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珊珊學姐
承她吉言,我僥倖考上南部一所大學。
雖然榜不算太金,但終究是題了名。
我在南部求學和成長,原本期待能考上北部的大學,可惜無法如願。
也許是因為遇見她的機率只有0.38,如果超過0.4,
應該就能考上北部的大學了。
差可告慰的是,雖然仍在南部,但起碼換了座城市。
放榜前一天我透過電話查詢榜單,電話撥通後輸入准考證號碼,
三秒鐘後便聽見答錄機中傳來甜美的女聲:
「蔡修齊同學您好。恭喜您錄取國立OO大學XX工程學系。」
我沒有特別的興奮感,只覺得鬆了一口氣,黑暗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不過我隨即想到,如果輸入的准考證號碼不在榜單中呢?
「XXX同學您好,請節哀。請相信生命依舊美好,一定要堅強哦。」
會是這樣嗎?
隔天報紙出來後,攤開一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
找到錄取的校系,確定自己名字真的在上頭後,突然覺得很失落。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根本無法知道她是否錄取?或是錄取哪間大學?
直到此刻我才死心,我之後的生命歷程不會再有她的蹤跡。
但即使沒有蹤跡,她的身影應該會在我腦海裡逗留很長很長的時間。
因為你怎能經過一片海,卻忘了它的藍?
算了。上了大學後,下一個春天便會來臨。
仔細察看未來同學的名字,發現女生只有5位,而男生有50位。
果然如傳說般,這個學校工程學系的男女比例懸殊。
不過聊勝於無,起碼比高中時代好多了,因為我高中唸的是男校。
開學後才發現班上女生只有4位,原來有個叫李君慧的同學是男生。
這世界很殘酷,取女生名字的可能是男生,但取男生名字的就是男生。
一下子班上的女生少了兩成,對我的打擊還滿大的。
而這個叫李君慧的同學也剛好成為我宿舍的室友之一。
他的身材算魁梧,個性有點軟,但人很正直,是當朋友的好人選。
學校宿舍是四人房,我得學習和適應跟別人共同擁有私密的生活空間。
還好我的個性雖然沒有大的優點,但也沒明顯的缺點,
室友們看來也是如此,所以相處還算融洽,幾天後就能打成一片。
另兩位室友分別是阿忠與小偉,依姓名的最後一個字叫。
至於李君慧,我只能連名帶姓叫他,因為如果我叫他「小慧」,
旁人搞不好會以為我和他之間有曖昧。
高中時代6點不到就得起床,出門得花45分鐘車程才能到校。
現在只要5分鐘就能到上課地點,對我而言簡直是天堂。
大學是個培養獨立思考的地方,這點我有很深刻的感受。
例如我會因為第一堂課的上課時間而自動調整起床的時間,
8點上課7點40起床;9點上課8點40起床。
而且我腦袋真的會獨立思考喔,它會根據該堂課是否會點名、
老師是否機車、是否很想繼續睡等因素,判斷該不該起床。
11月初系上學長辦了兩天一夜的迎新露營,地點在墾丁。
對大一新生而言,這是很重要的活動,也很令人期待。
玩趣味遊戲時,因為女生實在太少了,只好由男生扮演女生的角色。
比方咬著小吸管傳橡皮筋的遊戲,原本應該貼近青春女孩的臉龐,
聞到她身上陣陣幽香,感受她吹氣如蘭,光幻想一下就覺得亢奮。
然而現在卻是跟臭男生耳鬢廝磨,我猜我和對方都很想死。
晚上躺在滿是汗臭味的帳棚裡,在鼾聲雷動中我開始思考人生。
如果持續這種狀況,我四年大學生活或許很充實,但可能會太陽剛。
回到學校後左思右想,決定要參加社團,拓展女孩人脈。
但我仔細想了幾天,竟然想不出除了唸書以外的專長或興趣。
經過高中三年的摧殘,所有非唸書的興趣在萌芽前就被連根拔掉了。
剩下可以稱之為興趣的部分,可能是基於人性,而非興趣本身。
比方如果我對游泳社有興趣,不會是因為喜歡游泳,
而是因為喜歡看女孩穿泳裝。
但我不會也不該因為泳裝女孩而加入游泳社,即使她們穿上比基尼。
阿忠與小偉加入國術社,書桌旁各自擺了把木製苗刀,看起來很酷。
李君慧加入合唱團,書架上放了幾本樂譜,偶爾還有女孩來教室找他。
週三晚上很難熬,因為國術社和合唱團當晚都有社團活動時間,
我只能獨自待在寢室裡思考人生。
乾脆去學生活動中心走走吧,所有社團辦公室都在那裡的三樓和四樓,
或許我可以找到合適的社團。
爬上學生活動中心的三樓,眼前是一塊自由空間,約有兩間教室大小。
左右各一條長長的走廊,社團辦公室就分佈在走廊兩側。
辦公室門口掛著社團名牌,牆上也貼滿活動訊息或招募新社員的海報。
我兩條走廊各走了一遍,沒發現感興趣的社團。
嘆了口氣,繼續爬上四樓。
四樓的格局跟三樓一模一樣,自由空間裡擺了一些桌椅,分佈很凌亂。
牆上釘了幾塊白板和佈告欄,剩餘的牆面幾乎被海報佔滿。
學生分成幾群,坐在椅子上聊天或討論,談笑聲非常響亮。
剛剛在三樓沒仔細觀察這種空間,我想在這裡看看或許會有新發現。
我在一張海報前駐足,因為上面寫著:公車吊環握法測性格。
那是心理社的海報。
這個測驗有六個選項,我選了第五個答案:用五根手指緊握住吊環。
如果以我高中時的通車經驗來說,我覺得其他答案的意義不大。
例如一手同時抓住兩個吊環、兩手各抓一個吊環這兩種答案。
在那種擁擠的狀況,一個人要抓住兩個吊環根本不太可能,
即使可能也不應該,如果有人因此而沒有吊環可抓,就太沒公德心了。
至於用三、四根手指鉤住吊環這個答案,最好你指力夠強,
不然你要有在公車上跳國標舞的心理準備。
國標舞?我整個人瞬間凍結。
我經常想起她,但從未突然莫名其妙想起她。
四個多月了,她的影像在腦海裡只蒙上一層細細的灰塵。
我用嘴巴輕輕一吹,影像立刻清晰無比。
梔子花女孩啊,此刻妳在哪裡?正在做什麼呢?
「呆板的髮型、青澀的神情,他應該是大一生。」
「從他的視線看來,像是對這個地方很好奇,可見他很少來或是根本
沒來過這裡。所以他應該沒有加入社團。」
「上衣沒紮好,露出一小截衣角,頭髮沒有梳理而且雙腳踩著拖鞋,
我推測他的個性很散漫。」
「不。他走路時腳步沉穩,視線移動時有一定規則,個性應該不散漫。
我推測他應該沒有女朋友,所以還不習慣打理自己的外表。」
我轉過頭,發現離我七步遠坐著兩個女孩,似乎正對著我說話。
她們的長相都不錯,也同時屬於甜美型,最大的差別是短髮和長髮。
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你知道、我知道、拿石頭打小鳥的死小孩也知道,
所以我喜歡的女生不一定要長得漂亮,只要讓我有感覺就好。
只不過讓我有感覺的女生總是長得很漂亮。
當我一看到令我有所感覺的女生,心裡立刻會選擇特定的形容詞,
比方可愛、甜美、漂亮、清秀、標緻等來形容她們。
如果難以選擇,也會用長得不錯、還滿好看、氣質很好等來形容。
這兩個女孩會讓我心裡立刻選擇形容詞,我選的都是甜美。
以外貌而言,她們是屬於讓我45%心儀的女生。
「沒來過這裡現在卻來了,而且又不是走進社辦找人,所以他應該是
想加入社團。」短髮女生說。
「沒錯。」長髮女生說,「而且每張海報他都看得很仔細,可見他很想
參加社團,但還沒有決定加入哪個社團。」
我愈聽愈奇,從她們的視線看來,我可以確定她們就是對著我說話。
但她們竟然用第三人稱,而且不在乎我也正注視著她們。
「至於在海報上吹氣嘛……」短髮女生想了一下,「應該是海報上剛好
停了隻蚊子或是其他昆蟲,所以吹氣趕走牠。」
「不。」長髮女生搖搖頭,「我推測他是處女座,有潔癖,見不得海報
有灰塵,所以才會吹氣。」
『都不對。』我終於插上嘴,『海報上面沒有蟲,而且我是金牛座。』
她們楞了一下,互望了一眼後又同時轉頭看著我。
「學弟。」短髮女生向我招招手,「過來坐一下。」
我沒遲疑,直接走向她們,然後坐在她們面前。
「既然沒參加社團又想加入社團,要不要加入心理社?」長髮女生說。
我想了一下,不是因為要考慮是否加入心理社,
而是因為原本想問她們怎麼知道我是學弟、沒參加社團、想加入社團,
但隨即想起她們的答案早在剛剛對話時就出現了。
『請問妳們剛剛在做什麼?』我問。
「反客為主,這招厲害哦。」短髮女生笑了笑,「光看這一招,就知道
你很有成為心理社社員的潛質。」
「我回答你吧。」長髮女生說,「我們在做人物側寫,對象是你。」
『人物側寫?』
「那是心理社社員常玩的遊戲。」短髮女生說,「仔細觀察一個人的
外表、談吐、行為舉止等等,判斷他性格上的特徵和心理狀態。」
「我們回答完了,輪到你了。」長髮女生問:「想加入心理社嗎?」
『這……』我開始猶豫,畢竟這很突然,而且我對心理社還很陌生。
「你是工學院的學生嗎?」短髮女生問。
『是的。』我點點頭。
「那麼你班上的女生很少,而且你沒女朋友。想認識更多女孩應該是
你想加入社團的理由之一,搞不好是最大的理由。」長髮女生說。
「既然如此,就別再猶豫了。心理社也有一些女社員。」短髮女生說,
「而且你不覺得我們長得很漂亮嗎?」
短髮女生說完後,跟長髮女生相視而笑,兩人的笑容同樣甜美。
這種笑容太犯規了,我心中的防線瞬間被擊潰。
「這是入社申請表,你填一下基本資料。」長髮女生遞給我一張紙。
「筆在這裡。」短髮女生遞給我一枝筆。
我立刻提筆在紙上寫下姓名、系級、寢室號碼等基本資料。
「歡迎加入心理社。」她們異口同聲,「我們是珊珊學姐。」
『珊珊學姐?』我很納悶,『可是妳們是兩個人啊。』
「我是秀珊。」長髮女生指了指短髮女生,「她是怡珊。我們是會計系
二年級的同班同學,又同寢室、同社團,總是同時出現、同時消失,
我們幾乎形影不離,所以你只要叫我們珊珊學姐就行了。」
『所以兩位學姐都沒有男朋友。』我說,『因為妳們之中只要一個有了
男朋友,就不可能維持形影不離的狀態。」
「唷!」怡珊學姐笑了笑,「輪到你側寫我們了。」
「心理社固定活動時間是每週五晚上七點,如果臨時有活動會通知。」
秀珊學姐指著四樓左邊的走廊,「社辦就在那裡。」
「後天晚上要提早半個鐘頭來,社長會對你做些測驗。」怡珊學姐說。
『測驗?』
「別緊張。」秀珊學姐說,「不是考試,只是玩一些心理測驗而已。」
珊珊學姐繼續說明心理社的活動內容,然後向我收取200元社費。
「對了。」怡珊學姐問:「你為什麼在海報上吹氣?」
『因為腦海裡有灰塵,要吹氣才能看清楚梔子花。』我回答。
珊珊學姐互望了一眼,再轉頭看著我。
「學弟。」秀珊學姐說,「心理社真的很需要你。」
「因為我們很缺具有異常人格的觀察對象。」怡珊學姐說。
然後珊珊學姐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
雖然覺得加入心理社的過程有些詭異,但心裡卻很踏實。
大學生活過了快兩個月,原本只認識四個女孩,現在多認識了兩個,
一下子增加五成,真是進步神速。
而且不僅量有所增加,珊珊學姐的加入讓質的提升更是可觀。
將來以珊珊學姐為圓心向外拓展,一定可以認識更多漂亮的女孩。
星期五晚上我依照珊珊學姐的吩咐,六點半準時進了社辦。
「學弟,先等一下。」社長說,「我準備一下資料馬上就好。」
社長是機械系大三,戴著一副黑色大鏡框眼鏡,是十年前的流行款。
他的聲音很低沉,五官看起來有些老氣,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我簡單打量一下社辦,四坪大小的狹長空間,右側角落堆了些雜物,
左側角落有張書桌和幾張塑膠椅,社長正低頭坐在書桌內側。
貼著右牆擺了兩個書櫃,櫃子裡放的大概都是心理學相關書籍。
左側牆上掛了一塊白板,上面寫了一些人名和電話,還有行事曆。
「好了。」社長抬起頭,「學弟,拿張椅子坐吧。」
我說了聲謝謝,拿張塑膠椅坐在書桌外側,面對著社長。
「在樓梯間遇見一個女孩迎面而來,你希望是你上樓、她下樓,還是
你下樓、她上樓?」
社長右手拿筆,桌上放了張紙,雙眼直視著我。
雖說只是玩個心理測驗,但感覺好像調查員在審問嫌犯,而我是嫌犯。
『嗯……』我想了一下,『我下樓、她上樓。』
「喜—歡—偷—看—女—性—胸—部。」他低頭寫字,邊寫邊說。
『啊?』我大驚失色,不禁站起身,指著他面前的紙,『這……』
「這是心理測驗,代表你喜歡偷看女生胸部。」社長抬起頭說。
『為什麼我下樓就代表喜歡偷看女生胸部?』
「因為如果你要下樓而她要上樓,那麼你可以很輕易偷瞄她的乳溝。」
『我幹嘛要偷瞄她的乳溝!』
「這就要問你了。」社長說,「因為你選擇下樓。」
『如果我選上樓呢?』
「那就代表你喜歡偷看女生大腿。」
『這根本是捉弄人嘛!』我大叫,『那社長你怎麼選?』
「我當然是搭電梯。」
『選項沒有搭電梯啊。』
「人永遠會有選擇,而選擇是掌握在自己手裡,不是別人給的。」
『你……』這話很有道理,我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
「坐下吧。學弟。」社長說,「你要記住。我是社長,我很專業。」
雖然我很不服氣,但還是坐了下來。
「接下來我不問選擇題,問一個可以讓你自由發揮的題目。」社長說,
「如果看到一個眼睛周圍浮現藍色的婦女,你認為她發生了什麼事?」
『家暴吧。』我說,『也許是被她先生打的。』
「有—憎—恨—異—性—的—傾—向。」他低頭寫字,邊寫邊說。
『喂!』我又站起身。
「這次我可沒坑你喔,答案是你自己想的。」
『為什麼我認為她眼睛瘀青就代表我有憎恨異性的傾向?』
「我說的是眼睛周圍浮現藍色。」社長說,「你把藍色直接聯想成因為
暴力而產生的瘀青,可見你潛意識裡憎恨女性,很想痛打她們。」
『那社長你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眼睛周圍的藍色當然是因為塗藍色眼影而已啊。」社長說,「這題的
答案只分正常和不正常兩種,塗藍色眼影之外的答案都是不正常。」
『你……』我指著他,說不出話。
「我是社長,我很專業。」社長說,「你請坐。」
我只好悻悻然坐下。
「差不多了,我大致了解你的心理狀態。」社長說,「你千萬不要因為
被我看穿心理而反應激烈,要學會冷靜。知道嗎?」
『嗯。』我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咦?」社長似乎很驚訝,「你說謊了。」
『說謊?』
「在心理學上,眼珠往右上代表正在說謊,往左下表示正在回憶。
很多刑警都是這麼判斷嫌犯是否說實話。」社長指著我的眼睛,
「你剛剛眼珠往右上方移動了。」
『右上表示說謊、左下表示回憶。』我問:『如果在回憶時說謊呢?』
「那就……」
社長轉動眼球,一會右上、一會左下,最後眼珠在眼眶裡拼命繞圈。
「好了。」社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用衣袖擦了擦眼鏡後重新戴上,
「團體活動時間到了。」
『社長。』我問:『你眼睛還好嗎?』
「我眼睛很好。不要忘了,我是社長,我很專業。」社長說,「走吧,
我帶你去活動地點。」
所謂團體活動時間就是在校園裡找個僻靜的角落,社員圍成圈。
四周一片漆黑,圓心只放了把手電筒,社員都坐在草地上。
在社長引導下,社員說出一些深埋在內心深處的秘密、挫折或陰影,
也有人藉此機會說出自己的暗戀情事或是情傷。
這種活動有點像是西方電影裡常見的團體心理治療。
社長要我先發誓在這個活動中所聽到的一切,絕不洩漏半句。
如違此誓,天誅地滅等等。
怎麼一個社團活動搞得像密謀造反的江湖幫眾聚會呢?
不過我聽了一會後,還頗贊同得先發誓這件事。
由於心理醫師會死守患者的秘密,所以患者便會向心理醫師坦白一切。
要讓社員坦白,確實得先做些預防措施,何況我們都只是學生而已。
剛開始聽時我還津津有味,但聽了一會後開始覺得無聊。
多數社員訴說的是自己的單戀、苦戀、暗戀,有的則是埋怨另一半。
只可惜說故事的技巧不佳,有時甚至像是單純的吐苦水或是抱怨。
我眼皮愈來愈重、盤坐的身子愈來愈彎,臉都快貼到草皮上了。
然後我隱約聽到兩個女孩在我身後低聲交談。
「視線朝下不朝圓心,他應該是不怎麼想聽,甚至覺得無聊。」
「身體前傾背彎如弓,而且有規律的擺動,他應該在打瞌睡。」
『珊珊學姐。』我轉過頭看見她們,『妳們怎麼這時候才來?』
「你沒聽過有句成語叫姍姍來遲嗎?」怡珊學姐說。
「所以我們兩個人總是會遲到呀。」秀珊學姐笑了。
珊珊學姐擠進圓圈,一左一右坐在我身旁。
幸好有她們的加入,枯燥的故事頓時變得有趣,我也愈坐愈直。
活動結束後,我跟珊珊學姐提起在社辦與社長的對話。
「你知道這屆的社長是怎麼產生的嗎?」怡珊學姐問。
『不是用選的嗎?』我說。
「不。」秀珊學姐說,「是猜拳決定的,而且是猜輸的當社長。」
『真的嗎?』我很好奇。
原來這屆的社長要改選時,一共有七位大三的學長符合選舉資格,
但沒有一位想當社長,最後只好用猜拳決定,猜輸的當社長。
七個人圍成一圈剪刀石頭布猜了十幾次,始終沒有結果。
有人提議乾脆只出剪刀和石頭,不要出布,這樣比較快。
「他們還真的繼續猜拳,而且只出剪刀和石頭。」怡珊學姐說。
『有這麼蠢嗎?』我很驚訝。
「這還不是最蠢的。」秀珊學姐說,「最蠢的是竟然還有人出剪刀。」
『啊?』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結果有五個出石頭、兩個出剪刀。」怡珊學姐說。
「兩個出剪刀的人當中,有一個立刻意識到自己幹了件超級大蠢事,
當下便說他沒臉再待在心理社了,於是退社。」秀珊學姐說。
「剩下那個出剪刀的人……」怡珊學姐還沒說完,秀珊學姐便接著說:
「就是現在的心理社社長。」
『所以我們的社長基本上是個白痴?』
「可以這麼說。」珊珊學姐笑了。
原本還有點擔心社長對我的心理分析可能會有一點點正確的成分,
因此我得仔細回想成長過程中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不過現在不必擔心我的心理狀態了,該擔心的是在專業社長的領導下,
我會不會從正常人變成不正常?
三天後心理社辦了個水餃會,算是臨時增加的活動。
在學生活動中心四樓的自由空間,社員們自己包水餃、煮水餃。
打量了一下四周,社員三五成群談笑著,氣氛很融洽。
上次團體活動時間在黑漆漆的草地,我根本看不清旁人更別說認識了。
珊珊學姐按照慣例會遲到,在場的社員中我只認識社長。
雖然想找人聊天,但我可不想靠近社長,寧可獨自躲在角落包水餃。
「餡放太多、捏出皺摺的手法也太粗糙,他應該是第一次包水餃。」
「視線四處遊移,包水餃時既慢又不專注,他應該是想找人說話。」
「想找人說話卻獨自躲在角落,他應該是找不到人可以說話。」
「明明四周都是同社團的人,他卻找不到人可以說話,可見他應該是
剛加入社團,所以還找不到可以算是認識的人說話。」
『珊珊學姐。』我轉頭笑了笑,『妳們終於來了。』
珊珊學姐分站我左右,挽起衣袖互望一眼後便開始包水餃。
她們各拿起一片圓形麵皮攤在左手掌上,右手舀一匙內餡擱在麵皮上,
食指沾水沿麵皮圓周滑了一圈,左手一握,雙手手指俐落捏出皺摺。
「第一顆水餃包好了。」珊珊學姐說。
『好快。』我驚嘆。
一轉眼工夫,她們已各包了15顆水餃,速度幾乎一樣。
「看到了吧。」怡珊學姐說,「我們不只是長得漂亮而已。」
「而且還很有才華呢。」秀珊學姐說。
『所謂的才華是指包水餃嗎?』
「當然囉。」珊珊學姐笑了。
『確實很有才華。』我也笑了。
珊珊學姐把我包的大約20顆水餃放進現場三個鍋子其中一個煮。
「仔細記住這個鍋子。」怡珊學姐問:「記住了嗎?」
『嗯。』我點點頭,『為什麼要記住?』
「待會千萬不要吃從這個鍋子中撈出的水餃。」秀珊學姐說。
『我知道。』我笑了,『但是我會請社長吃。』
「乖。」珊珊學姐也笑了。
「水餃會目的不是比賽包水餃,而是聯絡社員感情。」怡珊學姐說。
「我們帶你去認識別的社員吧。」秀珊學姐說。
珊珊學姐拉著我四處串門子,幫我和其他社員互相介紹。
「這學弟有憎恨異性的傾向。」社長指著我,「妳們要好好感化他。」
「我們一定盡力。」珊珊學姐回答。
『社長請吃。』我端了一盤可能是我包的水餃。
「嗯。」社長點點頭,「謝謝。」
心理社社員總共約50個,每次聚會大概會來8成,比例算高。
像我一樣的大一新社員有12位,其中3位是女生。
這三位女生跟我班上四位女生一樣,一看到她們就知道是女生,
而我是男生,所以她們是異性,然後就沒有其他特殊的感覺了。
水餃會持續兩個鐘頭才結束,我吃了20顆應該是珊珊學姐包的水餃。
由於珊珊學姐的緣故,我對其他社員有了初步的認識,不再感到陌生。
「學弟!」我要下樓離開學生活動中心時,社長叫住我,說:
「下樓時不要偷看女生胸部啊。」
我猜其他社員對我大概也有了初步的認識。
之後在團體活動時間我不再感到枯燥,逐漸融入心理社這個團體中。
我期中考的成績都及格,社團生活也還可以,雖然專業社長很白目,
但珊珊學姐人很好,我跟其他社員的相處也算融洽。
大學有三大學分:學業、社團和愛情,前兩大學分我算修得不錯,
只剩愛情學分還沒修過,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修。
不過目前我才大一,不必太急,我想很快就有機會修修看。
而這個機會果然很快就來臨。
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7) 人氣(17,446)
1. 梔子花女孩
瞇著雙眼望向窗外,破曉的藍天在我眼裡卻是一片迷濛。
左肩掛著書包,垂下的左手提著袋子,右手舉高緊緊拉住吊環。
隨著公車加速、煞車、左彎、右轉,
右手奮力抵抗牛頓第一運動定律——慣性定律所帶來的影響,
以確保我在這擁擠的公車內仍能一派悠閒直挺挺地站立著。
我每天清晨搭公車上學,45分鐘的車程我總處於半夢半醒狀態。
全身上下大概只有一條神經完全清醒,那條神經直接控制我右手。
我讓右手保持清醒,身上其他部分則繼續早上未完成的睡眠。
這城市的街道比剛睡醒的頭髮還亂,路況比孟嘗君的食客還雜,
因此公車的行進像多數人的人生一樣,通常很坎坷。
也許是直行途中才想起應該要右轉一樣,公車突然向右過了個髮夾彎。
睡眼惺忪的我猝不及防,被慣性定律打敗,原地向左逆時針轉了一圈。
那是個完美的360度轉圈,說不定比國標舞冠軍舞者的轉圈還要完美。
我嚇了一跳,瞬間清醒,不由自主張大眼睛。
坐在我面前的女校學生抬起頭看著我,眼神中似乎帶點笑意。
我趕緊躲開她的視線,定了定神,假裝若無其事看著窗外。
眼角瞥了瞥,有幾個坐著的女高中生嘴角還殘留著笑意。
好糗。
更糗的是吊環被逆時針扭了一圈後,便有股力道想往右順時針轉回。
物理學上說這叫恢復力矩,我的右手得費很大的勁去鎮壓這股力道。
萬一公車又突然轉彎而且是左轉,在慣性定律和恢復力矩的合擊下,
搞不好我會一口氣向右順時針轉兩圈。
如果這樣的話,那些女生恐怕會失控狂笑,笑聲撼動整輛公車。
而我以後大概也沒臉坐公車,只能去跳國標舞了。
那麼先把手放開等吊環轉回,再伸手拉住吊環呢?
依據莫非定律,當我右手放開吊環的瞬間,公車就會緊急煞車,
然後我會撲倒站在我前方看似營養不良的女高中生。
我17歲的人生像白開水一樣,雖然平淡,但很健康。
我可不想因為在公車上撲倒一個女生而被視為痴漢。
右手開始有些痠麻而微微顫抖著,提著袋子的左手也很難去救援。
我想應該不會剛好那麼倒楣,乾脆放開右手吧。
但如果你沒有正視最不想面對的事,事情就會往你最不希望的方向走。
這也是種莫非定律。
搞什麼啊,一向在公車上腦袋放空的我,竟然會在此刻想太多。
我彷彿陷進一場無路可逃的悲劇中,只能胡思亂想。
「同學。」
我隱約聽到混雜在公車低沉引擎聲和乘客交談聲中的細微呼喚。
那聲音雖然近在耳邊,卻是遙遠而模糊,感覺不太真實。
我反射似的尋找聲音來源。
「同學。」坐在我面前的女生抬起頭,伸出右手說:「書包給我吧。」
『嗯?』我楞了楞,雙眼盯著她。
「書包。」她指了指垂掛在我左肩的書包。
『喔。』我應了一聲後,竟然毫不猶豫便想用左手拿書包給她。
還好左手提著袋子,袋子的重量阻止了我這種近乎下意識的動作。
我身子晃了晃,但書包還掛在左肩。
「袋子先給我吧。」
她伸出的右手轉而朝下,接觸到袋子的瞬間,我便像觸電般鬆開左手。
她把袋子直放地上用雙膝夾住,再伸出右手說:「書包。」
我左手舉高至左肩拿下書包,再伸長左手遞給她。
她雙手接過書包,端正平放在雙腿上。
「謝謝。」她說。
我心頭一震,右手突然鬆開吊環,吊環刷的一聲迅速轉回。
公車不僅沒有緊急煞車,而且還異常平穩地前進,像是靜止不動。
我從悲劇中逃脫,右手也重獲自由。
但我右手居然忘了要再拉住吊環,反而是緩緩垂下。
我感覺所有的負重都不見了,身心都是,整個人輕飄飄的。
有那麼一段時間,或許只是十幾秒,我忘記正身處擁擠的公車。
淡藍的天、橙色的陽光、溫和的風、眼前散發青春氣息的女孩,
我彷彿是要出發到遠處旅行,而不是要到學校上課。
直到公車按了聲喇叭我才回到現實,右手趕緊再舉高拉住吊環。
我暗叫好險,然後思考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這女孩只說「書包給我」,我想也沒想便雙手奉上?
萬一以後我碰到搶劫犯時,是否也會如此乾脆爽快?
她當然不是搶劫犯而是好心的女孩,也許她擁有赤道烈陽般的熱心,
才會在這擁擠的公車上主動幫助我,我應該要感激她。
但竟然是她說聲謝謝,而我沒說半句話、沒點頭示意、也沒報以微笑。
我突然感到慚愧,臉頰似乎被赤道烈陽曬到發燙。
我想開口向她道謝,但始終抓不到好時機。
公車左右各一長排座位,坐著的人通常略低下頭,視線30度向下;
站著的人視線習慣朝著窗外,即使視線朝下也不會超過15度。
雙方避免視線接觸,一旦視線不經意相對,也會像同性相斥的磁鐵,
一靠近即彈開。
我的視線已從窗外逐漸下移至她的頭髮,但她的視線還是30度向下。
我不想直接叫她,只能等待她抬起頭接觸她的目光。
在等待的時間裡,我偷偷打量著垂下頭的她。
我只能看見她的側臉、黑髮,還有染上陽光而呈現淡黃的髮梢。
她的膚色有些蒼白,臉頰泛著一抹紅,好像有那麼一點混血兒的味道。
或許只是因為她沒睡好導致臉色蒼白,而臉頰的紅是由於陽光照射,
但對此刻的我而言,只覺得她一定和別的女高中生不同。
即使再平凡不過的黑髮,我也覺得她的髮色格外烏黑柔順,
而髮絲在她白皙臉龐畫下的線條也特別迷人,像工筆國畫。
公車突然輕踩煞車,腦袋正在欣賞國畫來不及下指令給右手拉緊吊環,
於是我失去平衡重心前傾,右臂稍微碰觸到那個營養不良的女生左臂。
她竟然往前彈開一步同時大叫一聲,然後轉頭看著我,我很錯愕。
莫非我早上吃的是天山雪蓮,導致內力突飛猛進一甲子?
而坐著的混血高中生也剛好在此時抬起頭來。
『抱歉。』我先對著營養不良的女生說。
『謝謝。』我再對著混血的女生說。
營養不良的女生應該只是嚇了一跳,把頭轉回維持原先的站姿。
反而是混血女生的眼神有些疑惑。
『謝謝妳幫我拿書包。』我指了指擱在她雙腿上的書包。
「不客氣。」她說,「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可能很勞啊,像我此刻的右手。
我再點個頭,她微微一笑,然後我們各自回到習慣的視線。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的正面,印象更深了些。
她戴著銀色金屬框眼鏡,玻璃內的雙眼明亮,眼神有些深邃。
小而尖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異常白皙的臉龐雙頰泛著紅。
除了眉毛被眼鏡遮住看不清楚外,整體而言她的長相很清秀。
其實我應該常遇見她,畢竟我和她都是搭同一路公車上學。
只是我一上車右手拉住吊環後,眼睛就閉上、腦袋就放空。
即使每天都有衣衫不整的絕世大美女跟我同班車,我也不會有印象。
真可惜,若是早點認識她,或許我的日子會過得不太一樣。
雖說不期待浪漫的發展、也不該在巨大升學壓力下節外生枝認識女孩,
但如果在清晨的公車上遇見她,起碼一整天的心情都會很好吧。
學校快到了,停車後我該如何優雅而不失瀟灑的開口向她要回書包?
雖然只是初識,但我很想讓她留下美好的印象,這是我的生物本能。
腦中快速模擬了幾種姿態和語氣,但都不甚滿意,心裡有些慌。
公車終於停了。我突然緊張了起來,腦袋一片空白。
「你到了。」她反而先開口,雙手捧著書包遞給我。
『謝謝。』我雙手接過書包背帶,左手熟練地把書包掛上左肩,問:
『妳怎麼知道我到了?』
她正低頭彎腰想拿袋子給我,聽到我的問句後,微微一楞,動作暫停。
我猛然醒悟,暗罵自己白痴,我的書包和袋子早已說明了一切。
就像她身上穿的制服也讓我不必發問就立刻知道她就讀的學校。
我想她應該會以為我在裝傻,也許還會認為我很無聊。
我趕緊伸出右手想拿回袋子,逃離這個窘境。
右手伸到一半才驚覺我的目標靠躺在一片深藍色的海,我瞬間僵住。
那是女孩的裙子啊,就這麼伸過去太失禮了。
而且萬一右手伸得長了、準頭偏了碰到她的大腿,那事情就大條了。
「喏。」她恢復動作,抬起頭右手提著袋子,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印著你學校名字的袋子給你。」
我臉頰發燙,右手接過袋子,忘了再說聲謝謝,匆匆下了車。
下車後我站在原地目送公車的背影,直到公車在遠處右轉為止。
公車右轉後再過四個紅綠燈,就會到她的學校。
我有些恍惚,像剛從一場深沉的夢中醒來一樣,還分不清夢境和真實。
也許方才發生在公車上的一切只是昨晚的夢的續集,
而現在踩在地上的我,才算回到真實的世界。
「發什麼呆?」路過的班上同學敲了一下我的頭,「還不快走!」
而且是悲慘的真實世界。
今天上課時一直為了那個鳥問句而耿耿於懷,而且愈想愈氣。
這跟打電話到別人家裡問他家裡電話號碼的人一樣,同樣都很白痴。
體育課上跳箱,雙手要撐住跳箱的瞬間,心頭竟浮上那個鳥問句,
害我跳箱變撞箱,五層疊高的箱子被我撞成五塊分散的箱子。
「你一定覺得自己是白痴吧?」坐我旁邊的同學問。
『你怎麼知道?』
Shit!被這個問句封印了。
放學等公車時,原本期待能再跟她同班車,
但這種期待跟剛出生時的臍帶一樣,很快就被剪斷了。
畢竟每間學校放學時間不一樣,而且很多人會去補習而不是直接回家,
因此跟她同班車的機率很低。
更何況公車比上學時還擠,乘客也混雜了一些下班的人,
即使我們上了同一班車,大概也很難發現彼此。
算了,上車後還是閉上眼睛養養神比較實在。
隔天上學時決定從此要睜開眼睛,可惜並沒有在車上看見她。
雖然有點小失落,但我相信只要我睜開眼睛,要遇見她並不難。
為了避免上學遲到,我可以選擇的班次很少,我想她也是如此。
既然每天清晨都得搭同一路公車,那麼常碰面是理所當然的事。
果然再隔了一天後,我又在上學的公車上遇見她。
我上車時座位通常已坐滿,但站著的人只有五、六個。
從公車後門上車後,我會轉身往車尾走四步,再右轉身面對車窗,
然後舉起右手拉住吊環,穩住重心,視線水平朝著窗外。
當我視線緩緩四處遊移時,我看見她就坐在我面前,視線30度向下。
我發誓,我是先走四步再看見她,絕不是先看見她再走四步。
公車內的空間似乎變寬闊了,我的心情也因而舒展開來。
早晨的空氣是如此清新,每呼吸一次,胸口的肌肉便鬆弛一分,
而陽光掠過皮膚時是如此溫柔,感覺皮膚上的汗毛都被梳得服貼。
我打從心底覺得,可以通車上學是一件幸福的事。
營養不良的女生在下兩站上車,從這站開始,公車便顯得擁擠。
但不管公車是否擠到爆,我站著的空間依然非常寧靜。
硬要形容的話,我站著的地方就是公車內的桃花源。
「書包。」
我又聽見她的聲音,這次聽得非常清楚。
我略低下頭,視線俯角30度,與她30度仰角的視線共線。
「還是袋子先吧。」她微微一笑,伸出右手。
『嗯。』我竟回答得理所當然,然後把提在左手的袋子遞給她。
綠色的袋子直放地上,被深藍色溫柔的海洋包圍住。
「接著是書包。」
『嗯。』我左手從左肩卸下書包,她伸長雙手接住。
綠色的書包平躺在同一片深藍色的海上。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說。
我嘴唇微張,想再多說點什麼,她則禮貌性的等候我開口。
我始終想不出適當的話語,只好閉上嘴,對她微微一笑、再點個頭。
她也報以微笑。然後我們的視線緩緩分開。
這次視線相對的時間比上次久一點,她的相貌我可以看的更清楚。
白皙的膚色和雙頰的粉紅依舊,嘴唇在臉上畫出的線條很俐落。
鼻尖在雪地裡微微聳立,海拔雖然不高,卻很筆挺。
瞳孔的顏色很淡,像加了太多牛奶的咖啡一樣,呈現淡淡的褐色。
也許是眼鏡的關係,透過玻璃再加上陽光的反射,瞳孔的顏色便失真。
但我直覺地認為,搞不好她真的是混血兒。
剩下的30分鐘車程,我望著窗外看看這城市,偶爾讓視線四下亂飄。
上學時間比上班時間早了約一個鐘頭,因此清晨公車上幾乎都是學生。
行李架上也滿滿擺放著學生的書包和袋子。
以現在而言,我的視線範圍內都是學生,最大的差別是書包的顏色。
營養不良的女生站在我前方,但我們之間還隔了一個跟我同校的男生。
這女孩太瘦了,以致她的書包和袋子看起來特別沉重。
如果緊急煞車,那麼她可能會飛出去,而書包和袋子則會留在原地。
公車開始減速,我的學校快到了,這次我一定不能再搞笑了。
我低下頭想拿回書包,發現她雙手捧著我書包,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我趕緊說,同時伸出左手握住書包背帶。
綠色書包先離開深藍色的海,我將它掛回左肩。
然後她提著袋子遞給我,為了避免碰觸她握住袋子提手的手指,
我緊抓住袋子的右上角,讓綠色袋子離開深藍色的海,回到我的左手。
我發現她手臂的膚色似乎更白皙,於是手掌背的青筋顯得格外翠綠。
她也許是混血兒的想法又再次浮現。
『請問……』轉身下車前,我終於忍不住問:『妳是混血嗎?』
「不。」她說,「我只是貧血。」
我楞了楞,回神後匆忙下了車,有點狼狽。
下車後我又呆在原地,目送公車的背影愈來愈遠、愈遠愈淡。
How is now?現在是怎樣?
我一定要在下車前問鳥問題嗎?不搞笑會死嗎?
「又發呆!」路過的班上同學敲了一下我的頭,「走啦!」
好痛啊,我又回到悲慘的真實世界。
只說聲謝謝就下車很難嗎?為什麼我非得發問呢?
上課時壓抑不住滿腔悲憤,握筆的手因太過用力而顫抖著。
「啪」的一聲,我竟然把鉛筆弄斷。
「你是白痴嗎?」坐我旁邊的同學問。
『是的。』我很用力點了點頭。
決定了。
下次碰面時,除了說謝謝外,什麼話都別說。
不過只說謝謝太單調,應該混搭著用感謝、多謝、感恩、Thank you。
嗯,就這樣。
下次遇見她時隔了四天,中間有例假日。
但我的意志非常堅強,絕不會忘記我的決定。
我一上車就定位右手拉住吊環後,發現她又坐在我面前。
心裡才剛閃過「真好」的念頭時,她便抬起頭。
「書包。」她說。
我嚇了一跳,不知作何反應。下意識看了看四周,車內還很空啊。
我一直以為她幫我拿書包的先決條件是公車基本上處於擁擠的狀況。
「我又忘了。」她笑了笑,「還是袋子先吧。」
『謝謝。』我回過神,左手把袋子交給她。
「然後是書包。」
『感謝。』我再把書包交給她。
她又笑了笑,然後低下頭,我注視她三秒後,才趕緊將視線投向窗外。
一直到快下車前,我心裡始終納悶著。
「書包。」車停的同時,她雙手將書包遞給我。
『多謝。』我左手接過書包背帶,俐落地甩上左肩。
「袋子。」
『感恩。』我小心翼翼抓住袋子右上角,避免碰觸她的纖纖素手。
轉身下車瞬間,想到還有一個詞沒用,便回頭說:『Thank you。』
「其實我是中美混血哦。」她突然說。
『是嗎?』我的決定破功了,又用了問句。
「因為我父親是台中人、母親是美濃人,所以我是中美混血。」
她說完後,我整個人呆住、無法動彈。
楞了幾秒後才猛然想起要趕快下車,於是跌跌撞撞地奔下車。
她是開玩笑的嗎?她是在開玩笑吧?是嗎?是吧?
目送公車的背影時,心裡還在琢磨著。
啊,沒錯,雖然難以想像,但她剛剛確實開了個玩笑。
她竟然跟我開玩笑?這是否意味著我跟她已經不只是初識了?
沒錯,雖然還是難以想像,但起碼在她心裡我應該不再完全陌生。
身後隱約傳來殺氣,我立刻低下頭,這次終於沒被敲頭了。
從那次開始,只要我一上車遇見她,她便會幫我拿書包。
不論公車內是否已擁擠。
除了剛上車時她說「袋子」、「書包」;我說『謝謝』外,
45分鐘的車程中,我們不作任何交談,視線也很少接觸。
倒是我要下車時,偶爾會聊兩句,不多不少,就是兩句。
「我是道道地地的台灣人哦。」她說。
『喔。』
「上次是開玩笑的。」
『嗯。』我笑了笑,『我知道。』
我轉身下車,覺得這種Ending很完美。
「下車小心。」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不禁回過頭看著她,有點難以置信。
她沒再說話,只淡淡笑了笑,左手指了指公車前方。
我立刻醒悟,轉身加快速度,鑽出一條路下車。
不知道是她的叮嚀還是早晨的陽光,下車後我覺得整個人暖洋洋的。
從此在遇見她的日子裡,「下車小心」總是伴隨著我下車。
以前由擁擠的公車內下車時,難免會跌跌撞撞,有時甚至是狼狽不堪。
而下車後踩在地面時,肩上和手上的負重會提醒我升學壓力的存在。
但她這句叮嚀即使只是單純的客套,也會讓我下車時的心情從容篤定。
我甚至會有身上的負重減輕了的錯覺。
「你是高二嗎?」她問。
『是的。』
「我也是高二哦。」
『很好。』
「下車小心。」
一般成年人之間的互相介紹會從問人貴姓開始,可能為了方便稱呼,
也可能只是應酬似的客套。
但高中生之間應該會先問就讀的高中,再問唸幾年級。
這種問法既不是為了稱呼,也不是應酬話,只是單純想知道而已。
對於想進一步認識對方而言,是一個重要且必經的階段。
曾經很納悶為何我一上車就會剛好站在她面前方圓半公尺內?
推敲了幾天後,發覺這很合理、也合邏輯。
對通車上學的學生而言,每天在幾乎同樣的時間搭同樣路線的車,
如果可以選擇,一般人會坐在幾乎同樣的位置、站在幾乎同樣的地方。
這也許是因為安全感作祟或者只是單純的習慣。
我和她應該都屬於一般人,於是她總是坐在公車左後方的座位;
我則站在公車後門往車尾四步的地方,面對左側窗戶。
後來我上車後轉身往車尾跨步的瞬間,眼角就啟動搜尋功能。
一旦瞄到她,我會不自覺修正步幅大小,以便能夠完美地抵達她面前。
我甚至懷疑我是否還保有剛好走四步的習慣。
於是在自主意識的幫助下,我總是能剛好站在她面前。
合不合理、合不合邏輯、是否命中註定、是否特別有緣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會站在她面前、我想站在她面前、我要站在她面前。
「對了。」她說,「我說我貧血也是開玩笑的,我只是皮膚白而已。」
『喔。』
「皮膚白不犯法吧?」
『不犯法。』我說,『但是犯規。』
「下車小心。」她笑了笑。
有幾次我還聞到她身上有股花香,香味細緻且濃郁。
「你是不是聞到花香?」
『嗯。』我點點頭。
「是梔子花哦。」她從上衣口袋拿出一片白色花瓣。
『原來如此。』我笑了笑。
「下車小心。」
我貪戀那股香氣,進教室後把鼻子貼近書包,閉上眼睛仔細聞了一圈。
真是幸福的書包啊,可以躺在滿是梔子花香味的深藍色海洋上。
「你是狗嗎?」坐我旁邊的同學問。
『我寧願是。』我再把鼻子貼近袋子。
那時正是梔子花盛開的時節,在學校的工藝教室與美術教室之間,
沿路綻放梔子花。花朵約掌心大小,花形非常優雅。
以前經過時總是無視,自從認識她後偶爾會特地繞路去聞香。
梔子花的花瓣像她的膚色一樣,都是純淨的白。
後來每當我看見梔子花或聞到梔子花香時,都會聯想起她。
「你喜歡梔子花嗎?」她問。
『喜歡。』我看了看她,點點頭。
「梔子花的香氣很濃烈,聞久了好像會醉呢。」
『沒錯。』我又點點頭。
「下車小心。」
雖然不是每天上學都會遇見她,但只要遇見她,我的書包就會很幸福。
我曾統計過,在50個上課的日子裡,有19天遇見她,機率是0.38。
這種數字如果是打擊率的話,在棒球場上幾乎篤定拿打擊王了。
還有個有趣但並不嚴謹的統計,那就是在遇見她的日子裡,
我考試的平均分數比較高。
這或許意味著讓我成績進步的最佳解,便是提高上學時遇見她的機率。
「今天天氣很好。」
『嗯。』
「是個適合認真唸書的天氣呢。」
『沒錯。』
「下車小心。」
有次在颳風下雨的天氣裡遇見她,那天雨下得很大,即使打了傘,
書包和袋子還是不免被雨水弄溼。
尤其是收傘上車的過程中,會有兩秒左右是處於任風雨欺凌的狀況。
上車後發現地板因眾人溼鞋踩踏而有點泥濘,我躡手躡腳走到她面前。
「袋子。」她說。
『會弄溼妳的裙子。』我看了被雨水淋溼三分之一的袋子一眼。
可能是車子引擎聲和雨聲掩蓋了我說話時壓低的音量,她應該沒聽到。
「還是不要好了,會弄髒袋子。」她看了看地板上的溼泥,「雨傘。」
我將同時拿著袋子和雨傘的左手伸向她,她緩緩抽出我的雨傘。
連同她的雨傘,她把兩支雨傘斜斜地靠在雙膝,小心翼翼取得平衡。
「書包。」她說。
『會弄溼妳的裙子。』我又說。
「我的裙子溼了,你的書包應該不介意吧?」她應該又沒聽到。
我不知道該回答是或不,而且拿著袋子的左手也不方便拿書包給她。
「唉呀。」她恍然大悟,「還是應該要拿袋子才對。」
『會弄溼……』
她沒等我說完便伸出右手,我猜即使我說完她大概也不會聽見。
我欲言又止,遲疑了一下,還是將袋子遞給她。
她將袋子平放在雙腿上,然後左右手分別拿起靠在雙膝的兩支雨傘。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終於聽到了。
也許是因為從未在公車行駛途中與她對話過,再加上本身有些狼狽,
我不知如何掌握說話的節奏,而且說話的音量始終壓低。
大概除了那句『謝謝』維持正常外,其餘的話語好像含在口中一樣。
我發現她的髮梢有些溼潤,上衣也有幾處被雨水濺溼的痕跡。
同樣因風雨而有些狼狽,但她的神情依然一派輕鬆。
「你看。」她抬起頭,左右手各拿著一支傘,手心握住傘柄。
把傘立直,傘尖抵住地板,身子向前傾,說:「這樣像不像在滑雪?」
我忍不住笑出聲音,笑聲恐怕比剛剛說話時的音量還要高。
看來她除了皮膚白之外,個性也有點白,白目的白。
「今天雨下得真大。」
『嗯。』
「是個適合認真唸書的天氣呢。」
『沒錯。』我又忍不住笑了。
「下車小心。」
快升上高三了,即將進入傳說中地獄般的日子。
在聯考是大學入學唯一管道的年代,對她和我這種普通高中生而言,
不管冷熱、無論晴雨,都是適合認真唸書的天氣,也都該認真唸書。
我和她都有這種覺悟,而且為了避免升學壓力太大而導致精神失常,
我們也同時有了要常說冷笑話解壓的覺悟。
「一個大雄要配一個靜香,那很多個大雄要配什麼呢?」她問。
『嗯……』我想了三秒,說:『進香團。』
「這答案不錯。」她笑了。
『或許吧。』我也笑了。
「下車小心。」
「鄭成功給兒子一千塊,為什麼兒子只花兩百塊?」她問。
『所以才會叫正經八百啊。』我回答。
「這問題其實很無聊。」她笑了。
『確實是無聊。』我也笑了。
「下車小心。」
「什麼是眾矢之的?」她問。
『馬桶。』我說,『更嚴謹的答案是:公共廁所的馬桶。』
「你反應好快。」她笑了。
『剛好猜到而已。』我也笑了。
「下車小心。」
升上地獄般的高三後,袋子愈來愈沉、書包愈來愈重。
我不想讓她雙腿上的負擔過重,總是先把袋子塞滿以減輕書包重量。
鼓鼓的袋子像懷孕八個月的肚子,我擔心總有一天袋子會被撐破。
在車上將袋子交給她時,我會先將袋子直放地上,然後緩緩推向她;
下車拿袋子時,我會請她先推出袋子,我再緊抓住袋子右上角拉向我。
總之我不讓她有提袋子的機會,事實上她單手應該也提不動。
「你的書包變輕了。」
『嗯。』
「但袋子什麼時候要生小孩?」
『聯考過後吧。』
「下車小心。」
以前我從不洗書包,認識她之後我每星期至少洗一次書包和袋子。
書包和袋子早已褪色,青草般的翠綠變成比黯淡再淡一點的綠。
跟學校其他同學的書包比起來,我好像背著一個外校的書包。
原本綠底白字的書包和袋子,由於綠色部分太淡,校名便模糊不清。
如果第一次遇見她時背著現在的書包,她應該很難看出我就讀的學校。
那麼我當時的問句便不再是鳥問句,而是有意義的。
書包顏色變淡的過程是緩變的,跟她認識的程度也是漸進的。
隨著書包顏色愈來愈模糊,她的影像在我腦海裡愈來愈清晰。
無論是緩變或漸進,速度同樣慢到難以察覺變化。
驀然回首才驚覺書包早已不再翠綠,而我和她也認識了快十個月。
書包和袋子不僅記錄著我跟她認識的時間,也成了我和她之間的見證。
「你的書包和袋子都變老了。」
『嗯?』
「因為白了頭。」
『說的好。』
「下車小心。」
高三下學期在二月上旬開學,也是西洋情人節前夕。
我坐的那路公車為了應景,辦了個「愛情留言」活動。
乘客可自由拿取置放在司機座位旁的粉紅色卡片,寫完後投入收件箱。
司機會將愛情留言卡打洞穿上線,綁在吊環上的帶子。
剛開始時車上只有幾張零星的卡片,三天後所有的吊環上都有粉紅色。
有的吊環上甚至繫了三、四張卡片,看起來很壯觀。
「你有看到有趣的留言嗎?」
『沒有。』我搖搖頭,『寫的都滿無聊的。』
「字句也許無聊,但這樣做很浪漫呀。」
『是嗎?』
「下車小心。」她點點頭。
我18歲的人生像白開水一樣,雖然平淡,但很健康。
原以為在卡片上留言然後公開展示是件無聊的事,不管寫的好不好。
不過既然她說這樣做很浪漫,那就……
就寫寫看吧。我想應該不會有害健康。
放學回家的公車上,我在下車時悄悄的摸走一張粉紅色卡片。
司機有意無意地看了我一眼,我竟然感到無比心虛。
回家後想了整晚,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隔天上車找靈感,發現我右手抓住的吊環上面掛著三張女孩寫的卡片:
「我是那樣的深深的愛著你。深深的、深深的,像大海一樣深。」
「為什麼?只是在卡片上寫『我愛你』而已,竟然流下了眼淚。」
「邂逅真愛生死不渝,今生只為與你相遇,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如果以後我女兒寫出這種留言,我大概會跟她斷絕父女關係。
上課時無法專心,總在思考該寫些什麼?
這樣不是辦法,得趕快寫點什麼,什麼都好,不然根本無法上課。
我閉上眼睛,試著在腦海裡浮現她的影像,卻是一片朦朧的白。
慢慢調整焦距,影像逐漸清晰,那是梔子花的花瓣。
鼻子也彷彿聞到一股濃郁的芬芳。
嗯,就這麼寫吧。
給看似混血其實貧血的女孩
總是在擁擠的公車內遇見坐著的妳
在只屬於我的40公分見方的桃花源裡
從未見過妳站起
如果能在開滿梔子花的山坡上
再次與妳相遇
即使妳只是迎面走來 說花好美哦之類的話語
然後與我別離
我依然相信 那一定是我今生
最美麗的記憶
國標舞舞者
反覆讀了幾次,總覺得不太滿意,寫不出詩該有的感覺或意境。
人們常說戀愛會讓人變成詩人,也許是因為我不是處於戀愛的狀態,
甚至連單戀也不算,所以才無法寫出一首完整的詩。
不過對我這樣的普通高中生而言,這已經是絞盡腦汁的最佳解了。
反正我的目的不是寫詩、也不是寫下愛情留言,而是許願。
我希望將來離開通車的日子後,我還能遇見她,不管何時與何地。
放學的公車上,可能是因為緊張,精神有點亢奮。
下車時經過司機旁,雖然知道司機會習慣性看著乘客下車,
但當他瞄了我一眼時,我又莫名其妙感到心虛。
迅速將卡片投入收件箱後,我飛也似的衝下車。
之後坐車時,總會特別留意右手抓著的吊環上面的卡片。
愛情留言活動從二月初到三月中,這段期間我從未發現我寫的卡片。
這其實很正常,畢竟我不可能找遍車上每一個吊環上的每一張卡片,
而且這路公車也不只一輛。
雖然知道剛好看到自己所寫的卡片的機率極低,
但我還是很想看看那張卡片繫在吊環上的樣子。
當公車終於回復正常而不再一片粉紅時,心裡湧現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無論如何,這件事要讓它早點過去,我不該放在心上。
在聯考腳步已經逼近的階段,我應該更專心、更心無旁騖。
如果我有任何敏感或細膩的心思,應該要全放在數學上頭,
或許還可以幫助我解題。
「只剩100天了。」她說。
『是啊。』
「第二句。」
『啊?』
「下車小心。」
教室黑板的右上角,總是用黃色粉筆寫下距離聯考的天數。
黑板每天擦來擦去數十遍,那小塊黃色角落始終被慎重地避開。
當你問高三生今天是幾月幾號?他會想三秒才回答,而且未必答對。
但如果你問的是距離聯考還有幾天?他會毫不遲疑說出正確的答案。
而且是用驚恐的語氣。
一旦我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黃色數字,腦袋會瞬間凝固,無法思考。
我猜她也是如此,所以根本無法說出有意義的第二句話。
「吃過早餐了嗎?」她問。
『吃過了。』
「身體要顧好。」
『謝謝關心。』
「下車小心。」
當黃色數字只剩下兩位數時,我常沒來由的感到緊張,然後心跳加速。
這種緊張感突襲的頻率隨著黃色數字的減少而增加。
似乎只有在上學途中遇見她時,心跳的速率才會平緩。
而她的簡單問候對我來說是種良藥,可以讓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
不被緊張感突襲。
距離聯考剛好只剩兩個月的那天,我又聞到她身上的梔子花香。
「梔子花又開了。」她從上衣口袋拿出一片白色花瓣。
『是啊。』
「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
「下車小心。」
對於時間飛逝這件事,我真的無話可說。
從初識她那天算起,已過了一年又一個月。
當今年的梔子花凋謝後,我還可以再聞到她身上的梔子花香嗎?
即使僥倖可以,又是在何處呢?
為了怕分心,也不想在上課期間莫名其妙想起她,我刻意不去賞花。
但我終究按捺不住想聞香的衝動,還是在某天中午衝去賞花。
可惜梔子花半數已凋謝,剩下的半數又大多轉為乳黃色的花,
純白的梔子花所剩無幾。
花兒謝了,才決定去賞花。花落了,變成土肥,等待下一個春末夏初。
還會綻放出一大片潔白嗎?
我竟莫名感傷,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聯考症候群?
「幫你加個o。」
『嗯?』
「Hell是地獄。」她笑了笑,「但加個o就變成Hello了。」
『沒錯。』我也笑了,『謝謝。』
「下車小心。」
「如果你的面前有陰影,請別害怕。」
『嗯?』
「那是因為你的背後有陽光。」
『謝謝。』我說,『不過陽光就在我面前,所以陰影早已拋到背後。』
「下車小心。」她笑了,笑容如朝陽般溫暖。
6月的第二個禮拜四,就是我學校的畢業典禮。
離聯考還有將近三個禮拜,為了確保我們這種準考生會努力不懈,
校方希望我們畢業後還是要來學校,老師也可以來幫我們複習功課。
差別的只是可以比之前晚一個鐘頭到校。
而夜間也開放一間閱覽室到晚上九點半,讓準考生自由利用。
因此畢業後我還是每天到學校,待到晚上九點半才回家。
不知道她學校的狀況如何,但晚一個鐘頭出門的我,從此不再遇見她。
乘客換成上班族和一些買菜的婦人,不再幾乎全是學生。
這路公車已坐了三年,如今我竟然覺得好陌生。
而且好孤獨、好寂寞,有時甚至覺得傷感。
我想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夜間的閱覽室開放到考前三天,我一直待到最後一晚最後一刻。
離開學校(這次真的是徹底離開)後,獨自在站牌下等公車。
突然又想起她,不知道她準備得如何?會緊張嗎?考得上吧?
我想她應該和我一樣,在最後的衝刺階段,壓抑所有唸書以外的念頭,
一心一意專注在聯考這件事吧。
車來了,我仍然從後門上車。簡單瞥了一眼,座位只坐了三成。
我依照習慣轉身往車尾方向走,打算隨便找個位子坐下。
走到第四步,發現她就坐在身旁,略低下頭,或許休息或許沉思。
再往後走也不是、站著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我所有動作完全暫停。
車子重新啟動,我嚇一大跳,嘴裡不禁發出一聲「啊」。
在失去平衡的瞬間,右手反射似的向上抓,剛好抓住一個吊環。
這擾動應該喚醒了她,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充滿驚訝。
互望了一會後,我覺得在略顯空曠的公車中當唯一站著的人實在很怪,
便繼續往車尾跨出一步,然後把書包和袋子放上行李架,
在她右側50公分處坐下。
這距離差不多是一個成年胖子的屁股寬度。
我感覺坐著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座椅有些硬或是坐姿不自然吧。
或許不是座椅或坐姿的問題,而是我根本不習慣在她身旁坐著。
眼角餘光偷瞄了她幾次,她似乎仍然維持著休息或沉思的狀態。
一想到應該開口跟她說些什麼,頓時覺得緊張萬分,心跳狂飆。
我猜聯考當天聽到鐘聲要進入考場時的緊張感約莫也是如此吧。
從未以坐著的角度跟坐著的她交談,我得先克服這股陌生感才能開口。
暗自深呼吸試著冷靜,腦海裡也迅速搜尋合適的字句當開場白。
想了許久才想出『這麼巧,妳也這時候才回家』之類的話。
我打算等心跳恢復正常後便轉頭開口。
沒想到心跳恢復正常時,我也快下車了。
公車正在等紅燈,綠燈亮後右轉100公尺就到站了。
我無暇細想,按了下車鈴,站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書包和袋子,
書包掛上左肩、左手提著袋子,然後往前走了一步,停下。
綠燈剛好在此時亮起。
回到我站著她坐著的習慣位置,我想我可以開口了。
「你也在學校待到這麼晚才回家嗎?」她反而先開口。
『是啊。』我說,『家裡比較吵、誘惑也多,便想在學校多唸點書。』
「我也是這麼想。」她點點頭,呼出一口氣,「不過還真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聯考加油哦。」
『第三句了。』
她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那麼再說第四句吧。」她說,「祝你金榜題名。」
『謝謝。』我說,『妳也是。』
公車開始減速靠站,我也該往前走了,但腳步始終無法邁開。
我驚覺我似乎被「下車小心」這句話制約了。
換言之,當她沒說「下車小心」時,我根本無法下車。
「下車小心。」她終於說,在公車靜止的瞬間。
我很努力地看了她一眼,因為我知道,這一眼很可能是最後一眼。
車門嘩啦一聲開啟,我轉身快步向前,在司機回頭時剛好經過他身旁。
低頭躍下車門階梯,車門在身後迅速關閉,然後公車繼續向前。
我轉頭看著公車漸漸沒入遠處的黑暗,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腦海裡冒出許多凌亂的字句,但排列組合後似乎別具意義。
這些文字如泉水般湧出,止也止不住,而且源源不絕。
如果是這時候,那張愛情留言卡只需五分鐘就可以填滿。
看來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寫詩了。
剎那間我恍然大悟,原來我真的很喜歡她。
第一次遇見她是去年四月初,離別是今年六月底,總共約一年三個月。
扣除假日,再乘上遇見她的機率值0.38,我遇見她超過100次。
我到底是從何時或是從哪次開始,喜歡上她呢?
也許每一次的相遇都像是往駱駝背上添加的一根稻草,
我並不知道哪一次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只知道駱駝已經倒了,而且這次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公車的離去帶走我身上所有重量,我彷彿置身於無重力狀態的太空。
在太空中,眼淚也沒有重量,因此淚水不會沿著臉頰流下來,
只會不斷累積在眼球周圍。
所以我沒有流下一滴淚,但眼窩裡滿滿都是淚水。
這一年是1992年,也是尾崎豐猝逝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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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看到書了,整體的設計很好,又很有質感。
至於內容如何,就不是我說了算。
不過以我的角度,這本書寫得不錯,是一本好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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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 開始。
http://www.hikaruketsu.com/ryefield/anima/anima.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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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時間不是太多,煩心的事務亦多,所以寫作進度慢。
比預期的慢。
而且這次寫長了,比預期中長。
很抱歉,人老了,手腳不太俐落,拖得有點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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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五)晚上去看了舞台劇在高雄的首演,回家後突然想寫點什麼,
但太久沒寫東西腦袋不太靈光,像堵塞的水管流不出半滴水,只好作罷。
熄燈上床前努力回想過往,感覺很多東西早已遺忘,又或者只是刻意被隱藏。
總之,就是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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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訊息可見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舞台劇
臉書 臺灣戲劇表演家劇團
官網 第 1 次的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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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監介,兔年沒寫什麼,龍年就到了。
總之,龍年快樂。
第二行就出現「總之」,好像很混,抱歉,太久沒寫東西了。
2011年比較忙碌,學校裡的事務很多,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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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將在今年(2011年)7月26日至8月15日在北京人藝劇場演出19場。
12月安排第二輪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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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是大學的畢業時節,很多大學在這禮拜或上禮拜舉行畢業典禮。
當初我畢業時,只穿上學士服在校園內跟同學拍照,沒進去禮堂參加畢業典禮。
大學畢業至今剛好20年,這20年來我都待在大學裡,雖然經歷過很多次畢業典禮,
但沒理由也沒興趣進去禮堂參加畢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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