。
秀枝學姐說得沒錯,喜歡什麼水果,只是個人口味的問題,
並沒有「對」與「錯」。
可是,為什麼我會喜歡梨子?而不是蘋果呢?
畢竟蘋果比較貴啊。


我對荃,是有「感覺」的。
而明菁對我,則讓我「感動」。
只可惜決定一段感情的發生,是「感覺」,而不是「感動」。
是這樣的原因吧?


子堯兄走後,秀枝學姐不再咆哮,我一直很不習慣這種安靜。
如今秀枝學姐也要走了,她勢必將帶走這裡所有的聲音。
我摸了摸客廳的落地窗,第一次看見秀枝學姐時,她曾將它卸了下來。
想到那時害怕秀枝學姐的情景,不禁笑了出來。
「你別吃著梨子,又霸著蘋果不放。」我會記住秀枝學姐的叮嚀。
於是秀枝學姐成了第三棵離開我的寄主植物。
我的寄主植物,只剩柏森和明菁了。


送走秀枝學姐後,柏森更安靜了。
有天晚上,柏森突然心血來潮,買了幾瓶啤酒,
叫我陪他到以前住的宿舍走走。
我們敲了1013室的門,表明了來意,裡面的學弟一臉驚訝。
摸摸以前睡過的床緣和唸書時的書桌後,我們便上了頂樓。
爬到宿舍最高的水塔旁,躺了下來,像以前練習土風舞時的情景。
「可惜今晚沒有星星。」柏森說。
『你喝了酒之後,就會有很多星星了。』我笑著說。


「菜蟲,我決定到美國唸博士了。」柏森看著夜空,突然開口說。
『嗯……』我想了一下,『我祝福你。』
「謝謝。」柏森笑了笑,翻了身,朝向我:
「菜蟲,你還記不記得拿到橄欖球冠軍的那晚,我問你,我是不是天生
 的英雄人物這件事。」
『我當然記得。事實上你問過好多次了。』
「那時你回答:你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但你以後絕對是一號人物。」
柏森嘆了一口氣,「菜蟲,真的謝謝你。」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還謝我幹嘛。』


「受到父親的影響,我一直很想要出人頭地。」柏森又轉頭向夜空:
「從小到大,無論我做什麼事,我會要求自己一定要比別人強些。」
柏森加強了語氣:「我一定,一定得出人頭地。」
我沒答話,只是陪著柏森望著夜空,仔細聆聽。
柏森想與眾不同,我卻想和大家一樣,我們有著不同的情結。
因為認識明菁,所以我比較幸運,可以擺脫情結。
而柏森就沒這麼幸運了,只能無止境地,不斷往上爬。
突然從空中墜落,柏森的心裡,一定很難受。
『柏森,出去飛吧。你一定會比別人飛得更高。』我嘆口氣說。


「呼……」過了很久,柏森呼出一口長氣,笑了笑,「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菜蟲,可以告訴我,你喜歡的人是誰嗎?」
『方荃。』
「為什麼不是林明菁?」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失去理性,瘋了吧。』
「你為什麼說自己瘋了?」
『因為我無法證明自己為什麼會喜歡方荃啊。』


「菜蟲啊,唸工學院這麼多年,我們證明過的東西,難道還不夠多嗎?
 你竟連愛情也想證明?你難道忘了以前的辯論比賽?」
『嗯?』
「我們以前不是辯論過,『談戀愛會不會使一個人喪失理性』?」
『對啊。』
「你答辯時,不是說過:『如果白與黑之間,大家都選白,只有一個人
 選黑。只能說他不正常,不能說不理性。正不正常是多與少的區別,
 沒有對與錯,更與理不理性無關』?」


沒錯啊,我為什麼一直想證明我喜歡荃,而不是明菁呢?
我心裡知道,我喜歡荃,就夠了啊。
很多東西需要證明的理由,不是因為被相信,而是因為被懷疑。
對於喜歡荃這件事而言,我始終不懷疑,又何必非得證明它是對的呢?
就像我內心相信太陽是從東邊出來,卻不必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去證明。
我終於恍然大悟。


我決定不再猶豫。
只是對我而言,告訴一個愛自己的人不愛她,
會比跟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說愛她,還要困難得多。
所以我還需要最後的一點勇氣。


柏森要離開台灣那天,我陪他到機場,辦好登機手續後,他突然問我:
「菜蟲,請你告訴我。你技師考落榜那晚,我們一起吃火鍋時,你說:
 台灣的政治人物,應該要學習火鍋的肉片。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柏森的表情很認真,似乎這是困擾他多年的疑惑。
『火鍋的湯裡什麼東西都有,象徵著財富權勢和地位的染缸。政治人物
 應該像火鍋的肉片一樣,絕對不能在鍋裡待太久,要懂得急流勇退、
 過猶不及的道理。』


「菜蟲。你真的是高手。那次的作文成績,委屈了你。」
柏森恍然大悟,笑了一笑。
『柏森。你也是高手。』
我也笑了一笑,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沒有意外,那次的作文,是我最後一次為了比賽或成績寫文章。
「同被天涯炒魷魚,相逢何必互相誇。」
柏森突然哈哈大笑。
荃說得沒錯,聲音是會騙人的。
即使柏森的聲音是快樂的,我還是能看出柏森的鬱悶與悲傷。


『柏森,你還有沒有東西忘了帶?』
「有。我把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留在台灣。」
『啊?什麼東西?』我非常緊張。
柏森放下右手提著的旅行袋,凝視著我,並沒有回答。
然後緩緩地伸出右手,哽咽地說:
「我把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留在台灣了。」


像剛離開槍膛的子彈,我的右手迅速地緊握住柏森的手。
我們互握住的右手,因為太用力而顫抖著。
認識柏森這麼久,我只和他握過兩次手,第一次見面和現在的別離。
都是同樣溫暖豐厚的手掌。


大學生活的飛揚跋扈、研究生時代的焚膏繼晷、工作後的鬱悶挫折,
這九年來,我和柏森都是互相扶持一起成長。
以後的日子,我們大概很難再見面了。
而在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能會由朋友轉換成妻子和孩子。
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於是激動地抱住柏森。
該死的眼淚就這樣流啊流的,像從地底下湧出的泉水,源源不絕。
我27歲了,又是個男人,不能這樣軟弱的。
可是我總覺得在很多地方我還是像個小孩子,需要柏森不斷地呵護。
柏森啊,我只是一株檞寄生,離開了你,我該如何生存?


「菜蟲,我寫句話給你。」
柏森用右手衣袖猛擦拭了幾下眼睛,蹲下身,從旅行袋裡拿出紙筆。
「來,背部借我。」
我轉過身,柏森把紙放在我背上,窸窸窣窣地寫著。
「好了。」柏森將紙條對折兩次,塞進我襯衫的口袋。
「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一直紅著眼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柏森走後,我把紙條打開來看,上面寫著:


     「愛情是一朵生長在懸崖絕壁邊緣上的花,
      想摘取就必須要有勇氣。」
                  ~ 莎士比亞


第四棵離開我的寄主植物,柏森,給了我最後的一點養分——勇氣。
流行歌手梁靜茹唱得沒錯,「我們都需要勇氣,去相信會在一起。」
我以前公司的主管也沒錯,「我們都需要勇氣,去面對高粱紹興。」
原來有些話我必須要鼓起勇氣說。
我知道了。


送走柏森後,我從桃園坐車,單獨回台南。
那個髮型像木村拓哉的學弟在或不在,對我都沒意義。
我只覺得空虛。
我好像漂浮在這間屋子裡,無法著地。
當我試著固定住身子,不想繼續在空氣中游泳時,
門鈴聲突然響起,明菁來了。


「吃過飯了沒?」明菁問我。
『還沒。』我搖搖頭。
「你先坐著看電視,我下碗麵給你吃。」
『姑姑,我……』
「先別說話,吃飽後再說,好嗎?」明菁笑了笑。


明菁很快在廚房扭開水龍頭,洗鍋子,裝了六分滿的水。
打開電磁爐開關,燒水,水開了,下麵條。
拿出碗筷,洗碗,碗內碗外都洗。
洗筷子,用雙手來回搓動兩根筷子,發出清脆的聲音。
將手上的水甩一甩,拿出乾布,先擦乾碗筷,再擦乾雙手。
麵熟了,明菁撈起一根麵條試吃,好像燙了手,輕輕叫了一聲。
將右手食指放在嘴邊吹氣,再用右手食指與拇指抓住右耳垂。
接觸到我的視線,明菁笑了笑,吐了吐舌頭。


明菁從電視機下面拿出一張報紙,對折了三次,墊在桌子上。
跑回廚房,從鍋裡撈起麵,放入碗中。
用勺子從鍋裡舀出湯,一匙、二匙、三匙、四匙,均勻地淋在碗裡。
將筷子平放在碗上,拿出抹布遮住碗圓滾滾的肚子,雙手端起碗。
「小心,很燙哦。」
明菁將這碗麵小心翼翼地放在報紙上。
「啊,忘了拿湯匙。」
再跑回廚房,選了根湯匙,洗乾淨,弄乾。


明菁將湯匙放入碗裡,笑了笑,「快趁熱吃吧。」
『妳呢?』
「我不餓,待會再吃。」
明菁捲起袖子,拿面紙擦擦額頭的汗。
「我很笨拙吧。」明菁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明菁,妳不笨拙的,認識妳六年半以來,現在最美。


明菁坐在我身旁,看著我吃麵。
我永遠記得那碗麵的味道,可是我卻找不到任何的文字來形容味道。
我在吃麵時,心裡想著,我以後要多看點書,多用點心思,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將那碗麵的味道,用文字表達。
「好吃嗎?」明菁問我。
『很好吃。』我點點頭。
明菁又笑了。


「過兒,你剛剛想說什麼?」我吃完麵,明菁問我。
『我……』早知道,我就吃慢一點。
「李柏森走了,你一定很寂寞。」明菁嘆了一口氣。
『姑姑……』
「過兒,你放心。姑姑不會走的,姑姑會一直陪著你。」
『姑姑,我只剩下妳這棵寄主植物了。』
「傻瓜。」明菁微笑說:「別老把自己說成是檞寄生。」


明菁環顧一下四周,突然很感慨:
「當初我們六個人在一起時,是多麼熱鬧。如今,只剩我們兩個了。」
『妳怎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轉眼間已經待在台南九年了。」
『嗯。』
「我們人生中最閃亮燦爛的日子,都在這裡了。」
『嗯。』
明菁轉頭看著我,低聲吟出:
「卅六平分左右同,金烏玉兔各西東。
 芳草奈何早凋盡,情人無心怎相逢。」


我轉頭看著坐在我左手邊的明菁,我這輩子最溫暖的太陽。
當初和明菁坐車到清境農場時,明菁也是坐在我左手邊。
我好像又有正在坐車的感覺,只是這次的目的地,是從前。


「我父親過世得早,家裡只有我媽和一個妹妹。中學時代唸的是女校,
 上大學後,才開始接觸男孩子。」明菁笑了笑:
「所以我對男孩子,總是有些不安和陌生。」
明菁拿出面紙遞給我,讓我擦拭嘴角。
「我很喜歡文學,所以選擇唸中文系。高中時,我寫下了這首詩,那時
 心想,如果以後有人猜出來,很可能會是我命中註定的另一半。」
明菁又吐了吐舌頭:「這應該是我武俠小說看太多的後遺症。」
『妳這樣想很危險,因為這首詩並不難猜。』
「嗯。幸好你是第一個猜中的人。」
『幸好……嗎?』


「過兒,緣分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認識你後,我就覺得我該照顧你,
 該關心你,久了以後,便成了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明菁撥了撥頭髮,露出了右邊蹙緊的眉,我閉上眼睛,不忍心看。
「孫櫻和秀枝學姐經常說,你心地很好,只可惜個性軟了點,絲毫不像
 敢愛敢恨的楊過。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也是不像清麗脫俗的
 小龍女呀。」
『姑姑,妳很美的。』
「謝謝。也許楊過和小龍女到了20世紀末,就該像我們這樣。」
明菁笑了起來,很漂亮的眼神。我的右肩,完全失去知覺。


「我收拾一下吧。」明菁端起碗,走了兩步,回頭問:
「過兒,你呢?你對我是什麼感覺?」
『姑姑,妳一直是我內心深處最豐厚的土壤,因為妳的養分,我才能夠
 不斷開花結果。我從不敢想像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沒有出現妳的話,
 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然後呢?」
『每當我碰到挫折時,妳總是給了我,再度面對的勇氣和力量。』
「嗯。所以呢?」
『所以我習慣妳的存在,喜歡妳的存在。』
「過兒,那你喜歡我嗎?」


我又想起第一次要開口約明菁看電影時的掙扎。
當時覺得那種難度,像是要從五樓跳下。
現在的難度,可能像從飛機上跳下,而且還不帶降落傘。
「你要下決心。」子堯兄說。
「你別吃著梨子,又霸著蘋果不放。」秀枝學姐說。
「愛情是一朵生長在懸崖絕壁邊緣上的花,想摘取就必須要有勇氣。」
柏森也藉著莎士比亞的文字,這樣說。


明菁仍然端著要洗的碗筷,站在當地,微笑地注視著我。
我閉上眼睛,咬咬牙:
『姑姑。過兒,喜歡。但是,不愛。』
我從飛機上跳下。
可是我並沒有聽到呼嘯而過的風聲,我聽到的,是瓷碗清脆的破裂聲。


我緩緩睜開眼睛。
明菁拿起掃把,清理地面,將碎片盛在畚箕,倒入垃圾桶。
再重複這些動作一次。
找了條抹布,弄濕,跪蹲在地上,前後左右來回擦拭五次。
所有的動作停止,開口說:
「過兒,請你完整而明確地說出,這句話的意思。好嗎?」


『姑姑,我一直很喜歡妳。那種喜歡,我無法形容。』
我緊抓住開始抽痛的右肩,喘口氣,接著說:
『可是如果要說愛的話,我愛的是,另一個女孩子。』
我說完後,明菁放下抹布,左手扶著地,慢慢站起身。
明菁轉過身,看著我,淚流滿面,卻沒有任何哭聲。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明菁沒有聲音的哭泣,也是最後一次。


「金烏玉兔各西東……過兒,你曾說過你是月亮,而我是太陽。太陽和
 月亮似乎永遠不會碰在一起。」
「情人無心怎相逢……情人如果無心,又怎能相逢呢?」
「芳草奈何早凋盡……過兒,你真的好像是一株檞寄生。如果我也是
 你的寄主植物的話,現在的我,已經……已經完全乾枯了。」
明菁的右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服,低下頭:
「我怎麼會……寫下這種詩呢?」
『姑姑……』我很想說點什麼,可是右肩的劇痛讓我無法說出口。


「可憐的過兒……」明菁走到我身旁,摸摸我的右肩:
「你一直是個寂寞的人。」
「你心地很善良,總是不想傷害人,到最後卻苦了自己。」
「雖然我知道你常胡思亂想,但你心裡想什麼,我卻摸不出,猜不透。
 我只能像拼圖一樣,試著拼出你的想法。可是,卻總是少了一塊。」
「你總是害怕被視為奇怪的人,可是你並不奇怪,只是心思敏感了點。
 過兒,你以後要記住,老天會把你生成這樣,一定有祂的理由。你要
 做你自己,不要隱藏自己,也不要逃避自己,更不要害怕自己。」
「你還要記住,你是一個聰明的人。但聰明是兩面刃,它雖然可以讓你
 處理事情容易些,但卻會為你招來很多不必要的禍端。」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千萬要記住,以後一定要……一定要……」
明菁終於忍不住,哭出聲音:
「一定要快樂一點。」
為了壓低哭聲,明菁抽噎的動作,非常激烈。
「再見了,過兒。」
關上門前,明菁好像說了這句話,又好像沒說,我已經不確定了。


明菁走了。
我生命中最後一棵,也是最重要的一棵寄主植物,終於離開了我。


明菁曾告訴我,北歐神話中,和平之神伯德,
就是被一枝檞寄生所製成的箭射死。
明菁說我很像檞寄生的時候,她的右手還緊抓著胸前的衣服。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枝射入伯德胸膛的檞寄生箭吧。


兩天後,我收到明菁寄來的東西,是她那篇三萬字的小說,《思念》。
看了一半,我就知道那是明菁因我而寫,也因我而完成的小說。
「謹以此文,獻給我的過兒。」明菁在小說結尾,是這麼寫的。
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畢竟已經被砍十八刀的人,
是不會在乎再多挨一個巴掌的。


連續好幾天,我只要一想到明菁的哭泣,
就會像按掉電源開關一樣,腦中失去了所有光亮。
我好像看到自己的顏色了,那是黑色。
想起跟荃認識的第一天,她說過的話:
「你會變成很深很深的紫色,看起來像是黑色,但本質還是紫色。」
「到那時……那時你便不再需要壓抑。因為你已經崩潰了。」
現在的我,終於不再需要壓抑了。


不知道在明菁走後第幾天,突然想到以前明菁在頂樓陽台上說過的話:
「當寄主植物枯萎時,檞寄生也會跟著枯萎。」
「檞寄生的果實能散發香味,吸引鳥類啄食,而檞寄生具黏性的種子,
 便黏在鳥喙上。隨著鳥的遷徙,當鳥在別的樹上把這些種子擦落時,
 檞寄生就會找到新的寄主植物。」


命運的鳥啊,請盡情地啄食我吧。
我已離開所有的寄主植物,不久也即將乾枯,所以你不必客氣。
可是,你究竟要將我帶到哪兒去呢?


命運的鳥兒拍動翅膀,由南向北飛。
我閉上眼睛,只聽到耳畔的風聲,呼呼作響。
突然間,一陣波動,我離開了鳥喙。
低頭一看,台北到了。


如果愛情真的像是沿著河流撿石頭,現在的我,腰已折,
失去彎腰撿石頭的能力了。
柏森曾說過我不是自私的人,但愛情卻是需要絕對自私的東西。
我想,在台北這座擁擠而疏離的城市,我應該可以學到自私吧。


我在台北隨便租了一個房間,算是安頓。
除了衣服和書之外,我沒多少東西。
這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
我把明菁送我的檞寄生收到抽屜裡,不再掛在檯燈上。
因為對我而言,它已經不是帶來幸運與愛情的金黃色枯枝。
而是射入明菁胸膛的,血淋淋的,紅色的箭。


到台北的第一印象,就是安全帽是值錢的東西。
以前在台南,安全帽總是隨手往機車上一放。
在台北時,這種習慣讓我丟掉了兩頂安全帽。
不愧是台灣最大的城市啊,人們懂得珍惜別人的東西。
我其實是高興的,因為我會離自私愈來愈近。


我在台北沒有朋友,也無處可去,常常半夜一個人騎機車出去亂晃。
偶爾沒戴安全帽,碰到警察時,就得賠錢了事。
以前我和柏森及子堯兄曾騎機車三貼經過台南火車站,被警察攔下來。
那個警察說我們實在很了不起,可是他職責所在,得處罰我們。
於是我們三人在火車站前,各做了50下伏地挺身。
在台北,這種情況大概很難發生吧。


我又開始寄履歷表,台北適合的工作比較多,應該很容易找到工作吧。
不過我還是找了快一個月,還沒找到工作。
「為什麼你會辭掉上個工作?」我常在應徵時,碰到這種問題。
『因為我被解雇了啊。』我總是這麼回答。
荃聽到應該會很高興吧,因為我講話不再壓抑,回答既直接又明瞭。
可是如果明菁知道的話,一定又會擔心我。


大約在應徵完第九個工作後,出了那家公司大門,天空下起大雨。
躲著躲著,就躲進一家新開的餐館。
隨便點個餐,竟又吃到一個不知是魚還是雞的肉塊。
想起以前在台南六個人一起吃飯的情景,又想到明菁煮的東西,
眼淚就這樣一顆顆地掉下來,掉進碗裡。
那次是我在台北,第一次感到右肩的疼痛。
於是我換左手拿筷子,卻又想起明菁餵我吃飯的情景。
原來我雖然可以逃離台南,卻逃不掉所有厚重的記憶。


「先生,這道菜真的很難吃嗎?」年輕的餐館女老闆,走過來問我:
「不然,你為什麼哭呢?」
『姑姑,因為我被這道菜感動了。』
「啊?什麼?」女老闆睜大了眼睛。
我匆忙結了帳,離開這家餐館,離去前,還依依不捨地看了餐館一眼。
「先生,以後可以常來呀,別這麼捨不得。」女老闆笑著說。
傻瓜,我為什麼要依依不捨呢?那是因為我以後一定不會再來了啊。


找工作期間,我常想起荃和明菁。
想起明菁時,我會有自責虧欠愧疚罪惡悲哀等等的感覺。
想起荃時,我會心痛。
這種心痛的感覺是抽象的,跟荃的心痛不一樣,荃的心痛是具體的。
幸好我房間的窗戶是朝北方,我不必往南方看。
而我也一直避免將視線,朝向南方。


應徵第十三個工作時,我碰到以前教我們打橄欖球的學長。
「啊?學弟,你什麼時候來台北的?」
『來了一個多月了。』
「還打橄欖球嗎?」
『新生盃後,就沒打了。』
「真可惜。」學長突然大笑:「你這小子賊溜溜的,很難被拓克路。」
『學長,我今天是來應徵的。』
「還應什麼徵!今天就是你上班的第一天。」
『學長……』我有點激動,說不出話來。
「學弟,」學長拍拍我肩膀:「我帶你參觀一下公司吧。」


經過學長的辦公桌時,學長從桌子底下拿出一顆橄欖球。
「學弟,你記不記得我說過弧形的橄欖球跟人生一樣?」
『嗯。』我點點頭。
學長將橄欖球拿在手上,然後鬆手,觀察橄欖球的跳動方向。
重複了幾次,每次橄欖球的跳動方向都不一樣。
「橄欖球的跳動方向並不規則,人生不也如此?」
學長搭著我的肩:
「當我們接到橄欖球時,要用力抱緊,向前衝刺。人生也是這樣。」
『學長……』
「所以要好好練球。」學長笑了笑:「學弟,加油吧。」


我開始進入規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先搭公車到捷運站,再轉搭捷運至公司。
台北市的公車身上,常寫著一種標語:「搭公車是值得驕傲的。」
所以每次下了公車,我就會抬頭挺胸,神情不可一世。不過沒人理我。
我常自願留在公司加班,沒加班費也甘願。
因為我很怕回去後,腦子一空,荃和明菁會住進來。


我不喝咖啡了,因為煮咖啡的器材沒帶上台北。
其實很多東西,我都留給那個木村拓哉學弟。
我也不抽菸了,因為抽菸的理由都已不見。
所以嚴格說起來,我不是「戒菸」,而是「不再需要菸」。
但是荃買給我的那隻湯匙,我一直帶在身邊。


每天早上一進到公司,我會倒滿白開水在茶杯,並放入那隻湯匙。
直到有一天,同事告訴我:
「小蔡,你倒的是白開水,還用湯匙攪拌幹嘛?」
他們都叫我小蔡,菜蟲這綽號沒人知道,叫我過兒的人也離開我了。
我後來仔細觀察我的動作,我才發現,我每天早上所做的動作是:


拿湯匙…放進茶杯…順時針…攪五圈…停止…看漩渦抹平…拿出湯匙…
放在茶杯左側…食指中指擱在杯口…其餘三指握住杯身…凝視著湯匙…
端起杯子…放下…再順時針…兩圈…端起杯子…放到嘴邊…碰觸杯口…
然後我猶豫。
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喝水?


現在的我,已經失去用文字和聲音表達情感的能力。
所以我每天重複做的是,荃所謂的,
「思念」和「悲傷」的動作。


於是有好幾次,我想跑回台南找荃。
但我又會同時想起明菁離去時的哭泣,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管我思念荃的心情有多麼熾熱,
明菁的淚水總會將思念迅速地降溫。
然後我甚至會覺得,思念荃是一種卑劣的行為。
畢竟一個關在監獄裡的殺人犯,是該抱著對被害人家屬的愧疚,
在牢裡受到罪惡感的煎熬,才是對的。


到台北四個月後,我收到柏森寄來的E-mail。
信上是這樣寫的:


Dear 菜蟲,
  現在是西雅圖時間凌晨三點,該死的雨仍然下得跟死人頭一樣。
  你正在做什麼呢?
  我終於在西雅圖找到我的最愛,所以我結婚了,在這裡。
  她是義大利裔,名字寫出來的話,會讓你自卑你的英文程度。
  你呢?一切好嗎?
  我很忙,為了學位和綠卡。
  你大概也忙,有空的話捎個信來吧。
  ps.  你摘到那朵懸崖絕壁邊緣上的花了嗎?


收到信後,我馬上回信給柏森,祝福他。
柏森真是個乾脆的人,喜歡了,就去愛。愛上了,就趕快。
即使知道孫櫻喜歡他,也能處理得很好。
不勉強自己,也沒傷害任何人。
不像我,因為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傷害到所有人。


2000年的耶誕夜,街上好熱鬧。
所有人幾乎都出去狂歡跳舞吃大餐,
沒人知道要守在檞寄生下面,祈求幸福。
我突然想起,我是檞寄生啊,我應該要帶給人們愛情與幸運。
這是我生存的目的,也是我贖罪的理由。


於是我跑到忠孝東路的天橋上,倚在白色欄杆前,
仰起頭,高舉雙手,學著檞寄生特殊的叉狀分枝。
保佑所有經過我身子下面的,車子裡的人,能永遠平安喜樂。


『願你最愛的人,也最愛你。』
『願你確定愛著的人,也確定愛著你。』
『願你珍惜愛你的人,也願他們的愛,值得你珍惜。』
『願每個人生命中最愛的人,會最早出現。』
『願每個人生命中最早出現的人,會是最愛的人。』
『願你的愛情,只有喜悅與幸福,沒有悲傷與愧疚。』
我在心裡,不斷重複地吶喊著。


那晚還下著小雨,所有經過我身旁的人,都以為我瘋了。
我站了一晚,直到天亮。
回家後,病了兩天,照常上班。
我心裡還想著,明年該到哪條路的天橋上面呢?


2001年終於到了,報紙上說21世紀的第一天,太陽仍然從東邊出來。
「太陽從東邊出來」果然是不容挑戰的真理。
有些事情是不會變的,就像我對明菁的虧欠。
以及我對荃的思念。


今年的農曆春節來得特別早,1月23日就是除夕。
我沒回家過年,還自願在春節期間到公司值班。
「小蔡,你真是奇怪的人。」有同事這麼說。
看來,我又回復被視為奇怪的人的日子。
無所謂,只要荃和明菁不認為我奇怪,就夠了。


然後就在今天,也就是大年初二,我看到了荃寫在菸上的字。
我才知道,我是多麼地思念著荃。
於是我做了一件,我覺得是瘋狂的事。
我從明菁的淚水所建造的牢籠中,逃獄了。
我原以為,我必須在這座監獄裡,待上一輩子。
可是我只坐了半年多的牢。


明菁,我知道我對不起妳。
即使將自己放逐在台北,再刻意讓自己處於受懲罰的狀態,
我還是對不起妳。
可是,明菁,請妳原諒我。
我愛荃。


因為喜歡可以有很多種,喜歡的程度也可以有高低。
你可以喜歡一個人,喜歡到像喜馬拉雅山那樣地高。
也可以喜歡到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地高。
但愛只有一個,也沒有高低。
我愛荃。


荃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在菸上寫字呢?
這應該是一種激烈的思念動作,可是為什麼字跡卻如此清晰呢?
明菁的字,雖然漂亮,但對女孩子而言,略顯陽剛。
如果讓明菁在菸上寫字,菸應該會散掉吧?
而荃的字,筆畫中之點、挑、捺、撇、鉤,總是尖銳,毫不圓滑。
像是雕刻。
也只有荃和緩的動作,才能在菸上,刻下這麼多清晰的字句吧。


荃又是在什麼時候,刻下這些字呢?


大概是在明菁走後沒幾天吧。
那時荃來找我,我只記得她握住手提袋的雙手,突然鬆開。
手提袋掉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音。
荃的眼淚不斷從眼角流出,然後她用右手食指,醮著眼淚,
在我眉間搓揉著。
她應該是試著弄淡我的顏色吧。
可惜我的顏色不像水彩,加了水後就會稀釋變淡。
「我的心……好痛……好痛啊!」荃第二次用了驚嘆號的語氣。
荃,我的心也好痛,妳知道嗎?


我抬起頭,打開車門,車外的景色好熟悉。
車內響起廣播聲,台南快到了。
我又看了一眼,第十根菸上的字。
「無論多麼艱難的現在,終是記憶和過去」,這句話說得沒錯。
不管以前我做對或做錯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我,快回到台南了。
我想看到荃。
荃,妳現在,在台南?高雄?還是回台中的家呢?


我從口袋裡,掏出之前已讀過的九根菸,連同第十根菸,
小心地捧在手中,一根根地,收入菸盒。
反轉菸盒,在菸盒背面印著「行政院衛生署警告:吸菸有害健康」旁,
荃竟然又寫了幾行字:


      該說的,都說完了
      說不完的,還是思念
      如果要你戒菸,就像要我戒掉對你的思念
      那麼,你抽吧


親愛的荃啊,我早就不抽菸了。
雖然妳在第一根菸上寫著:「當這些字都成灰燼,我便在你胸口了。」
可是這些字永遠都不會變成灰燼,而妳,也會永遠在我胸口。
因為妳不是刻在菸上,而是直接刻在我心中啊。


我想念荃的喘息。
我想念荃的細微動作。
我想念荃的茶褐色雙眼。
我想念荃說話語氣的旋律。
我想念荃紅著鼻子的哭泣。
我想念荃嘴角揚起時的上弦月。
我想念荃在西子灣夕陽下的等待。
我只是不斷地放肆地毫無理由地用力地想念著荃。


『荃,我快到了。可以再多等我一會嗎?』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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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檞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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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9 週四 200718:48
  • 檞寄生(9)


9

        請告訴我,怎樣才能不折翼的飛翔
        直奔你的方向
        我已失去平衡的能力,困在這裡
        所有的心智,掙扎著呼吸
        眼淚彷彿蘊釀抗拒
        缺口來時就會決堤
        親愛的你
        我是多麼思念著你











「對不起,請讓一讓。」
火車靠站後,一個理著平頭的男子走到車門邊,點頭示意。
我站起身,打開車門,先下了車,在月台等著。
大約有十餘人下車,最後下車的,是一個牽著小男孩的年輕媽媽。
「跟叔叔說再見。」年輕的媽媽說。
「叔叔,再見。」小男孩微笑道別。
是那個覺得我很奇怪的小男孩。


上車前,我轉身看了一眼月台。
原來已經到了我的故鄉,嘉義。
雖然從嘉義市到我家還得再坐一個鐘頭的公車。


上了車,往車廂瞄一眼,車內空了一些。
離台南只剩五十分鐘車程,索性就在車門邊,等待。
打開車門,看了看天色。
不愧是南台灣,雖然氣溫微寒,但畢竟已是晴天。


拔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鏡。
掏出第九根菸,閱讀。
『別擔心。妳待在原地,我會去找妳。』
我對著菸上的字,自言自語。


火車正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嘉南平原上,舉目所及,盡是農田。
這正是我小時候的舞台。
明菁曾說過,希望以後住在一大片綠色的草原中。
如果她出生在這裡,應該會很快樂吧。
可惜這種景致對我而言,只是熟悉與親切,並沒有特別喜歡。
我對明菁,也是這種感覺嗎?


而對於荃,我總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
那是一種非常熟悉,卻又非常陌生的感覺。
熟悉的是上輩子的她,陌生的是這輩子的她。
顛倒過來說,好像也行。
如果濃烈的情感必須伴隨著久遠的時間,
那麼除了用上輩子就已認識來解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這種說法很宿命,違背了我已接受好幾年的科學訓練。
我愧對所學。


我總共唸了18年的書,最後幾年還一直跟物理學的定律搏鬥。
雖然書並沒有唸得多好,但要我相信前輩子記憶之類的東西,
是不太可能的。
記憶這東西,既非物質,也非能量,如何在時空之間傳輸呢?
除非能將記憶數位化。
可是我的前輩子,應該是沒有電腦啊。


前輩子的記憶,早已不見。而這輩子的記憶,依舊清晰。
尤其是關於明菁的,或是荃的。
記得剛結束學生生涯時,面對接下來的就業壓力,著實煩惱了一陣子。
我和柏森都不用當兵,我是因為深度近視,而柏森則是甲狀腺亢進。
子堯兄已經當過兵,所以並沒有兵役問題。
畢業後,在我們三人當中,他最先找到一份營造廠的工作。
秀枝學姐也順利畢業,然後在台南市某公立高中,當國文科實習老師。
明菁準備唸第三年研究所,輪到她面臨趕論文的壓力。
孫櫻到彰化工作,漸漸地,就失去了聯絡。
她成了第一棵離開我的寄主植物。


柏森的家在台北,原本他想到新竹的科學園區工作。
可是當他在BBS的系版上,看到有個在園區工作的學長寫的兩首詩後,
就打消回北部工作的念頭。
第一首詩名:《園區曠男於情人節沒人約無處去只好去上墳有感》
「日夜辛勤勞碌奔,人約七夕我祭墳。
 一入園門深似海,從此脂粉不沾身。」


第二首詩名:《結婚喜宴有同學問我何時要結婚我嚎啕大哭有感》
「畢業二十四,園區待六年。
 一聲成家否?雙淚落君前。』


後來柏森在高雄找到了一份工程顧問公司的工作。
他買了輛二手汽車,每天通車上下班,車程一小時十分,還算近。
我碰壁了一個月,最後決定回到學校,當研究助理。
晚上還會兼家教或到補習班當老師,多賺點錢。
雖然有各自的工作,但我、柏森、子堯兄和秀枝學姐,還是住在原處。


論文口試前,荃曾打通電話給我。
在知道我正準備論文口試時,她問了口試的日期,然後說:
「請加油,我會為你祈禱的。我也只能這麼做呢。」
用祈禱這種字眼有點奇怪,畢竟我又不是上戰場或是進醫院。
不過荃是這樣的,用的文字雖然奇怪,卻很直接。


畢業典禮過後,荃又打了電話給我。
剛開始吞吞吐吐了半天,我很疑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時,她說:
「你……你畢業成功了嗎?」
『畢業成功?』我笑了起來,『託妳的福,我順利畢業了。』
「真好。」荃似乎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以為……」
『妳認為我不能畢業嗎?』
「不是認為,是擔心。」
『現在我畢業了,妳高興嗎?』
「是的。」荃也笑了起來,「我很高興。」


決定待在學校當研究助理後,我把研究室的書本和雜物搬到助理室。
煮咖啡的地點,也從研究室移到助理室。
雖然這個工作也有所謂的上下班時間,不過趕報告時,還是得加班。
因為剛離開研究生涯,所以我依然保有在助理室熬夜的習慣。
有時柏森會來陪我,我們會一起喝咖啡,談談工作和將來的打算。


有次話題扯得遠了,提到了孫櫻。
『你知道孫櫻對你很好嗎?』我問柏森。
「當然知道啊,我又不像你,那麼遲鈍。」
『那你怎麼……』
「我是選擇一個我喜歡的女孩子,又不是選擇喜歡我的女孩子。」
柏森打斷我的話,看了我一眼,接著說:
「菜蟲,喜歡一個女孩子時,要告訴她。不喜歡一個女孩子時,也應該
 儘早讓她知道。當然我所謂的喜歡,是指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喔。』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的個性該改一改了。」柏森喝了一口咖啡,望向窗外。


『為什麼?』
「你不敢積極追求你喜歡的女孩子,又不忍心拒絕喜歡你的女孩子……」
柏森回過頭,「這種個性難道不該改?」
『真的該改嗎?』
「你一定得改,不然會很慘。」
『會嗎?』
「當然會。因為愛情是件絕對自私的事情,可是你卻不是自私的人。」
『自私?』
「愛情不允許分享,所以是自私。跟友情和親情,都不一樣。」


「忠於自己的感覺吧。面對你喜歡的女孩子,要勇於追求,不該猶豫。
 對喜歡你的女孩子,只能說抱歉,不能遷就。」
『柏森,為什麼你今天要跟我說這些?』
「我們當了六年的好朋友,我不能老看你猶豫不決,拖泥帶水。」
『我會這樣嗎?』
「你對林明菁就是這樣。只是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我……』


我答不出話來。
撥開奶油球,倒入咖啡杯中,用湯匙順時針方向攪動咖啡。
眼睛注視著杯中的漩渦,直到咖啡的顏色由濃轉淡。
當我再順時針輕攪兩圈,準備端起杯子時,柏森疑惑地問:
「菜蟲,你在做什麼?你怎麼一直看著咖啡杯內的漩渦呢?」
『我在……啊?』我不禁低聲驚呼。
因為我在不知不覺中,竟做出了荃所謂的「思念」動作。
『可是,我在想誰呢?』我自言自語。


我好像又突然想起了荃。
已經兩個月沒看到荃,不知道她過得如何?
荃沒有我助理室的電話,所以即使這段時間她打電話來,我也不知道。
當天晚上,我打開所有抽屜,仔細翻遍每個角落。
終於找到荃的名片。
可是找到了又如何呢?
我總以為打電話給女孩子,是需要理由和藉口的。
或者說,需要勇氣。


我猶豫了兩天,又跑到以前的研究室等了兩晚電話。
一連四天,荃在腦海裡出現的頻率愈來愈高,時間愈來愈長。
到了第五天,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天中午,我撥了電話給荃。
到今天為止,我一直記得那時心跳的速度。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會覺得緊張不安和焦慮。
尤其是聽到荃的聲音後。


『妳好嗎?』
「我……」
『怎麼了?』
「沒。我以為你生我的氣。」
『沒有啊,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打電話都找不到你。」
『妳拿筆出來,我給妳新的電話號碼。』
「嗯。」


『妳聲音好亂喔。』
「胡說。」荃終於笑了,「你才亂呢。」
『會嗎?』
「你平常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嗯?』
「你現在的聲音,好像是把平常的聲音跟鈴鐺的聲音,溶在一塊。」
『溶在一塊?』
「嗯。我不太會形容那種聲音,不過那表示你很緊張。」
『什麼都瞞不過妳。』我笑了起來。


「對不起,我待會還有事,先說再見了。」
『喔?抱歉。』
「沒關係的。」
『那……再見了。』
「嗯。再見。」


掛完電話,我有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好像只知道丟掉了一件重要的東西,卻又忘了那件東西是什麼?
可能是因為這次和荃通電話,結束得有點倉促吧。
我在助理室發呆一陣子,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靜下心來工作,
於是乾脆去看場電影,反正是星期天嘛。
看完電影,回到家裡,其他人都不在。
只好隨便包個飯盒,到助理室吃晚飯。


七點左右,我第一次在助理室接到了荃的電話。
「你……你好。」荃的聲音很輕。
『怎麼了?妳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這裡人好多,我不太習慣。」
『妳在哪裡呢?』
「我在台南火車站的月台上。」
『什麼?妳在台南?』
「嗯。中午跟你講完電話後,我就來台南了。」


『妳現在要坐火車回高雄?』
「嗯。」荃的聲音聽來還是有些不安。
『妳的聲音也跟鈴鐺的聲音溶在一塊了喔。』
「別取笑我了。」
『抱歉。』我笑了笑。
「火車還有十五分鐘才會到,在那之前,可以請你陪我說話嗎?」
『不可以。』
「對……對不起。」荃掛上了電話。


我大吃一驚,我是開玩笑的啊。
我在電話旁來回走了三圈,心裡開始默唸,從1數到100。
猜測荃應該不會再打來後,我咬咬牙,拿起機車鑰匙,衝下樓。
直奔火車站。
學校就在車站隔壁,騎車不用三分鐘就可到達。
我將機車停在車站門口,買了張月台票,跑進月台。


月台上的人果然很多,不過大部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動作。
只有荃是靜止的,所以我很快發現她。
荃背靠著月台上的柱子,雙手仍然提著黑色手提袋。
低下頭,頭髮散在胸前,視線似乎注視著她的鞋子。
右鞋比左鞋略往前突出半個鞋身,依照她視線的角度判斷,
荃應該是看著右鞋。


『妳的鞋子很漂亮。』我走近荃,輕聲說。
荃抬起頭,眼睛略微睜大,卻不說話。
『稍微站後面一點,妳很靠近月台上的黃線了。』
荃直起身,背部離開柱子,退開了一步。
『對不起。剛剛在電話中,我是開玩笑的。』
荃咬了咬下唇,低下了頭。


我舉高雙手,手臂微曲,手指接觸,圍成一個圓圈。
左手五指併攏,往45度角上方伸直。
右手順著「Z」的比劃,寫在空中。
然後雙手交叉,比出一個「X」。
「你又在亂比了。對不起才不是這樣比的。」荃終於開了口。
『我還沒比完啊。我只比到宇宙超級霹靂無敵而已,對不起還沒比。』
「那你再比呀。」
『嗯……我又忘了上次怎麼比對不起了。』
我摸摸頭,尷尬地笑了笑。荃看了看我,也笑了。


『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對不起。』
「嗯。」
『可以原諒我了嗎?』
「嗯。」
『我以後不亂開玩笑了。』
「你才做不到呢。」
『我會這樣嗎?』
「你上次答應我,不會突然消失。你還不是做不到。」
『我沒消失啊。只是換了電話號碼而已。』
「嗯。」荃停頓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什麼是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呢?」荃抬起頭,好奇地問。
『就是非常到不能再非常的意思。』
「嗯?」
『在數學上,這是類似“趨近於”的概念。』
「我聽不懂。」
『比方說有一個數,非常非常接近零,接近到無盡頭,但卻又不是零。
 我們就可以說它“趨近於”零。』
「嗯,我懂了。那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喜歡,就趨近於愛了。」
『輪到我不懂了。』
「因為我們都不懂愛,也不太可能會說出愛,只好用宇宙超級霹靂無敵
 喜歡,來趨近於愛了。」


火車進站了,所有人蜂擁而上,荃怯生生地跟著人潮上了車。
車廂內很擁擠,荃只能勉強站立著。
隔著車窗,我看到荃雙手抓緊座位的扶手,縮著身,閃避走動的人。
荃抬起頭,望向車外,視線慌張地搜尋。
我越過月台上的黃線,走到離她最近的距離,微微一笑。
我雙手手掌向下,往下壓了幾次,示意她別緊張。
荃雖然點點頭,不過眼神依然渙散,似乎有些驚慌。
好像是隻受到驚嚇的小貓,弓著身在屋簷下躲雨。


月台管理員擺擺手,叫我後退。
我看了看他,是上次我跳車時,跟我訓話的人。
當我正懷疑他還能不能認出我時,火車起動,我好像看到一滴水。
是從屋簷上面墜落的雨滴?還是由荃的眼角滑落的淚滴?
小貓?荃?雨滴?淚滴?


我花了兩節車廂的時間,去思考這滴水到底是什麼?
又花了兩節車廂的時間,猶豫著應該怎麼做?
『現在沒下雨,而且這裡也沒小貓啊。』我暗叫了一聲。
然後我迅速起動,繞過月台管理員,甩下身後的哨子聲。
再閃過一個垃圾桶,兩根柱子,三個人。
奔跑,加速,瞄準,吸氣,騰空,抓住。
我跳上了火車。


「你……你有輕功嗎?」
一個站在車廂間背著綠色書包穿著制服的高中生,很驚訝地問我。
他手中的易開罐飲料,掉了下來,灑了一地。
『閣下好眼力。我是武當派的,這招叫“梯雲縱”。』
我喘口氣,笑了一笑。


我穿過好幾節車廂,到底有幾節,我也搞不清楚。
像隻鰻魚在河海間,我洄游著。
『我來了。』我擠到荃的身邊,輕拍她的肩膀,微笑說。
「嗯。」荃回過頭,雙手仍抓住扶手,嘴角上揚。
『妳好像並不驚訝。』
「我相信你一定會上車的。」
『妳知道我會跳上火車?』
「我不知道。」荃搖搖頭,「我只知道,你會上車。」
『妳這種相信,很容易出人命的。』我笑著說。


「可以……抓著你嗎?」
『可以啊。』
荃放開右手,輕抓著我靠近皮帶處的衣服,順勢轉身面對我。
我將荃的黑色手提袋拿過來,用左手提著。
『咦?妳的眼睛是乾的。』
「我又沒哭,眼睛當然是乾的。」
『我忘了我有深度近視,竟然還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
『沒事。』我笑了笑,『妳可以抓緊一點,車子常會搖晃的。』


『妳剛剛在月台上,是看著妳右邊的鞋子嗎?』
「嗯。」
『那是什麼意思?』
「傷心。」荃看了我一眼,愣了幾秒,鼻頭泛紅,眼眶微濕。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嗯。」
『那如果是看著左邊的鞋子呢?』
「還是傷心。」
『都一樣嗎?』
「凡人可分男和女,傷心豈分左與右?」荃說完後,終於笑了起來。


隨著火車行駛時的左右搖晃,荃的右手常會碰到我的身體。
雖然還隔著衣服,但荃總會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偶爾會說聲對不起。
後來荃的左手,也抓著我衣服。
『累了嗎?』
「嗯。」荃點點頭。
『快到了,別擔心。』
「嗯。你在旁邊,我不擔心的。」


到了高雄,出了火車站,我陪著荃等公車。
公車快到時,我問荃:
『妳這次還相不相信我會上車?』
「為什麼這麼問?」
『公車行駛時會關上車門,我沒辦法跳上車的。』
「呵呵,你回去吧。你也累了呢。」
『我的電話,妳多晚都可以打。知道嗎?』
「嗯。」


公車靠站,打開車門。
『我們會再見面的,妳放心。』我將荃的手提袋,遞給荃。
「嗯。」荃接過手提袋,欠了欠身,行個禮。
『上車後,別看著我。』
「嗯。你也別往車上看呢。」
『好。』


荃上了車,在車門邊跟我揮揮手,我點點頭。
我轉身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望。
荃剛好也在座位上偏過頭。
互望了幾秒,車子動了,荃又笑著揮手。
直到公車走遠,我才又走進火車站,回台南。


出了車站,機車不見了,往地上看,一堆白色的粉筆字跡。
在一群號碼中,我開始尋找我的車號,好像在看榜單。
嗯,沒錯,我果然金榜題名了。
考試都沒這麼厲害,一違規停車就中獎,真是悲哀的世道啊。


拖吊場就在我家巷口對面,這種巧合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不幸的是,我不能在我家附近隨便停車。
幸運的是,不必跑很遠去領被吊走的車。
拖吊費200元,保管費50元,違規停車罰款600元。
再加上來回車票錢190元,月台票6元,總共1046元。
玩笑果然不能亂開,這個玩笑的價值超過1000元。


後來荃偶爾會打電話來助理室,我會放下手邊的事,跟她說說話。
荃不僅文字中沒有面具,連聲音也是,所以我很容易知道她的心情。
即使她所有的情緒變化,都非常和緩。
就像是水一樣,不管是波濤洶湧,或是風平浪靜,水溫並沒有改變。
有時她因寫稿而煩悶時,我會說說我當家教和補習班老師時的事。


我的家教學生是兩個國一學生,一個戴眼鏡,另一個沒戴。
第一次上課時,為了測試他們的程度,我問他們:
『二分之一加上二分之一,等於多少?』
「報告老師,答案是四分之二。」沒戴眼鏡的學生回答。
在我還來不及慘叫出聲時,戴眼鏡的學生馬上接著說:
「錯!四分之二還可以約分,所以答案是二分之一。」
『你比較厲害喔,』我指著戴眼鏡的學生:『你還知道約分。』
看樣子,即使我教得再爛,他們也沒什麼退步的空間。
我不禁悲從中來。


在補習班教課很有趣,學生都是為了公家機關招考人員的考試而來。
大部分學生的年紀都比我大,三四十歲的人,比比皆是。
第一次去上課時,我穿著牛仔褲和T恤,走上講台,拿起麥克風。
「喂!少年仔!你混哪裡的?站在台上幹什麼?欠揍嗎?」
台下一個30歲左右的人指著我,大聲問。
『我是老師。』我指著我鼻子。
「騙肖咧!你如果是老師,那我就是總統。」
他說完後,台下的學生哄堂大笑。
『這位好漢,即使你是總統,在這裡,你也得乖乖地叫我老師。』
「讚!你這小子帶種,叫你老師我認了。」


我的補習班學生大約有兩百多人,包羅萬象。
有剛畢業的學生;有想換工作的上班族;還有想出來工作的家庭主婦。
有一個婦人還帶著她的六歲小女孩一起上課。
他們的目的,只是想追求一份較穩定的公家工作,畢竟景氣不好。
學生的素質,或許有優劣;但認真的心情,不分軒輊。
在課堂上,我是老師;
但對於人生的智慧,我則是他們的學生。


雖然有家教和補習班老師這類兼差,但留在學校當研究助理,
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柏森在高雄的工作,好像也不是做得很開心。
子堯兄則是隨遇而安,即使工地的事務非常繁重,他總是甘之如飴。
秀枝學姐算是比較穩定,當完了實習老師,會找個正式的教職。
至於明菁,看到她的次數,比以前少了些。


在找不到工作的那一個月內,明菁總會勸我不要心急,要慢慢來。
當我開始做研究助理時,明菁沒多說些什麼,只是說有工作就好。
因為我和明菁都知道,研究助理這份工作只是暫時,而且也不穩定。
雖然明菁的家在基隆,是雨都,可是她總是為我帶來陽光。


那年的天氣開始轉涼的時候,我在客廳碰到明菁。
明菁右手托腮,偏著頭,似乎在沉思,或是煩悶。
沉思時,托腮的右手掌施力很輕,所以臉頰比較不會凹陷。
但如果是煩悶,右手掌施力較重,臉頰會深陷。
我猜明菁是屬於煩悶。


『姑姑,好久不見。』我坐了下來,在明菁身旁。
「給我五塊錢。」明菁攤開左手手掌。
『為什麼?』
「因為你好久沒看到我了呀,所以要給我五塊錢。」
『妳可以再大聲一點。』
「給——我——五——塊——錢——!」
『妳變白爛了。』我笑了起來。


「工作還順利嗎?」明菁坐直身子,問我。
『嗯,一切都還好。妳呢?』
「我還好。只是論文題目,我很傷腦筋。」
『妳論文題目是什麼?』
「關於《金瓶梅》的研究。」
『真的假的?』
「呵呵,假的啦。」明菁笑得很開心。


明菁的笑聲雖然輕,卻很嘹亮,跟荃明顯不同。
我竟然在明菁講話時,想到了荃,這又讓我陷入了一種靜止狀態。
「過兒,發什麼呆?」
『喔。沒事。』我回過神,『只是覺得妳的笑聲很好聽而已。』
「真的嗎?」
『嗯。甜而不膩,柔而不軟,香而不嗆,美而不豔,輕而不薄。』
「還有沒有?」明菁笑著問。
『妳的笑聲可謂極品中的極品。此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我說完後,明菁看看我,沒有說話。


『怎麼了?』
「過兒,謝謝你。」
『為什麼說謝謝?』
「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才會逗我的。」
『妳應該是因為論文而煩惱吧?』
「嗯。」
『別擔心。妳看我這麼混,還不是照樣畢業。』
「誰都不能說你混,即使是你自己,也不可以說。」明菁抬高了語調。
『為什麼?』


「你也是很努力在找工作呀,只是機運不好,沒找到合適的而已。」
『姑姑……』
「過兒,找不到穩定的工作,並不是你的錯。知道嗎?」
『嗯。』
「你還年輕呀,等景氣好一點時,就會有很多工作機會了。」
『姑姑,謝謝妳。』
「不是說謝謝,要說對不起。」
『為什麼?』
「你剛剛竟然說自己混,難道不該道歉?」
『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餓了嗎?我們去吃飯吧。」明菁終於把語氣放緩。
『好。』
「不可以再苛責自己了,知道嗎?」
『姑姑,給我一點面子吧。』
「你在說什麼?」
『今天應該是我安慰妳,怎麼會輪到妳鼓勵我呢?』
「傻瓜。」明菁敲一下我的頭,「吃飯了啦!」


明菁是這樣的,即使心情煩悶,也不會把我當垃圾桶。
她始終釋放出光與熱,試著照耀與溫暖我。
明菁,妳只知道燃燒自己,以便產生光與熱。
但妳可曾考慮過,妳會不會因為不斷地燃燒,而使自己的溫度過高呢?
明菁,妳也是個壓抑的人啊。


新的一年剛來到時,柏森和子堯兄各買了一台個人電腦。
我們三人上網的時間,便多了起來。
我和柏森偶爾還會在網路上寫小說,當作消遣。
以前我在網路上寫的都是一些雜文,沒什麼特定的主題。
寫小說後,竟然開始擁有所謂的「讀者」。
偶爾會有人寫信告訴我:「祝你的讀者像台灣的垃圾一樣多。」


明菁會看我寫的東西,並鼓勵我,有時還會提供一些意見。
她似乎知道,我寫小說的目的,只是為生活中的煩悶,尋找一個出口。
但我沒有讓荃知道,我在網路上寫小說的事。


在荃的面前,我不洩露生活中的苦悶與挫折。
在明菁面前,我隱藏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情感。
雖然都是壓抑,但壓抑的施力方向,並不相同。


我的心裡漸漸誕生了一個天平,荃和明菁分居兩端。
這個天平一直處於平衡狀態,應該說,是我努力讓它平衡。
因為無論哪一端突然變重而下沉,我總會想盡辦法在另一端加上砝碼,
讓兩端平衡。
我似乎不願承認,總有一天,天平將會分出輕重的事實。
也就是說,我不想面對荃或明菁,到底誰在我心裡佔較重份量的狀況。
這個脆弱的天平,在一個荃來找我的深夜,終於失去平衡的能力。


那天我在助理室待到很晚,凌晨兩點左右,荃突然打電話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而已。」
『沒事就好。』我鬆了一口氣。
「還在忙嗎?」
『嗯。不過快結束了。妳呢?』
「我又寫完一篇小說了呢。」
『恭喜恭喜。』
「謝謝。」荃笑得很開心。


這次荃特別健談,講了很多話。
我很仔細聽她說話,忘了時間已經很晚的事實。
『很晚了喔。』在一個雙方都停頓的空檔,我看了看錶。
「嗯。」
『我們下次再聊吧。』
「好。」荃過了幾秒鐘,才回答。
『怎麼了?還有什麼忘了說嗎?』
「沒。只是突然很想……很想在這時候看到你。」
『我也是啊。不過已經三點半了喔。』
「真的嗎?」


『是啊。我的手錶應該很準,是三點半沒錯。』
「不。我是說,你真的也想看到我?」
『嗯。』
「那我去坐車。」
『啊?太晚了吧?』
「你不想看到我嗎?」
『想歸想,可是現在是凌晨三點半啊。』
「如果時間很晚了,你就不想看到我了嗎?」
『當然不是這樣。』
「既然你想看我,我也想看你,」荃笑說:「那我就去坐車了。」
荃掛上了電話。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我體會到度日如年的煎熬。
尤其是我不能離開助理室,只能枯等電話聲響起。
這時已經沒有火車,荃只能坐那種24小時行駛的客運。
在電話第一聲鈴響尚未結束之際,我迅速拿起話筒。
「我到了。」
『妳在亮一點的地方等我,千萬別亂跑。』
「嗯。」
我又衝下樓騎車,似乎每次將看到荃時,都得像百米賽跑最後的衝刺。


我在荃可能下車的地點繞了一圈,終於在7-11店門口,看到荃。
「你好。」荃笑著行個禮。
『先上車吧。』我勉強擠個笑容。
回助理室的路上,我並沒有說話。
因為我一直思考著該怎樣跟荃解釋,一個女孩子坐夜車是很危險的事。


『喝咖啡嗎?』一進到助理室,我問荃。
「我不喝咖啡的。」
『嗯。』於是我只煮一人份的咖啡。
荃靜靜地看著我磨豆,加水,蒸餾出一杯咖啡。
咖啡煮好後,倒入奶油攪拌時,荃對我的湯匙很有興趣。
「這根湯匙很長呢。」
『嗯。用來攪拌跟舀起糖,都很好用。』


荃四處看看,偶爾發問,我一直簡短地回答。
『妳……』
「是。」荃停下所有動作,轉身面對我,好像在等我下命令。
『怎麼了?』
「沒。你說話了,所以我要專心聽呢。」
『妳知不知道,妳這樣坐夜車很危險?』
「對不起。」
『我沒責怪妳的意思,我只是告訴妳,妳做了件很危險的事。』
「對不起。請你別生氣。」荃低下頭,似乎很委屈。
『我沒生氣,只是覺得……』我有點不忍心。


我話還沒說完,只見荃低下頭,淚水滾滾流出。
『啊?怎麼了?』我措手不及。
「沒。」荃停止哭泣,抬起頭,擦擦眼淚。
『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沒。可是你……你好凶呢。」
『對不起。』我走近荃,低聲說:『我擔心妳,所以語氣重了些。』
「嗯。」荃又低下頭。
我不放心地看著荃,也低下頭,仔細注視她的眼睛。


「你……你別這樣看著我。」
『嗯?』
「我心跳得好快……好快,別這樣……看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說聲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我不知道,它……」荃右手按住左胸,猛喘氣:
「它為什麼在這時候,跳得這麼快。」
『是因為累了嗎?』
「不是的……不是的……」
『怎麼會這樣呢?』
「請不要問我……」荃抬頭看著我,「你愈看我,我心跳得愈快。」


『為什麼呢?』我還是忍不住發問。
「我不知道……不知道。」荃的呼吸開始急促,眼角突然又決堤。
『怎麼了?』
「我……我痛……我好痛……我好痛啊!」
荃很用力地說完這句話。
我第一次聽到荃用了驚嘆號的語氣,我很驚訝。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心臟,發覺它也是跳得很快。
只是我並沒有感覺到痛楚。
曾經聽人說,當你喜歡一個人時,會為她心跳。
從這個角度上說,荃因為心臟的缺陷,容易清楚知道為誰心跳。
而像我這種正常人,反而很難知道究竟為誰心跳。


「這算不算是,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喜歡……的感覺呢?」
『大概,可能,也許,應該,是吧。』
「你又壓抑了……」
我再摸了一次心跳,愈跳愈快,我幾乎可以聽到心跳聲。
『應該……是了吧。』
「嗯?」荃看著我,眼睛因淚光而閃亮著。
接觸到荃的視線,我心裡一震,微微張開嘴,大口地喘氣。


我終於知道,我心中的天平,是向著荃的那一端,傾斜。


天平失去平衡沒多久,明菁也從研究所畢業。
畢業典禮那天,明菁穿著碩士服,手裡捧著三束花,到助理室找我。
「過兒,接住!」明菁摘下方帽,然後將方帽水平射向我。
我略閃身,用右手三根指頭夾住。
「好身手。」明菁點頭稱讚。
『畢業典禮結束了嗎?』
「嗯。」明菁將花束放在桌上,找張椅子,坐了下來。
然後掏出手帕,擦擦汗:「天氣好熱哦。」


『妳媽媽沒來參加畢業典禮?』
「家裡還有事,她先回去了。」
『喔。』我應了一聲。
明菁將碩士服脫下,然後假哭了幾聲:
「我……我好可憐哦,剛畢業,卻沒人跟我吃飯。」
『妳的演技還是沒改進。』我笑了笑,『我請妳吃飯吧。』
「要有冷氣的店哦。」
『好。』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明菁開始嘆氣,搖了搖頭。
『又怎麼了?』
「雖然可以好好吃頓飯,但吃完飯後,又如何呢?」明菁依舊哀怨。
『姑姑,妳想說什麼?』
「不知道人世間有沒有一種地方,裡面既有冷氣又沒光線。前面還會有
 很大的銀幕,然後有很多影像在上面動來動去。」
『有。我們通常叫它為電影院。』我忍住笑,『吃完飯,去看電影吧。』
「我就知道,過兒對我最好了。」明菁拍手叫好。


看著明菁開心的模樣,想到心中的天平已經傾斜的事實,
我不禁湧上強烈的愧疚感。右肩竟開始隱隱作痛。
明菁,從妳的角度來說,對妳最好的人,也許是我。
但對我而言,我卻未必對妳最好。
因為,還有荃啊。


「過兒,怎麼了?」
『姑姑,妳還有沒有別的優點,是我不知道的?』
「呵呵,你想幹嘛?」
『我想幫妳加上砝碼。』
「砝碼?」
『嗯。妳這一端的天平,比較輕。』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然妳吃胖一點吧,看會不會變重。』
「別耍白爛了,吃飯去吧。」


明菁可能是因為終於畢業了,所以那天顯得格外興奮。
可是她笑得愈燦爛,我的右肩抽痛得更厲害。
在電影院時,我根本沒有心思看電影,只是盯著銀幕發愣。
在銀幕上移動的,不是電影情節,而是認識明菁四年半以來的點滴。


兩個月後,經由老師的介紹,我進入了台南一家工程顧問公司上班。
柏森也辭掉高雄的工作,和我進同一家公司。
子堯兄以不變應萬變,而秀枝學姐也已在台南縣一所中學教課。
明菁搬離宿舍,住在離我們兩條街的小套房。
和秀枝學姐一樣,她也是先當實習老師。


我新裝了一支電話,在我房內,方便讓荃打電話來。
日子久了,柏森和子堯兄好像知道,有個女孩偶爾會打電話給我。
他們也知道,那不是明菁。
煮咖啡的地點,又從助理室移回家裡。
我和柏森幾乎每天都會喝咖啡,子堯兄偶爾也會要一杯,
秀枝學姐則不喝。
喝咖啡時,柏森似乎總想跟我說些什麼,但最後會以嘆口氣收場。


新的工作我很快便適應,雖然忙了點,但還算輕鬆。
過日子的方式,沒什麼大改變。唯一改變的是,我開始抽菸。
但我始終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抽第一根菸。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抽菸,我和很多抽菸的人一樣,可以給你很多理由。
日子煩悶啦,加班時大家都抽啦,在工地很少不抽的啦,等等。
但我心裡知道,那些都是藉口。
我只知道,當右肩因為明菁而疼痛時,我會抽菸。
當心跳因為荃而加速時,我也會抽菸。


我記得明菁第一次看到我抽菸時,驚訝的眼神。
「過兒!」
『姑姑,我知道。』
「知道還抽!」
『過陣子,會戒的。』
「戒菸是沒有緩衝期的。」明菁蹙起眉頭,嘆口氣:
「不要抽,好嗎?」
『好。』我勉強擠出微笑。
「是不是在煩惱些什麼呢?」明菁走近我,輕聲問。
明菁,我可以告訴妳,我不忍心看到妳的眼神嗎?


荃第一次看到我抽菸時,除了驚訝,還有慌張。
「可不可以,別抽菸呢?」
『嗯。』
「抽菸,很不好呢。」
『嗯。』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擔心你的身體。」
『我知道。』
「你抽菸時的背影,看起來,很寂寞呢。」
荃,妳在身旁,我不寂寞的,我只是自責。


我心中的天平,雖然早已失去平衡,但仍舊存在著。
落下的一端,直接壓向我左邊的心臟。
而揚起的一端,卻刺痛我右邊的肩膀。


1999年初,我和柏森要到香港出差五天,考察香港捷運的排水系統。
臨行前,明菁在我行李箱內塞進一堆藥品。
『那是什麼?』
「出門帶一點藥,比較好。」
『這已經不是“一點”,而是“很多”了。』
「唉呀,帶著就是了。」
『可是……』我本想再繼續說,可是我看到了明菁的眼神。
還有她手指不斷輕輕劃過的,糾緊的眉。
我想,我最需要的藥,是右肩的止痛藥。


從香港回來後,接到荃的電話。
「你終於回來了。」
『妳又用“終於”了喔。我才出去五天而已。』
「嗯。」
『香港有個地方叫“荃灣”喔,跟妳沒關係吧?』
「沒。」
『怎麼了?妳好像沒什麼精神。』
「因為我……我一直很擔心。」
『擔心什麼?』
「你走後,我覺得台灣這座島好像變輕了。我怕台灣會在海上漂呀漂的,
 你就回不來了。」
荃,台灣不會變輕的。因為我的心,一直都在。


沒多久,明菁結束實習老師生涯,
並通過了台南市一所女子高中的教師任用資格,當上正式老師。
『為什麼不回基隆任教?』
「留在台南陪你,不好嗎?」明菁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因為我喜歡明菁留在台南,卻又害怕明菁留在台南。
如果我說「喜歡」,我覺得對不起荃。
如果我竟然「害怕」,又對不起明菁。


也許是內心的掙扎與矛盾,得不到排遣,我開始到子堯兄的房間看書。
我通常會看八字或紫微斗數之類的命理學書籍。
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這種猶豫不決的個性?


「你怎麼老看這類書呢?」子堯兄指著我手中一本關於命理學的書。
『只是想看而已。』
「命理學算是古人寫的一種模式,用來描述生命的過程和軌跡。」
子堯兄闔上他正閱讀的書本,放在桌上,走近我:
「這跟你用數學模式描述物理現象,沒什麼太大差別。」
『嗯。』
「它僅是提供參考而已,不必太在意。有時意志力尚遠勝於它。」
『嗯。』
「我對命理學還算有點研究,」子堯兄看看我:
「說吧,碰到什麼問題呢?感情嗎?」


『子堯兄,我可以問你嗎?』
「當然可以。不過如果是感情的事,就不用問我了。」
『為什麼?』
「你愛不愛她,這要問你;她愛不愛你,這要問她。你們到底相不相愛,
 這要問你們,怎麼會問我這種江湖術士呢?如果你命中註定林明菁適合
 你,可是你愛的卻是別人,你該如何?只能自己下決心而已。」
『子堯兄,謝謝你。』原來他是在點化我。
「痴兒啊痴兒。」子堯兄拍拍我的頭。


子堯兄說得沒錯,我應該下決心。
天平既已失去平衡,是將它拿掉的時候了。


在一個星期六中午,我下班回家,打開客廳的落地窗。
「過兒,你回來了。」
『姑姑,這是……』我看到客廳內還坐著七個高中女生,有點驚訝。
「她們是學校的校刊社成員,我帶她們來這裡討論事情,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我笑了笑。
「姑姑、過兒。」有一位綁馬尾的女孩子高喊:「楊過與小龍女!」
「好美哦。」「真浪漫。」「感人呀。」「太酷了。」「纏綿唷。」
其餘六個女孩子開始讚嘆著。


「老師當小龍女是綽綽有餘,可是這個楊過嘛,算是差強人意。」
有一個坐在明菁旁,頭髮剪得很短的女孩子,低聲向身旁的女孩說。
『咳咳……』我輕咳了兩聲,『我耳朵很好喔。』
「是呀。您的五官中,也只有耳朵最好看。」
短髮女孩說完後,七個女孩子笑成一團。
「不可以沒禮貌。」明菁笑說:「這位蔡大哥,人很好的。」
「老師心疼了唷。」「真是鶼鰈情深呀。」「還有夫唱婦隨哦。」
七個女孩子又開始起鬨。


短髮女孩站起身說:「我們每人給老師和蔡大哥祝福吧。我先說……」
「白頭誓言需牢記。」
「天上地下,人間海底,生死在一起。」
「若油調蜜,如膠似漆,永遠不分離。」
「天上要學鳥比翼,地下願做枝連理,禍福兩相依。」
「深深愛意有如明皇貴妃不忍去。」
「濃濃情誼恰似牛郎織女長相憶。」
「願效仲卿蘭芝東南飛,堅貞永不移!」
七個女孩,一人說一句。


「我們今天不是來討論神鵰俠侶的。」
明菁雖然笑得很開心,但還是保持著老師應有的風範。
「老師,你跟耳朵很好的蔡大哥是怎麼認識的?」綁馬尾的女孩說。
「說嘛說嘛。」其他女生也附和著。
明菁看看我,然後笑著說:
「我跟他呀,是聯誼的時候認識的。那時我們要上車前,要抽……」
明菁開始訴說我跟她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
她說得很詳盡,有些細節我甚至已經忘記了。
明菁邊說邊笑,她那種快樂的神情與閃亮的眼神,我永遠忘不掉。


折騰了一下午,七個女生終於要走了。
「別學陳世美哦。」「要好好對老師哦。」「不可以花心哦。」
她們臨走前,還對我撂下這些狠話。
「過兒,對不起。我的學生很頑皮。」學生走後,明菁笑著道歉。
『沒關係。高中生本來就應該活潑。』我也笑了笑。
「過兒,謝謝你。你並沒有否認。」明菁低聲說。
『否認什麼?』
明菁看看我,紅了臉,然後低下頭。
我好像知道,我沒有否認的,是什麼東西了。


原來我雖然可以下定決心。
但我卻始終不忍心。


過了幾天,荃又到台南找她的寫稿夥伴。
在她回高雄前,我們相約吃晚飯,在第一次看見荃的餐館。
荃吃飯時,常常看著餐桌上花瓶中的花,那是一朵紅玫瑰。
離開餐館時,我跟服務生要了那朵紅玫瑰,送給荃。
荃接過花,怔怔地看了幾秒,然後流下淚來。


『怎麼了?』
「沒。」
『傷心嗎?』
「不。我很高興。」荃抬起頭,擦擦眼淚,破涕為笑:
「你第一次送我花呢。」
『可是這不是我買的。』
「沒差別的。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高興了。」
『那為什麼哭呢?』
「我怕這朵紅玫瑰凋謝。只好用我的眼淚,來涵養它。」


我回頭看看這家餐館,這不僅是我第一次看見荃的地方,
也是我和明菁在一天之中,連續來兩次的地方。
人們總說紅玫瑰代表愛情,可是如果紅玫瑰真能代表愛情,
那用來涵養這朵紅玫瑰的,除了荃的淚水,恐怕還得加上我的。
甚至還有明菁的。


秋天到了,南台灣並沒有秋天一定得落葉的道理,只是天氣不再燠熱。
我在家趕個案子,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伸個懶腰,準備煮杯咖啡。
在流理台洗杯子時,電話響起,一陣慌張,湯匙掉入排水管。
回房間接電話,是荃打來的。


「你有沒有出事?」
『出事?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剛剛,打破了玉鐲子。」
『很貴重嗎?』
「不是貴不貴的問題,而是我戴著它好幾年了。」
『喔。打破就算了,沒關係的。』
「我不怎麼心疼的,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什麼?』
「我以為……以為這是個不好的預兆,所以才問你有沒有出事。」
『我沒事,別擔心。』
「真的沒有?」荃似乎很不放心。


『應該沒有吧。不過我用來喝咖啡的湯匙,剛剛掉進排水管了。』
「那怎麼辦?」
『暫時用別的東西取代啊,反正只是小東西而已。』
「嗯。」
『別擔心,沒事的。』
「好。」
『吃飯要拿筷子,喝湯要用湯匙,知道嗎?』
「好。」
『睡覺要蓋棉被,洗澡要脫衣服,知道嗎?』
「好。」荃笑了。


隔天,天空下著大雨,荃突然來台南,在一家咖啡器材店門口等我。
『妳怎麼突然跑來台南呢?』
荃從手提袋裡拿出一根湯匙,跟我弄丟的那根,一模一樣。
「你的湯匙是不是長這樣?我只看過一次,不太確定的。」
『沒錯。』
「我找了十幾家店,好不容易找到呢。」
「我每到一家店,就請他們把所有的湯匙拿出來,然後一根一根找。」
「後來,我還用畫的呢。」
荃說完一連串的話後,笑了笑,掏出手帕,擦擦額頭的雨水。


『可是妳也不必急著在下雨天買啊。』
「我怕你沒了湯匙,喝咖啡會不習慣。」
我望著從荃濕透的頭髮滲出而在臉頰上滑行的水珠,說不出話。
「下雨時,不要只注意我臉上的水滴,要看到我不變的笑容。」
荃笑了起來,「只有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呢。」


『妳全身都濕了。為什麼不帶傘呢?我會擔心妳的。』
「我只是忘了帶傘,不是故意的。」
『妳吃飯時會忘了拿筷子嗎?』
「那不一樣的。」荃將濕透的頭髮順到耳後:
「筷子是為了吃飯而存在,但雨傘卻不是為了見你一面而存在。」
『可是……』
「對我而言,認識你之前,前面就是方向,我只要向前走就行。」
『認識我之後呢?』
「你在的地方,就是方向。」
荃雖然淺淺地笑著,但我讀得出她笑容下的堅毅。


三天後,也就是1999年9月21日,在凌晨1點47分,
台灣發生了震驚世界的集集大地震。
當時我還沒入睡,下意識的動作,是扶著書架。
地震震醒了我、柏森、子堯兄和秀枝學姐。
我們醒來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電話回家詢問狀況。
明菁和荃也分別打電話給我,除了受到驚嚇外,她們並沒損傷。
我、柏森和秀枝學姐的家中,也算平安。
只有子堯兄,家裡的電話一直沒人接聽。


那晚的氣氛很緊繃,我們四人都沒說話,子堯兄只是不斷在客廳踱步。
五點多又有一次大規模的餘震,餘震過後,子堯兄頹然坐下。
「子堯兄,我開車載你回家看看吧。」柏森開了口。
『我也去。』我接著說。
「我……」秀枝學姐還沒說完,子堯兄馬上向她搖頭:
「那地方太危險,妳別去了。」


一路上的車子很多,無論是在高速公路或是省道上。
透過後視鏡,我看到子堯兄不是低著頭,就是瞥向窗外,不發一語。
子堯兄的家在南投縣的名間鄉,離震央很近。
經過竹山鎮時,兩旁盡是斷垣殘壁,偶爾還傳來哭聲。
子堯兄開始喃喃自語,聽不清楚他說什麼。
當我們準備穿過橫跨濁水溪的名竹大橋,到對岸的名間鄉時,
在名竹大橋竹山端的橋頭,我們停下車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


名竹大橋多處橋面落橋,橋墩也被壓毀或嚴重傾斜。
橋頭拱起約三公尺,附近的地面也裂開了。
子堯兄下車,遙望七百公尺外的名間鄉,突然雙膝跪下,抱頭痛哭。
後來我們繞行集集大橋,最後終於到了名間。
子堯兄的家垮了,母親和哥哥的屍體已找到,父親還埋在瓦礫堆中。
嫂嫂受了重傷,進醫院,五歲的小姪子奇蹟似地只有輕傷。


我們在子堯兄殘破的家旁邊,守了將近兩天。
日本救難隊來了,用生命探測儀探測,確定瓦礫堆中已無生命跡象。
他們表示,若用重機械開挖,可能會傷及遺體,請家屬定奪。
子堯兄點燃兩炷香,燒些紙錢,請父親原諒他不孝。
日本救難隊很快挖出子堯兄父親的遺體,然後圍成一圈,向死者致哀。
離去前,日本救難隊員還向子堯兄表達歉意。
子堯兄用日文說了謝謝。


子堯兄告訴我們,他爺爺在二次大戰時,被日本人拉去當軍伕。
回家後,瘸了一條腿,從此痛恨日本人。
影響所及,他父親也非常討厭日本人。
「沒想到,最後卻是日本人幫的忙。」
子堯兄苦笑著。


之後子堯兄常往返於南投與台南之間,也將五歲的姪子託我們照顧幾天。
那陣子,只要有餘震發生,子堯兄的姪子總會尖叫哭喊。
我永遠忘不了那種淒厲的啼哭聲。
沒多久,子堯兄的嫂嫂受不了打擊,在醫院上吊身亡。
當台灣的老百姓,還在為死者善後、為生者撫慰心靈時,
台灣的政治人物,卻還沒忘掉2000年的總統大選。


地震過後一個多月的深夜,我被樓下的聲響吵醒。
走到樓下,子堯兄的房間多了好幾個紙箱子。
「菜蟲,這些東西等我安定了,你再幫我寄過來。」
『子堯兄,你要搬走了?』
「嗯。我工作辭了,回南投。我得照顧我的小姪子。」
子堯兄一面回答,一面整理東西。
我叫醒柏森,一起幫子堯兄收拾。


「好了,都差不多了。剩下的書,都給你們吧。」子堯兄說。
我和柏森看著子堯兄,不知道該說什麼。
「來,一人一塊。」子堯兄分別給我和柏森一個混凝土塊。
「這是?」柏森問。
「我家的碎片。如果以後你們從政,請帶著這塊東西。」
『嗯?』我問。
「地震是最沒有族群意識的政治人物,因為在它之下死亡的人,是不分
 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和原住民的。它壓死的,全都是台灣人。」
我和柏森點點頭,收下混凝土塊。


子堯兄要去坐車前,秀枝學姐突然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你就這樣走了,不留下一句話?」秀枝學姐說。
「妳考上研究所時,我送妳的東西,還在嗎?」
「當然在。我放在房間。」
「我要說的,都說在裡面了。」
子堯兄提起行李,跟秀枝學姐揮揮手,「再見了。」


我和柏森送走子堯兄後,回到客廳。
秀枝學姐坐在椅子上,看著子堯兄送給她的白色方形陶盆,發呆。
「到底說了些什麼呢?」秀枝學姐自言自語。
我和柏森也坐下來,仔細端詳一番。
『啊!』我突然叫了一聲,『我知道了。』
「是什麼?」柏森問我。
『我愛楊秀枝。』
「啊?」秀枝學姐很驚訝。


我指著「明鏡台內見真我」的「我」,和「紫竹林外山水秀」的「秀」,
還有「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乃大愛也」的「愛」。
「我愛秀?然後呢?」柏森問。
『觀世音菩薩手裡拿的,是什麼?』我又指著那塊神似觀世音的石頭。
「楊枝啊。」柏森回答。
『合起來,不就是“我愛楊秀枝”?』


秀枝學姐聽完後,愣在當地。過了許久,好像有淚水從眼角竄出。
她馬上站起身,衝回房間,關上房門。
幾分鐘後,她又出了房門,紅著眼,把陶盆搬回房間。
連續兩個星期,我沒聽到秀枝學姐說話。


從大一開始,跟我當了八年室友的子堯兄,終於走了。
他成了第二棵離開我的寄主植物。


子堯兄走後,我常想起他房間內凌亂的書堆。
「痴兒啊痴兒。」子堯兄總喜歡摸摸我的頭,然後說出這句話。
雖然他只大我五歲,我有時卻會覺得,他是我的長輩。
他曾提醒我要下定決心,我的決心卻總在明菁的眼神下瓦解。
子堯兄,我辜負你的教誨。


當秀枝學姐終於開口說話時,我又接到荃的電話。
這陣子因為子堯兄和地震的關係,荃很少打電話來。
聽到荃的聲音,又想到子堯兄和秀枝學姐的遺憾,
我突然很想看到荃。


「你最近好嗎?」
『可以見個面嗎?』
「你……」
『怎麼了?不可以嗎?』
「不不不……」荃的聲音有點緊張,很快接著說:
「只是你從沒主動先說要見我,我……我很驚訝。」
『只有驚訝嗎?』
「還有……還有我很高興。」荃的聲音很輕。
『還有沒有?』我笑著說。
「還有『可以見個面嗎?』是我的台詞,你搶詞了呢。」荃也笑了。


『那……可以嗎?』
「嗯。我明天會坐車到台南。」
『有事要忙嗎?』
「嗯。我儘快在五點結束,那時我在成大校門口等你,好嗎?」
『好的。』
「明天見。」
『嗯。』


枉費我當了那麼多年的成大學生,竟然還搞不清楚狀況。
扣掉安南校區,成大在台南市內,起碼還有六七個校區。
每個校區即使不算側門,也還有前門和後門。
那麼問題又來了,所謂的「成大校門口」是指哪裡?
我只好騎著機車,在每個可以被稱為「成大校門口」的地方,
尋找荃。
終於在第八個校門口,看到荃。


『對不起,讓妳久等。』我跑近荃,氣喘吁吁。
「會久嗎?」荃看了看手錶:「還沒超過五點十分呢。」
『是嗎?』我笑了笑,『我好像每次都讓妳等,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等你的感覺,我會安靜的。」
『安靜?』
「嗯。我會靜靜地等,不會亂跑。你可以慢慢來,不用急。」


『如果我離開台南呢?』
「我等你回台南。」
『如果我離開台灣呢?』
「我等你回台灣。」
『如果我離開地球到火星探險呢?』
「我等你回地球。」
『如果我離開人間呢?』
「還有下輩子,不是嗎?」


荃,妳真的,會一直等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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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檞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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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7 週二 200716:52
  • 檞寄生(8)


8

        我願是一顆,相思樹上的紅豆
        請你在樹下,輕輕搖曳
        我會小心翼翼,鮮紅地,落在你手裡
        親愛的你
        即使將我沉澱十年,收在抽屜
        想念的心,也許會黯淡
        但我永不褪去
        紅色的外衣











「二水,二水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不要忘記隨身所攜帶的行李。」
火車上的廣播聲音,又把我拉回到這班南下的莒光號列車上。
而我的腦海,還殘存著荃離去時的微笑,和手勢。


我回過神,從菸盒拿出第八根菸,閱讀。
嗯,上面的字說得沒錯,把相思豆放了十年,還是紅色。
我唸高中時,校門口有一棵相思樹,常會有相思豆掉落。
我曾撿了幾顆。
放到現在,早已超過十年,雖然顏色變深了點,卻依然是紅。


原來相思豆跟我一樣,也會不斷地壓抑自己。
當思念的心情,一直被壓抑時,
最後是否也會崩潰?
而我會搭上這班火車南下,是否也是思念崩潰的結果?


我活動一下筋骨,走到車廂間,打開車門。
不是想跳車,只是又想吹吹風而已。
快到南台灣了,天氣雖仍嫌陰霾,但車外的空氣已不再濕冷。
這才是我所熟悉的空氣味道。


突然想起柏森說過的,「愛情像沿著河流撿石頭」的比喻。
雖然柏森說,在愛情的世界裡,根本沒有規則。
可是,真的沒有規則嗎?
對我而言,這東西應該存在著紅燈停綠燈行的規則,才不致交通大亂。
柏森又說,看到喜歡的石頭,就該立刻撿起,以後想換時再換。
我卻忘了問柏森,如果出現兩顆形狀不一樣但重量卻相同的石頭時,
應該如何?
同時撿起這兩顆石頭嗎?


人類對於愛情這東西的理解,恐怕不會比對火星的瞭解來得多。
也許愛情就像鬼一樣,因為遇到鬼的人總是無法貼切地形容鬼的樣子。
沒遇到鬼之前,大家只能想像,於是每個人心目中鬼的形象,都不一樣。
只有遇到鬼後,才知道鬼的樣子。
但也只能知道,無法向別人形容。
別人也不見得能體會。


望著車外奔馳過的樹,我嘆了一口氣。
把愛情比喻成鬼,難怪人家都說我是個奇怪的人。
只有明菁和荃,從不把我當作奇怪的人。
「你是特別,不是奇怪。」
明菁會溫柔地直視著我,加重說話的語氣。
「你不奇怪的。」
荃會微皺著眉,然後一直搖頭。雙手手掌向下,平貼在桌面上。


明菁和荃,荃和明菁。
我何其幸運,能同時認識明菁和荃。
又何其不幸,竟同時認識荃和明菁。


當我們還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東西時,我們就必須選擇接受或拒絕。
就像明菁出現時的情形一樣。
我必須選擇接受明菁,或是拒絕明菁。


可是當我們好像知道愛情是什麼東西時,我們卻已經無法接受和拒絕。
就像荃出現時的情形一樣。
我已經不能接受荃,也無法拒絕荃。


握住車門內鐵桿的右手,箍緊了些。
右肩又感到一陣疼痛。
只好關上車門,坐在車門最下面的階梯。
身體前傾,額頭輕觸車門,手肘撐在膝蓋上。
拔下眼鏡,閉起眼睛,雙手輕揉著太陽穴。
深呼吸幾次,試著放鬆。


荃說得沒錯,我現在無法用語言中的文字和聲音表達情緒。
只有下意識的動作。
荃,雖然因為孫櫻的介紹,讓妳突然出現在我生命中。
但我還是想再問妳,『我們真的是第一次見面嗎?』


那天荃坐上火車離去後,回研究室的路上,我還是不斷地思考這問題。
於是在深夜的成大校園,晃了一圈。
回到研究室後,準備磨咖啡豆,煮咖啡。
「煮兩杯吧。」柏森說。
『好。』我又多加了兩匙咖啡豆。


煮完咖啡,我坐在椅子,柏森坐在我書桌上,我們邊喝咖啡邊聊。
「你今天怎麼出去那麼久?我一直在等你吃晚餐。」柏森問。
『喔?抱歉。』突然想起,我和荃都沒吃晚餐。
不過,我現在並沒有飢餓的感覺。
「怎麼樣?孫櫻的朋友要你寫什麼稿?」
『不用寫了。她知道我很忙。』
「那你們為什麼談那麼久?」
『是啊。為什麼呢?』
我攪動著咖啡,非常困惑。


電話聲突然響起。
我反射似地彈起身,跑到電話機旁,接起電話。
果然是荃打來的。
「我到家了。」
『很好。累了吧?』
「不累的。」
『那……已經很晚了,妳該不該睡了?』
「我還不想睡。我通常在半夜寫稿呢。」
『喔。』
然後我們沉默了一會,荃的呼吸聲音很輕。


「以後還可以跟你說話嗎?」
『當然可以啊。』
「我今天說了很多奇怪的話,你會生氣嗎?」
『不會的。而且妳說的話很有道理,並不奇怪。』
「嗯。那我先說晚安了,你應該還得忙呢。」
『晚安。』
「我們會再見面嗎?」
『一定會的。』
「晚安。」荃笑了起來。


掛完電話,我呼出一口長氣,肚子也開始覺得飢餓。
於是我和柏森離開研究室,去吃宵夜。
我吃東西時有點心不在焉,常常柏森問東,我答西。
「菜蟲,你一定累壞了。回家去睡一覺吧。」
柏森拍拍我肩膀。
我騎車回家,洗個澡,躺在床上,沒多久就沉睡了。


這時候的日子,是不允許我胡思亂想的。
因為距離提論文初稿的時間,剩下不到兩個月。
該修的課都已修完,沒有上課的壓力,只剩論文的寫作。
我每天早上大概十一點出門,在路上買個飯盒,到研究室吃。
晚餐有時候和柏森一起吃,有時在回家途中隨便吃。
吃完晚餐,洗個澡,偶爾看一會電視的職棒賽,然後又會到研究室。
一直到凌晨四點左右,才回家睡覺。


為了完成論文,我需要撰寫數值程式。
我用程式的語言,去控制程式。
我控制程式的流程,左右程式的思考,
要求它按照我的命令,不斷重複地執行。
有次我突然驚覺,是否我也只是上帝所撰寫的程式?
我面對刺激所產生的反應,是否都在上帝的意料之中?
於是我並沒有所謂的「自主意志」這種東西。
即使我覺得我有意志去反抗,是否這種「意志」也是上帝的設定?


是這樣的吧?
因為在這段時間,我只知道每天重複著同樣的迴圈。
起床,出門,到研究室,跑程式,眼睛睜不開,回家,躺著,起床。
甚至如果吃飯時多花了十分鐘,我便會覺得對不起國家民族。
我想,上帝一定在我腦裡加了一條控制方程式:
「IF you want to play,THEN you must die very hard look‧」
翻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想玩,那麼你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三個禮拜後,我的迴圈竟然輕易地被荃打破。
那是一個涼爽的四月天,研究室外桑樹上的桑椹,結實纍纍。
大約下午五點半時,我接到荃的電話。
「我現在……在台南呢。」
『真的嗎?那很好啊。台南是個好地方,我也在台南喔。』
荃笑了起來。
我發覺我講了一句廢話,不好意思地陪著笑。


當我們的笑聲停頓,荃接著說:
「我……可以見你嗎?」
『當然可以啊。妳在哪?』
「我在小東公園外面。」
『好。請妳在那裡等著,我馬上過去。』


我騎上機車,到了小東公園,把車停好。
這才想起,小東公園是沒有圍牆的。
那麼,所謂的「小東公園外面」是指哪裡呢?
我只好繞著公園外面,一面跑,一面搜尋。
大約跑了半圈,才在30公尺外,看到了荃。
我放慢腳步,緩緩地走近。


荃穿著白色連身長裙,雙手自然下垂於身前,提著一個黑色手提袋。
微仰起頭,似乎正在注視著公園內的綠樹。
她站在夕陽的方向,身體左側對著我。
偶爾風會吹起她的髮梢,她也不會用手去撥開被風吹亂的髮絲。
她只是站著,沒有任何動作。


我朝著夕陽前進,走到離她三步的距離,停下腳步。
荃依然維持原來的站姿,完全不動。
視線也是。
雖然她靜止,但這並沒有讓我聯想到雕像。
因為雕像是死的,而她好像只是進入一種沉睡狀態。
於是我也不動,怕驚醒她。
又是一個定格畫面。


我很仔細地看著荃,努力地記清楚她的樣子。
因為在這三個禮拜之中,我曾經做了個夢。
夢裡荃的樣子是模糊的,最先清晰浮現的,是她手部細微的動作。
然後是眼神,接下來是聲音。
荃的臉孔,我始終無法完整地拼湊出來。
我只記得,荃是美麗的。


荃和明菁一樣,都可以稱為360度美女。
也就是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美麗的。
只不過明菁的美,是屬於會發亮的那種。
而荃的美,卻帶點朦朧。


突然聯想到明菁,讓我的身體倏地顫動了一下。
而這細微的擾動,驚醒了荃。
「你好。」
荃轉身面對我,欠了欠身,行個禮。
『妳好。』我也點個頭。
「你來得好快。」
『學校離這裡很近。』


「對不起。把你叫出來。」
『沒關係的。』
「如果有所打擾,請你包涵。」
『妳太客氣了。』
「請問這陣子,你過得好嗎?」
『我很好,謝謝。妳呢?』
「我也很好。謝謝。」
『我們還要進行這種客套的對白嗎?謝謝。』
「不用的。謝謝。」
荃說完後,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妳剛剛好厲害,一動也不動喔。』
「猜猜看,我剛才在做什麼?」
『嗯……妳在等待。』
「很接近了,不過不太對。因為你沒看到我的眼神。」
『那答案是什麼?』
「我在期待。」
『期待什麼?』
「你的出現。」


荃又笑了,似乎很開心。
『妳現在非常快樂嗎?』
「嗯。我很快樂,因為你來了呢。你呢?」
『我應該也是快樂的。』
「快樂就是快樂,沒有應不應該的。你又在壓抑了。」
『我(手指著鼻子)真的(兩手交叉胸前)快樂(左手拍右手掌背)。』
「你又在胡亂比了。上次你比『真的』時,不是這樣呢。」


『是嗎?那我是怎麼比的?』
「你是這樣比的……」
荃先把袋子擱在地上,然後緩緩地把雙手舉高。
『喔。我這套比法跟英文很像,上次用的是過去式,這次用現在式。』
「你又胡說八道了。」荃笑著說。
『沒想到我上次做的動作,妳還會記得。』
「嗯。你的動作,我記得很清楚。說過的話也是。」


其實荃說過的話和細微的動作,我也記得很清楚。
而且我的確很快樂,因為我也期待著看到荃。
只不過我的期待動作,是……是激烈的。
於是還沒問清楚荃的詳細位置,便急著騎上機車,趕到公園。
然後又在公園外面,奔跑著找尋她。
而荃的期待動作,非常和緩。
激烈與和緩?
我用的形容詞,愈來愈像荃了。


我們走進公園內,找了椅子,坐下。
荃走路很緩慢,落地的力道非常輕,有點像是用飄的。
『妳今天怎麼會來台南?』
「我有個寫稿的夥伴在台南,我來找她討論。」荃撥了撥頭髮。
『是孫櫻嗎?』
「不是的。孫櫻只是朋友。」
『妳常寫稿?』
「嗯。寫作是我的工作,也是興趣。」


『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能拜讀妳的大作?』
「你看你,又在語言中包裝文字了。」
『啊?』
「你用了『榮幸』和『拜讀』這種字眼來包裝呢。」
『那是客氣啊。』
「才不呢。你心裡一定想著:哼,這個弱女子能寫出什麼偉大的作品。」
『冤枉啊,我沒有這樣想。』
我很緊張,拼命搖著雙手。
「呵呵……」荃突然笑得很開心,邊笑邊說:「我也嚇到你了。」


荃的笑聲非常輕,不仔細聽,是聽不到的。
她表達「笑」時,通常只有臉部和手部的動作,很少有聲音。
換言之,只有笑容和右手掩口的動作,很少有笑聲。
不過說也奇怪,我卻能很清楚地聽到她的笑聲。
那就好像有人輕聲在我耳邊說話,聲音雖然壓低,我卻聽得清楚。


『妳不是說妳不會開玩笑?』
「我是不會,不是不能呢。」荃吐了吐舌頭,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跟你開玩笑呢。」
『小姐,妳的玩笑,很恐怖呢。』
「你怎麼開始學我說話的語氣呢?」
『我不知道呢。』
「你別用『呢』了,聽起來很怪呢。」
荃又笑了。


「是不是我說話的語氣,很奇怪?」荃問。
『不是。妳的聲音很好聽,語氣又沒有抑揚頓挫,所以聽起來像是……』
我想了一下,說:『像是一種旋律很優美的音樂。』
「謝謝。」
『應該說謝謝的是我。因為聽妳說話真的很舒服。』
「嗯。」荃似乎紅了臉。


突然有一顆球,滾到我和荃的面前。
荃彎腰撿起,將球拿給迎面跑來的小男孩,小男孩說聲謝謝。
荃微笑著摸摸他的頭髮,然後從袋子裡,拿顆糖果給他。
「你也要嗎?」小男孩走後,荃問我。
『當然好啊。可是我兩天沒洗頭了喔。』
「什麼?」荃似乎沒聽懂,也拿了顆糖果給我。
原來是指糖果喔。


『我是真的想看妳寫的東西。』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趕緊轉移話題。
「你看完後一定會笑的。」
『為什麼?妳寫的是幽默小說嗎?』
「不是的。我是怕寫得不好,你會取笑我。」
『會嗎?』
「嗯。我沒什麼自信的。」


『不可以喪失自信喔。』
「我沒喪失呀。因為從來都沒有的東西,要怎麼失去呢?」
我很訝異地看著荃,很難相信像荃這樣的女孩,會沒有自信。
「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呢?」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大家都說我奇怪呢。」


『不。妳並不奇怪,只是特別。』
「真的嗎?」
『嗯。』
「謝謝。你說的話,我會相信。」
『不過……』我看著荃的眼睛,說:
『如果美麗算是一種奇怪,那麼妳的眼睛確實很奇怪。』
「你又取笑我了。」荃低下了頭。


『我是說真的喔。妳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應該要有自信。』
「嗯。謝謝你。」
『不客氣。我只是告訴一塊玉說,她是玉不是石頭而已。』
「玉也是石頭的一種,你這樣形容不科學的。」
『真是尷尬啊,我本身還是學科學的人。』
「呵呵。」


荃眼睛瞳孔的顏色,是很淡的茶褐色。
因為很淡,所以我幾乎可以在荃的瞳孔裡,看到自己。
荃跟我一樣,沒有自信,而且也被視為奇怪的人。
只是我已從明菁那裡,得到自信。
也因為明菁,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奇怪的人。
現在我幾乎又以同樣的方式,鼓勵荃。
荃會不會也因為我,不再覺得自己奇怪,而且有自信呢?


後來我常想,是否愛情這東西也像食物鏈一樣?
於是存在著老虎吃兔子,兔子吃草的道理。
如果沒有遇見荃,我可能永遠不知道明菁對我的用心。
只是當我知道了以後,卻會懷念不知道之前的輕鬆。


「你在想什麼?」荃突然問我。
『沒什麼。』我笑一笑。
「你又……」
『喔。真的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一個朋友而已。』
在荃的面前,是不能隱瞞的。
「嗯。」


「我下次看到你時,會讓你看我寫的東西。」
『好啊。』
「先說好,不可以笑我。」
『好。那如果妳寫得很好,我可以稱讚嗎?』
「呵呵。可以。」
『如果我被妳的文章感動,然後一直拍手時,妳也不可以笑喔。』
「好。」荃又笑了。


「為什麼你會想看我寫的東西?」荃問。
『我只是覺得妳寫的東西一定很好,所以想看。』
「你也寫的很好,不必謙虛的。」
『真的嗎?不過一定不如妳。』
「不如?文字這東西,很難說誰不如誰的。」
『是嗎?』
「就好像說……」荃凝視著遠處,陷入沉思。


「就好像我們並不能說獅子不如老鷹,或是大象不如羚羊之類的話。」
『大象不如羚羊?』
「嗯。每種動物都有牠自己的特長,很難互相比較的。」
『怎麼說?』
「羚羊跑得快,大象力氣大。如果比的是速度,羚羊當然會佔優勢。
 但是比力氣的話,贏的可是大象呢。」
『嗯。』
「所以把我們的文字互相比較,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妳真的很喜歡用比喻。』我笑了笑。
「那是因為我不太習慣用文字,表達意思。」
『可是妳的比喻很好,不像我,用的比喻都很奇怪。』
「會嗎?」
『嗯。所以我以前的作文成績,都很差。』
「那不一樣的。你的文字可能像是一隻豹子,卻去參加舉重比賽。」
『啊?』
「豹子擅長的是速度,可是去參加舉重比賽的話,成績當然會很差。」


『那妳的文字像什麼?』
「我的文字可能像……像一隻鸚鵡。」
『為什麼?』
「因為你雖然知道我在學人說話,卻常常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呢。」
荃突然笑得很開心,接著說:「所以我是鸚鵡。」
『不會的。我一定聽得懂。』
「嗯。我相信你會懂的。」荃低下頭說:
「其實只要文字中沒有面具,能表達真實的情感,就夠了。」


『那妳的文字,一定沒有面具。』
「這可不一定呢。」
『是嗎?』
「嗯。我自己想寫的東西,不會有面具。但為了工作所寫的稿子,
 多少還是會有面具的。」
『妳幫政治人物寫演講稿嗎?』
「不是的。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覺得政治人物演講稿中的文字,面具最多。』
「那不是面具。那叫謊言。」
『哈哈哈……』我笑了起來,『妳很幽默喔。』


「沒。我不幽默的。你講話才有趣呢。」
『會嗎?』
「嗯。我平常很少笑的。可是見到你,就會忍不住發笑。」
『嗯。這表示我是個高手。』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高手。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歡的人。」
『喜……喜歡?』我吃了一驚,竟然開始結巴。
「嗯。我是喜歡你的……」荃看著我,突然疑惑地說:
「咦?你現在的顏色好亂呢。怎麼了?」


『因……因為妳說……妳……妳喜歡我啊。』
「沒錯呀。我喜歡你,就像我喜歡寫作,喜歡鋼琴一樣。」
『喔。原來如此。』我鬆了一口氣,『害我嚇了一跳。』
「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是我自己想歪了。』
「嗯。」


『這樣說的話,我也是喜歡妳的。』我笑著說。
「你……你……」
荃好像有一口氣提不上來的感覺,右手按住左胸,不斷輕輕喘氣。
『怎麼了?沒事吧?』我有點緊張。
「沒。只是有種奇怪的感覺……」荃突然低下了頭。
『妳現在的顏色,也是好亂。』我不放心地注視著荃。
「胡說。」荃終於又笑了,「你才看不到顏色呢。」
荃抬起頭,接觸到我的視線,似乎紅了臉,於是又低下頭。


不知不覺間,天早已黑了。
公園內的路燈雖然亮起,光線仍嫌昏暗。
『妳餓不餓?』我問荃。
「不餓。」荃搖搖頭,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似地,問:
「已經到吃晚餐的時間了嗎?」
『是啊。而且,現在吃晚餐可能還有點晚喔。』
「嗯。」荃嘆口氣:「時間過得好快。」
『妳是不是還有事?』
荃點點頭。


『那麼走吧。』我站起身。
「嗯。」荃也站起身。
荃準備走路時,身體微微往後仰。
『那是閃避的動作。妳在躲什麼?』
「我怕蚊子。蚊子總喜歡叮我呢。」
『鳳凰不落無寶之地,蚊子也是如此。』
「你總是這樣的。」荃笑著說。


我載荃到火車站,和上次一樣,陪她在第二月台上等車。
這次不用再等半小時,火車十分鐘後就到了。
在月台上,我們沒多做交談。
我看看夜空,南方,鐵軌,南方,前面第一月台,南方,後面的建築。
視線始終沒有朝向北方。
然後轉身看著荃,剛好接觸到荃的視線。


「你……你跟我一樣,也覺得我現在就得走,很可惜嗎?」
『妳怎麼知道?』
「我們的動作,是一樣的。」
『真的嗎?』
「嗯。火車從北方來,所以我們都不朝北方看。」
『嗯。我們都是會逃避現實的人。』我笑了笑。


月台上的廣播聲響起,火車要進站了。
我和荃同時深深地吸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呼出。
當我們又發覺彼此的動作一樣時,不禁相視而笑。
荃上車前,轉身朝我揮揮手。
我也揮揮手,然後點點頭。
荃欠了欠身,行個禮,轉身上了火車。


荃又挑了靠窗的位置,我也刻意走到她面前,隔著車窗。
火車還沒起動前,我又胡亂比了些手勢。
荃一直微笑著注視我。
但荃的視線和身體,就像我今天下午剛看到她的情形一樣,
都是靜止的。


火車起動瞬間,又驚醒了荃。
荃的左手突然伸出,手掌貼住車窗玻璃。
幾乎同時,我的右手也迅速伸出,右手掌隔著玻璃,貼著荃的左手掌。
隨著火車行駛,我小跑了幾步,最後鬆開右手。
我站在原地,緊盯著荃,視線慢慢地由右往左移動。
直到火車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荃也是緊盯著我,我知道的。


也許我這樣說,會讓人覺得我有神經病。
但我還是得冒著被視為神經病的危險,告訴你:
我貼住車窗玻璃的右手掌,能感受到荃傳遞過來的溫度。
那是熾熱的。


晚上九點,我回到研究室,凝視著右手掌心。
偶爾也伸出左手掌,互相比較。
「幹嘛?在研究手相嗎?」柏森走到我身後,好奇地問。
『會熱嗎?』我把右手掌心,貼住柏森的左臉頰。
「你有病啊。」柏森把我的手拿開,「吃過飯沒?」
『還沒。』
「回家吃蛋糕吧。今天我生日。」柏森說。


柏森買了個12吋的蛋糕,放在客廳。
秀枝學姐和子堯兄都在,秀枝學姐也打電話把明菁叫過來。
子堯兄看秀枝學姐準備吃第三盤蛋糕時,說:
「蛋糕吃太多會胖。」
「我高興。不可以嗎?」秀枝學姐沒好氣地回答。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覺得妳現在的身材剛好……」
「唷!你難得說句人話。」
「妳現在的身材剛好可以叫做胖。再吃下去,會變得太胖。」
「你敢說我胖!」秀枝學姐狠狠地放下盤子,站起身。


柏森見苗頭不對,溜上樓,躲進他的房間。
我也溜上樓,回到我房間。轉身一看,明菁也賊兮兮地跟著我。
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常會碰到秀枝學姐和子堯兄的驚險畫面。
通常秀枝學姐只會愈罵愈大聲,最後帶著一肚子怒火回房,摔上房門。
我和柏森不敢待在現場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可能會忍不住笑出來,
恐怕會遭受池魚之殃。


明菁在我房間東翻翻西看看,然後問我:
「過兒,最近好嗎?」
『還好。』
「聽學姐說,你都很晚才回家睡。」
『是啊。』我呼出一口氣,『趕論文嘛,沒辦法。』
「別弄壞身體哦。」
明菁說完後,右手輕撥頭髮時,劃過微皺起的右眉。


我看到明菁的動作,吃了一驚。
這幾年來,明菁一直很關心我,可是我始終沒注意到她的細微動作。
我突然覺得很感動,也很愧疚。
於是我走近明菁,凝視著她。


「你幹嘛……這樣看著我。」明菁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聲音很輕。
『沒事。只是很想再跟妳說聲謝謝。』
「害我嚇了一跳。」明菁拍拍胸口,「為什麼要說謝謝呢?」
『只是想說而已。』
「傻瓜。」明菁笑了笑。


『妳呢?過得如何?』我坐在椅子上,問明菁。
「我目前還算輕鬆。」明菁坐在我床邊,隨手拿起書架上的書。
「中文研究所通常要唸三年,所以我明年才會寫論文。」
樓下隱約傳來秀枝學姐的怒吼,明菁側耳聽了聽,笑說:
「秀枝學姐目前也在寫論文,子堯兄惹到她,會很慘哦。」
『這麼說的話,我如果順利,今年就可以和秀枝學姐一起畢業囉。』
「傻瓜。不是如果,是一定。」
明菁闔上書本,認真地說。


『嗯。』過了一會,我才點點頭。
「過兒。認識你這麼久,你愛胡思亂想的毛病,總是改不掉。」
『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嗎?』
「三年多了,不能算久嗎?」
『嗯。不過那次去清境農場玩的情形,我還記得很清楚喔。』
「我也是。」明菁笑了笑,「你猜出我名字時,我真的嚇一大跳。」
我不禁又想起第一次看見明菁時,那天的太陽,和空氣的味道。


『姑姑。』
「怎麼了?」
『我想要告訴妳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認識妳真好。』
「你又在耍白爛了。」
明菁把書放回書架,雙手撐著床,身體往後仰30度,輕鬆地坐著。


『姑姑。』
「又怎麼了?」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妳今天穿的裙子很短,再往後仰的話,會曝光。』
「過兒!」
明菁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敲一下我的頭。


樓下剛好傳來秀枝學姐用力關門的聲音。
『警報終於解除了。』我揉了揉被敲痛的頭。
「嗯。」明菁看了看錶,「很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我送妳。』
「好。」
『可是妳敲得我頭昏腦脹,我已經忘了妳住哪?』
「你……」明菁又舉起手,作勢要敲我的頭。
『我想起來了!』我趕緊閃身。


陪明菁回到勝六舍門口,我揮揮手,說了聲晚安。
「過兒,要加油哦。」
『會的。』
「你最近臉色比較蒼白,記得多曬點太陽。」
『我只要常看妳就行了。』
「為什麼?」
『因為妳就是我的太陽啊。』
「這句話不錯,可以借我用來寫小說嗎?」
『可以。』我笑了笑,『不過要給我稿費。』
「好。」明菁也笑了,「一個字一塊錢,我欠你十塊錢。」


『很晚了,妳上樓吧。』
「嗯。不過我也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事?』
「我真的很高興認識你。」
『我知道了。』
「嗯。晚安。」
明菁揮揮手,轉身上樓。


接下來的日子,我又進入了迴圈之中。
只是我偶爾會想起明菁和荃。
通常我會在很疲憊的時候想到明菁,然後明菁鼓勵我的話語,
便在腦海中浮現,於是我會精神一振。
我常懷疑,是否我是刻意地藉著想起明菁,來得到繼續衝刺的力量?


而想到荃的時候,則完全不同。
那通常是一種突發的情況,不是我所能預期。
也許那時我正在騎車,也許正在吃飯,也許正在說話。
於是我會從一種移動狀態,瞬間靜止。
如果那陣子我騎車時,突然衝出一條野狗,我一定會來不及踩煞車。


如果我在家裡想起明菁,我會拿出明菁送我的檞寄生,把玩。
如果想起荃,我會凝視著右手掌心,微笑。


柏森生日過後兩個禮拜,我為了找參考資料,來到高雄的中山大學。
在圖書館影印完資料後,順便在校園內晃了一圈。
中山大學建築物的顏色,大部分是紅色系,很特別。
校園內草木扶疏,環境優美典雅,學生人數又少,感覺非常幽靜。
我穿過文管長廊與理工長廊,還看到一些學生坐著看書。
和成大相比,這裡讓人覺得安靜,而成大則常處於一種活動的狀態。
如果這時突然有人大叫「救命啊」,聲音可能會傳到校園外的西子灣。
可是在成大的話,頂多驚起一群野狗。


走出中山校園,在西子灣長長的防波堤上,迎著夕陽,散步。
這裡很美,可以為愛情小說提供各種場景與情節。
男女主角邂逅時,可以在這裡;熱戀時,也可以。
萬一雙方一言不和,決定分手時,在這裡也很方便。
往下跳就可以死在海水裡,連屍體都很難找到。
我知道這樣想很殺風景,但是從小在海邊長大的我,
只要看到有人在堤防上追逐嬉戲,總會聯想到他們失足墜海後浮腫的臉。
當我又閃躲過一對在堤防上奔跑的情侶,還來不及想像他們浮腫的臉時,
在我和夕陽的中間,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堤防上,雙手交叉放在微微曲起的膝蓋上,身體朝著夕陽。
臉孔轉向左下方,看著堤腳的消波塊,傾聽浪花拍打堤身的聲音。
過了一會,雙手撐著地,身體微微後仰,抬起頭,閉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吐出。
睜開眼睛,坐直身子。右手往前平伸,似乎在測試風的溫度。
收回右手,瞇起雙眼,看了一眼夕陽,低下頭,嘆口氣。
再舉起右手,將被風吹亂的右側頭髮,順到耳後。
轉過頭,注視撐著地面的左手掌背。
反轉左手掌,掌心往眼前緩慢移動,距離鼻尖20公分時,停止。
凝視良久,然後微笑。


『我來了。』我走到離她兩步的地方,輕聲地說。
她的身體突然顫動一下,往左上方抬起臉,接觸我的視線。
「我終於找到你了。」她挪動一下雙腿,如釋重負。
『對不起。我來晚了。』
「為什麼讓我等這麼久?」
『妳等了多久?』
「可能有幾百年了呢。」
『因為閻羅王不讓我投胎做人,我只能在六畜之間,輪迴著。』
「那你記得,這輩子要多做點好事。」
『嗯。我會的。』


我知道,由於光線折射的作用,太陽快下山時,會突然不見。
我也知道,海洋的比熱比陸地大,所以白天風會從海洋吹向陸地。
我更知道,堤腳的消波塊具有消減波浪能量的作用,可保護堤防安全。
但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在夕陽西沉的西子灣堤防上,
我和荃會出現這段對話。


我也坐了下來,在荃的左側一公尺處。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問荃。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呢。」荃笑了笑,「你怎麼會來高雄?」
『喔。我來中山大學找資料。妳呢?』
「今天話劇社公演,我來幫學妹們加油。」
『妳是中山大學畢業的?』
「嗯。」荃點點頭,「我是中文系的。」
『為什麼我認識的女孩子,都唸中文呢?』
「你很怨懟嗎?」荃笑了笑。
『不。』我也笑了笑,『我很慶幸。』


『妳剛剛的動作好亂。』
「真的嗎?」荃低聲問:「你……看出來了嗎?」
『大部分的動作我不懂,但妳最後的動作,我也常做。』
「嗯?」
我慢慢反轉右手掌,眼睛凝視著掌心,然後微笑。
『只不過妳是左手掌,而我是右手掌而已。』
「你……你也會想我嗎?」
『會的。』我點點頭。


荃轉身面對我,海風將她的髮絲吹亂,散開在右臉頰。
她並沒有用手撥開頭髮,只是一直凝視著我。
『會的。我會想妳。』我又強調了一次。
因為我答應過荃,要用文字表達真實的感受,不能總是壓抑。
荃的嘴唇突然微啟,似乎在喘息。
正確地說,那是一種激烈的呼吸動作。
荃胸口起伏的速度,愈來愈快,最後她皺著眉,右手按著胸口。
『妳……還好嗎?』


「對不起。我的身體不好,讓你擔心了。」
荃等到胸口平靜後,緩緩地說出這句話。
『嗯。沒事就好。』
荃看了我一眼,「是先天性心臟病。」
『我沒有……』我欲言又止。
「沒關係的。我知道你想問。」
『我並不是好奇,也不是隨口問問。』
「我知道的。」荃點點頭,「我知道你是關心我的,不是好奇。」


荃再將頭轉回去,朝著正要沉入海底的夕陽,調勻一下呼吸,說:
「從小醫生就一直交待要保持情緒的和緩,也要避免激烈的運動。」
荃撥了撥頭髮,接著說: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和你一樣,都是壓抑的。只不過我是生理因素,
 而你卻是心理因素。」
『那妳是什麼顏色的呢?』
「沒有鏡子的話,我怎能看見自己的顏色?」
荃笑了笑,「不過我只是不能盡情地表達情緒而已,不算太壓抑。」
「可是你……」荃嘆了口氣,「你的顏色又加深一些了。」


『對不起。』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會努力的。』
「沒關係,慢慢來。」
『那妳……一切都還好嗎?』
「嗯。只要不讓心臟跳得太快,我都是很好的。」
荃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我的動作都很和緩,可是呼吸的動作常會很激烈。這跟一般人相反,
 一般人呼吸,是沒什麼動作的。所以往往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活著。」
『嗯?』
「一般人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但是我可以。所以我呼吸時,似乎是
 告訴我,我正在活著呢。」荃深呼吸一次,接著說:
「而每一次激烈的呼吸,都在提醒我,要用力地活著。」


『妳什麼時候的呼吸會……會比較激烈呢?』
「身體很累或是……」荃又低下頭,輕聲說:
「或是情緒的波動,很激烈的時候。」
『那我送妳回家休息,好嗎?』
「嗯?」荃似乎有點驚訝,抬起頭,看著我。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妳……妳似乎累了。』
「好的。我是有些累了。」
荃緩緩站起身,我伸出右手想扶她,突然覺得不妥,又馬上收回。


荃住在一棟電梯公寓的16樓,離西子灣很近。
我們搭上電梯,到了16樓,荃拿出鑰匙,開了門。
『那……我走了。』我看了看錶,已經快七點了。
「喝杯水好嗎?我看你很累了呢。」
『我不累的。』
「要我明說嗎?」荃微笑著。
『不不不。妳說得對,我很累。』被荃看穿,我有些不好意思。


「請先隨便坐,我上樓幫你倒杯水。」
『嗯。』
荃的房間大約10坪左右,還用木板隔了一層閣樓。
樓下是客廳,還有浴室,簡單的廚房。靠陽台落地窗旁,有一台鋼琴。
我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夜景,視野非常好。
突然聽到一聲幽嘆,好像是從海底深處傳上來。
我回過頭,荃倚在閣樓的欄杆上。


「唉。」荃又輕聲嘆了一口氣。
我疑惑地看著荃。荃的手肘撐在欄杆上,雙手托腮,視線微微朝上。
「羅密歐,為什麼你要姓蒙特克呢?只有你的姓,才是我的仇敵,請你
 換一個名字吧,好嗎?只要你愛我,我也不願再姓卡帕來特了。」
『好。我聽妳的話。』
「是誰?」荃的視線驚慌地搜尋,「誰在黑夜裡偷聽我說話?」
『我不能告訴妳我的名字。因為它是妳的仇敵,我痛恨它。』
「我認得出你的聲音,你是羅密歐,蒙特克家族的人。」
『不是的,美麗的女神啊,因為妳討厭這個名字。』


「萬一我的家人知道你在這裡,怎麼辦?我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到你。」
『如果得不到妳尊貴的愛,就讓你的家人發現我吧,用他們的仇恨結束
 我可憐的生命吧。』
「不,不可以的。羅密歐,是誰叫你來到這裡?」
『是愛情,是愛情叫我來的。就算妳跟我相隔遼闊的海洋,我也會借助
 愛情的雙眼,冒著狂風巨浪的危險去找妳。』
「請原諒我吧,我應該衿持的,可是黑夜已經洩漏了我的秘密。親愛的
 羅密歐,請告訴我,你是否真心愛我?」
『以這一輪明月為證,我發誓。』


「請不要指著月亮發誓,除非你的愛情也像它一樣,會有陰晴圓缺。」
『那我應該怎麼發誓呢?』
「你不用發誓了。我雖然喜歡你,但今晚的誓約畢竟太輕率。羅密歐,
 再見吧。也許下次我們見面時,愛情的蓓蕾才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妳就這樣離開,不給我答覆嗎?』
「你要聽什麼答覆呢?」
『親愛的茱麗葉啊,我要喝的水,妳……妳倒好了嗎?』


荃愣了一下,視線終於朝下,看著我,然後笑了出來。
「我倒好了,請上樓吧。」
『這……方便嗎?』
「沒關係的。」
我踩著木製階梯,上了閣樓。
閣樓高約一米八,擺了張床,還有三個書桌,書架釘在牆壁上。
右邊的書桌放置電腦和印表機,左邊的書桌堆滿書籍和稿件。
荃坐在中間書桌前的椅子上,桌上只有幾枝筆和空白的稿紙。
「請別嫌棄地方太亂。」荃微笑地說。


我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背靠著欄杆,站著把水喝完。
「這是我新寫的文章,請指教。」
『妳太客氣了。』
我接過荃遞過來的幾張紙,那是篇約八千字的小說。
故事敘述一個美麗的女子,輪迴了好幾世,不斷尋找她的愛人。
而每一次投胎轉世,她都背負著前輩子的記憶,於是記憶愈來愈重。
最後終於找到她的愛人,但她卻因好幾輩子的沉重記憶,而沉入海底。


『很悲傷的故事。』看完後,我說。
「不會的。」
『怎麼不會呢?這女子不是很可憐嗎?』
「不。」荃搖搖頭,「她能找到,就夠了。」
『可是她……』
「沒關係的。」荃笑了笑,淡淡地說:
「即使經過幾輩子的輪迴,她依然深愛著同一個人。既然找到,就不必
 再奢求了,因為她已經比大多數的人幸運。」
『幸運嗎?』
「嗯。畢竟每個人窮極一生,未必會知道自己最愛的人。即使知道了,
 對方也未必值得好幾輩子的等待呢。」


『嗯。』雖然不太懂,我還是點點頭。
「這只是篇小說而已,別想太多。」
『咦?妳該不會就是這個美麗的女主角吧?』
「呵呵,當然不是。因為我並不美麗的。」荃笑了笑,轉身收拾東西。
『妳很美麗啊。』
「真的嗎?」荃回過頭,驚訝地問我。
『當范蠡說西施美時,西施和妳一樣,也是嚇一跳喔。』
「嗯?」
『這是真實的故事。那時西施在溪邊浣紗,回頭就問:真的嗎?』
荃想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又在取笑我了。」


『對了,能不能請妳幫個忙?』
「可以的。怎麼了?」
『我右手的大拇指,好像抽筋了。』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妳寫得太好,我的拇指一直用力地豎起,所以抽筋了。』
「我才不信呢。」
『是妳叫我不要壓抑的,所以我只好老實說啊。』
「真的?」
『妳寫得好,是真的。拇指抽筋,是假的,頂多只是酸痛而已。』
「你總是這樣的。」荃笑著說。


『不過,這篇小說少了一樣東西。』
「少了什麼東西呢?」
『那種東西,叫瑕疵。』
「你真的很喜歡取笑我呢……咦?你為什麼站著?」
『這……』
荃恍然大悟,「我忘了這裡只有一張椅子,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靠著欄杆,很舒服。』
「對不起。」荃似乎很不好意思,又道了一次歉,接著說:
「因為我從沒讓人到閣樓上的。」
『那我是不是該……』
「是你就沒關係的。」


荃站起身,也到欄杆旁倚著。
「我常靠在這欄杆上,想事情呢。」
『想什麼呢?』
「我不太清楚。我好像……好像只是在等待。」
『等待?』
「嗯。我總覺得,會有人出現的。我只是一直等待。」
『出現了嗎?』
「我不知道。」荃搖搖頭,「我只知道,我等了好久,好久。」


『妳等了多久?』
「可能有幾百年了呢。」


我突然想到今天傍晚在西子灣堤防上的情景,不禁陷入沉思。
荃似乎也是。
於是我們都不說話。
偶爾視線接觸時,也只是笑一笑。


『我說妳美麗,是真的。』
「我相信你。」
『我喜歡妳寫的小說,也是真的。』
「嗯。」荃點點頭。
『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什麼事?」
『我們剛剛演的戲。』
「我……我也不知道呢。」


『我想,我該走了。』我又看了看錶。
「好。」
我們下樓,荃送我到門口。
『如果累的話,要早點休息。』
「嗯。」
『我走了。』
「我們還會再……」
『會再見面的。別擔心。』
「可是……」
『可是什麼?』


「我覺得你是……你是那種會突然消失的人呢。」
『不會的。』
「真的嗎?」
『嗯。』我笑了笑,『我不會變魔術,而且也沒有倒人會錢的習慣。』
「請別……開玩笑。」
『對不起。』我伸出右手,『借妳的身份證用一用。』
「做什麼呢?」
『我指著妳的身份證發誓,一定會比指著月亮發誓可信。』
「為什麼不用你的身份證呢?』
『因為妳不相信我啊。』
「我相信你就是了。」荃終於笑了。


我出了荃的家門,轉身跟她說聲晚安。
荃倚著開了30度的門,身軀的左側隱藏在門後,露出右側身軀。
荃沒說話,右手輕抓著門把。
我又說了聲晚安,荃的右手緩緩離開門把,左右輕輕揮動五次。
我點點頭,轉身跨了一步。
彷彿聽到荃在我身後低聲驚呼。
我只好再轉過身,倒退著離開荃的家門。
每走一步,門開啟的角度,便小了些。
直到門關上,我停下腳步,等待。
清脆的鎖門聲響起,我才又轉身往電梯處走去。
繼續在台南的生活迴圈。


終於到了提論文初稿的截止日,我拿了申請書讓我的指導教授簽名。
老師拿出筆要簽名時,突然問我: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當然會啊。』
「你會不會覺得,跟我做研究是一種幸福?」
『當然幸福啊。』
「那你怎麼捨得畢業呢?再多讀一年吧。」
『這……』
「哈哈……嚇到了吧?」
我跟我的指導教授做了兩年研究,直到此時才發覺他也是個高手。
只是這種幽默感,很容易出人命的。


柏森和我是同一個指導教授,也被他嚇了一跳。
「你這篇論文寫得真好。」老師說。
「這都是老師指導有方。」柏森鞠躬回答。
「你這篇論文,幾乎把所有我會的東西都寫進去了。」老師嘖嘖稱讚著。
「老師這麼多豐功偉業,豈是區區一本論文所能概括?」柏森依然恭敬。
「說得很對。那你要寫兩本論文,才可以畢業。」
「啊?」
「哈哈……你也嚇到了吧?」


子堯兄比較慘,當他拿申請書讓他的指導教授簽名時,
他的指導教授還很驚訝地問他:「你是我的學生嗎?」
「是啊。」
「我怎麼對你沒有印象呢?」
「老師是貴人,難免會忘事。」
「這句話說得真漂亮,我現在也忘了我的名字該怎麼寫了。」
子堯兄最後去拜託一個博士班學長幫他驗明正身,老師才簽了名。


我們三人在同一天舉行論文口試,過程都很順利。
當天晚上,我們請秀枝學姐和明菁吃飯,順便也把孫櫻叫來。
「秀枝啊……」子堯兄在吃飯時,突然這麼叫秀枝學姐。
「你不想活了嗎?叫得這麼噁心。」秀枝學姐瞪了一眼。
「我們今年一起畢業,所以我不用叫妳學姐了啊。」
「你……」
「搞不好妳今年沒辦法畢業,我還要叫妳秀枝學妹喔。」
「你敢詛咒我?」秀枝學姐拍桌而起。
「子堯兄在開玩笑啦,別生氣。」柏森坐在秀枝學姐隔壁,陪了笑臉。


「不過秀枝啊……」柏森竟然也開始這麼叫。
「你小子找死!」柏森話沒說完,秀枝學姐就賞他一記重擊。
敲得柏森頭昏腦脹,雙手抱著頭哀嚎。
『這種敲頭的聲音真是清脆啊。』我很幸災樂禍。
「是呀。不僅清脆,而且悅耳哦。」明菁也笑著附和。
「痛嗎?」只有孫櫻,用手輕撫著柏森的頭。


吃完飯後,我們六個人再一起回到我的住處。
孫櫻說她下個月要調到彰化,得離開台南了。
我們說了一堆祝福的話,孫櫻總是微笑地接受。
孫櫻離開前,還跟我們一一握手告別。
但是面對柏森時,她卻多說了兩句「再見」和一句「保重」。


孫櫻走後,我們在客廳聊了一會天,就各自回房。
明菁先到秀枝學姐的房間串了一會門子,又到我的房間來。
「過兒,恭喜你了。」
『謝謝妳。』我坐在書桌前,轉頭微笑。
「你終於解脫了,明年就輪到我了。」
『嗯。妳也要加油喔。』
「嗯。」明菁點頭,似乎很有自信。


「過兒,你看出來了嗎?」
『看出什麼?』
「秀枝學姐和子堯兄呀。」
『他們怎麼了?』
「你有沒有發現,不管子堯兄怎麼惹火秀枝學姐,她都沒動手哦。」
『對啊!』我恍然大悟,『而柏森一鬧秀枝學姐,就被K了。』
「還有呢?」
我想起孫櫻輕撫柏森時的手,還有她跟柏森說再見與保重時的眼神。
不禁低聲驚呼:『那孫櫻對柏森也是啊。』
「呵呵,你還不算太遲鈍。」


認識荃後,我對這方面的事情,似乎變敏銳了。
我腦海突然閃過以前跟明菁在一起時的情景。
而明菁的動作,明菁的話語,明菁的眼神,好像被放在顯微鏡下,
不斷擴大。
明菁對我,遠超過秀枝學姐對子堯兄,以及孫櫻對柏森啊。
「過兒,你在想什麼?」
『姑姑,妳……』


「我怎麼了?」
『妳頭髮好像剪短,變得更漂亮了。』
「呵呵,謝謝。你真細心。」
『姑姑。』
「什麼事?」
『妳……妳真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
「你又發神經了。」
『姑姑。』
「這次你最好講出一些有意義的話,不然……」
明菁作勢捲起袖子,走到書桌旁。


『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明菁呆了一呆,放下手,凝視著我,然後低下頭說:
「你亂講,我……我哪有。」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我怎麼會知道?」
『那妳是承認有囉?』
「別胡說。我對你最壞了,我常打你,不是嗎?」
『那不叫打。那只是一種激烈的關懷動作。』
「我不跟你胡扯了,我要下樓找學姐。」


明菁轉身要離開,我輕輕拉住她的袖子。
「幹嘛?」明菁低下頭,輕聲問。
『姑姑。』
「不要……不可以……」
『不要什麼?不可以什麼?』
「不要欺負我。也不可以欺負我。」
『我沒有啊。』
「那你幹嘛拉著我?」
『只是希望妳多待一會。』
「嗯。那你用說的嘛。」


我坐在書桌前,發愣。明菁站在書桌旁,僵著。
「幹嘛不說話?」明菁先突破沉默。
『我……』我突然失去用文字表達的能力。
「再不說話,我就要走了。」
『我只是……』我站起身,右手碰到書桌上的檯燈,發出聲響。
「小心。」明菁扶住了搖晃的檯燈。


「咦?這是檞寄生吧?」
明菁指著我掛在檯燈上的金黃色枯枝。
『沒錯。就是妳送我的那株檞寄生。』
「沒想到真的會變成金黃色。」明菁又看了看,「掛在這裡做什麼?」
『妳不是說檞寄生會帶來幸運與愛情?所以我把它掛在這裡,唸書也許
 會比較順利。』
「嗯。」明菁點點頭。


「過兒,我有時會覺得,你很像檞寄生哦。」
『啊?真的嗎?』
「這只是我的感覺啦。我總覺得你不斷地在吸收養分,不論是從書本上
 或是從別人身上,然後成熟與茁壯。」
『是嗎?那我最大的寄主植物是誰呢?』
「這我怎麼會知道?」
我想了一下,『應該是妳吧。』
「為什麼?」
『因為我從妳身上,得到最多的養分啊。』
「別胡說。」明菁笑了笑。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明菁說我像檞寄生,事實上也只有明菁說過。
雖然她可能只是隨口說說,但當天晚上我卻思考了很久。
從大學時代以來,在我生命中最常出現的人物,就是:
林明菁、李柏森、孫櫻、楊秀枝與葉子堯。
除了葉子堯以外,所有人的名字,竟然都是「木」。
但即使是葉子堯,「葉子」也與樹木有關。
這些人不僅影響了我,在不知不覺間,我似乎也從他們身上得到養分。


而我最大的寄主植物呢?
認識明菁之前,應該是柏森。
認識明菁後,恐怕就是明菁了。
明菁讓我有自信,也讓我相信自己是聰明而有才能的人,
更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奇怪的人,並尊重自己的獨特性。
我,好像真的是一株檞寄生。


那麼方荃呢?
方荃跟樹木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可是會不會是當我變為一株成熟的檞寄生時,
卻把所有的能量,給了荃呢?


明菁一共說過兩次,我像檞寄生。
但她第二次說我像檞寄生時,卻讓我離開台南,來到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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