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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痞子蔡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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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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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1 週五 200818:39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8)



          8. 遇見自己


我由於震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錯宗寺建於唐代末年,已經有一千多年歷史。」喇嘛說,
「你很驚訝錯宗寺的歷史竟有這麼多年嗎?」
『不,我並非對錯宗寺的歷史感到驚訝。』我回過神,說:
『而是因為巴松錯中錯。』


「巴松錯中錯?」
我沒細想,直接告訴他我收到巴松錯中錯這訊息的源由。
甚至還說了藍天刺白矛、枯柳披金衣的故事,
這讓我體會到這一世當個水利工程師是有特殊意義的。
「你著相了。」喇嘛聽完後,說。


『著相?』我很納悶。
「嗯。」他點點頭,「著相就是魔,離相才是佛。」
『啊?』
「可以讓我看相片嗎?」他問。


我立刻把夾在台胞證那張布達拉宮佛像壁畫的照片遞給他。
『光圈在這,有兩個。』我用手指指著佛像下巴的位置,
『大昭寺活佛說,每個光圈代表一尊佛菩薩。』
「光圈在哪呢?」他說,「我沒看見。」
『明明就在這啊。』我又指了一次。
「還是沒看見。」他說。
我很驚訝,楞在當地不知所措。


「心在菩薩,即成菩薩。心在佛,就成佛。」他微微一笑,
「佛菩薩只在心中,怎麼會在相片裡呢?」
我嘴唇微張,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搞混了什麼。


「佛菩薩都是慈悲的,如果佛菩薩與自己有緣,要生歡喜心,而不是
 起執著心與妄想心。佛家講求清淨平等,有分別心就不平等,起了
 執著心或妄想心,便不清淨了。」
『是。』我雙手合十,『我知道了。』


「《心經》上說五蘊皆空,將一切視為空,卻不執著於空。到最後連
 『空』都要放下。」他微微一笑,接著說:
「這也就是《金剛經》上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我大夢初醒,不禁脫口而出:
『師父,我懂了。』


「藏人的生死觀很豁達,生和死就像屋子裡和屋子外一樣,雖處不同
 空間,卻在同一世界。所謂的生死其實只是由屋內走到屋外,或由
 屋外走進屋內而已,不需要大驚小怪。」
『嗯。』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在輪迴的過程中,或許在某一世、某間佛寺,我們曾經一起誦經、
 一同禮佛,而且你還是引導我的師兄。」他微微一笑,接著說:
「所以,師父也是空。」


喇嘛說完後,點點頭便走了。
「扎西德勒。」他走了幾步,轉過身,意味深長地說:
「師兄,好久不見。」
我突然有些激動,眼眶微微發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凝視我一會,笑了笑後又轉身離開。


「這喇嘛好怪。」石康走近我身旁。
『嗯?』我回過神。
「他說的佛法好像是顯宗,不像紅教的密宗。」
『什麼是顯宗?什麼又是密宗?』我笑了笑,接著說:
『石兄,你不僅執著,還起了分別心呢。』
石康哈哈大笑,拍了拍我肩膀。


既然謎底已經解開,而且回拉薩還有一大段路,我們便離開巴松錯。
回程的路上,我和石康的心情都很輕鬆,感覺車子也變輕了。
石康放了捲CD,裡頭有首《姑娘‧曲吉卓瑪》。


        姑娘 曲吉卓瑪
        姑娘 曲吉卓瑪
        你就像蓮花般的純淨
        你就像度母般的善良
        你為愛來過這個世界
        你不曾來到我身旁


天完全黑了,星星在夜空閃亮著,離拉薩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石康說餓了,車上還剩些糌粑和犛牛肉乾可以將就著吃,便停下車。
「這保溫瓶不錯。」石康笑說,「酥油茶還是熱的。」
我們坐在路旁,在燦爛的星空下吃晚餐。


「回台灣後,你就見不著這樣美麗的星空了。」石康說。
『是啊。』我嘆口氣。
「你執著了。」
『是啊。』我哈哈大笑。


晚上十點左右回到拉薩,石康送我回飯店。
「你運氣真好,電才剛來。」櫃台的藏族姑娘笑著說:
「你不用再說唵嘛呢叭咪吽了。」
『那麼今晚不用受凍了。』我笑了笑。


我和這位藏族姑娘簡單聊了幾句,她說她叫卓瑪。
『真巧,我剛剛才聽了一首叫《姑娘‧曲吉卓瑪》的歌。』我笑說:
『這首歌的主角是妳嗎?』
「你試試到街上大喊一聲:卓瑪!」她笑得很開心,
「準保很多藏族姑娘會回頭。」
『喔?』


她解釋說,藏語「卓瑪」的意思是「度母」。
藏傳佛教中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很多,度母是他化身的救苦救難本尊。
度母共二十一個法相,即二十一度母,最常見的是綠度母和白度母。
度母在藏地被百姓普遍敬仰,也是藏人心目中最親近信眾的女菩薩。
「所以藏族姑娘常以『卓瑪』命名。」


『原來如此。』我說,『那麼台灣女孩常以阿花命名。』
「阿花?」
『台灣人常用鮮花供佛,其實這鮮花並不是讓佛菩薩看的,而是提醒
 自己。因為開花結果,花是提醒自己因果的存在,要種善因,才得
 善果。所以台灣女孩常叫阿花。』
「你是認真的?還是說笑?」
『妳執著了。』我說。


「明天離開西藏?」卓瑪問。
『嗯。』我點點頭。
「明天12月31,你回去得搭三班飛機,到台灣時應該是元旦凌晨。」
卓瑪說,「剛好是一個新的開始。」
『是啊。』我笑了笑,『真巧。』


我道了聲晚安,準備回到房間。卓瑪又在背後說:
「這次西藏之行,你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夢,而且在夢中找到真我,
 從此得到新生。」
我轉身看見卓瑪的表情,很祥和,像低眉的菩薩。
『你不是姑娘卓瑪。』我雙手合十,『妳是度母卓瑪。』


回到房間,我打了通電話給饒雪漫,說我明天要離開西藏。
饒雪漫說她的旅遊團明天也要離開,她可以順路送我到機場。
我請她幫我處理機位的問題,她說沒問題。
掛上電話,我開始收拾行李。
收拾完後躺在床上,仔細品味這八天在雪域高原所發生的點滴。


隔天早上,拉著行李在飯店大廳候著。
石康先到,帶來兩盒尼木藏香送我。
「這是好東西。」石康笑了。
『你還要到珠穆朗瑪峰,希望金剛結可以保佑你一路平安。』
我把一直掛在身上的哈達給了石康。


車子來了,卓瑪朝我揮揮手,並說:「唵嘛呢叭咪吽。」
『這是六字真言喔。』
「你執著了。」卓瑪笑了。
我也笑了起來,揮揮手跟她說聲再見。


石康堅持上車送我最後一程。
『別執著了。』我說。
「你也別執著不要我送。」石康說。
「你上車的話,要收錢。」饒雪漫告訴石康。
「我頓悟了。」石康笑了笑,拍拍我肩膀,「一路平安,再見。」


車子起動後,饒雪漫坐在我身旁。
「你確定你不用去珠穆朗瑪峰?」她問。
『嗯。』我很肯定,『我要回台灣,不去珠穆朗瑪峰了。』
「為什麼不去?」她似乎很疑惑。
『為什麼要去?』我倒是笑了笑。


「你找到自己了?」她又問。
『算是吧。』我說,『而且我從此不再迷失,所以也不需要尋找。』
「真的嗎?」
『你執著了。』我笑了笑。


「恭喜你。」饒雪漫說,「你確實不用再到珠穆朗瑪峰了。」
『可是我還不知道七喜是誰?』
「別執著了。」她說,「你知道自己是誰就夠了。」


『我可不可以再執著最後一次?』
「嗯?」
『讓七喜再幫我付回台灣的機票錢吧。』
「這不叫執著!」她大聲說:「這叫得寸進尺!」
『說說而已。』我笑了笑。


到了拉薩貢嘎機場,饒雪漫拿出一張紙要遞給我。
我說等等,然後先戴上手套再接過。
我猜的沒錯,果然是藏紙。


字條上面寫著:


        那一天
        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
        驀然聽見
        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月
        我轉動所有的轉經筒
        不為超度
        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
        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轉山轉水轉佛塔呀
        不為修來世
        只為在途中與你相遇


                    ——倉央嘉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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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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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0 週四 200801:02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7)



          7. 巴松錯中錯


一覺醒來,神清氣爽,彷彿得到新生。
韓寒要繼續西行到定日,然後前進珠穆朗瑪峰;我則要回到拉薩。
我和韓寒道別,並感謝他這幾天的幫助。


『聽說過了日喀則,路就不好走了,幾乎都是土路和泥石路。』
我握了握他的手,『路上小心。』
「別擔心。」韓寒笑了,「我可是拿過賽車冠軍呢。」
韓寒揮揮手,便鑽進車子。


『要好好拍電影啊!』韓寒的車子起動後,我朝車後大喊:
『別光顧著和女孩子談戀愛啊!』
「師兄!」韓寒將頭探出窗外喊:「這樣也是一種執著啊!」


告別了韓寒後,我到貢覺林路上搭車回拉薩。
西藏的公車只是小巴,不是一般城市裡常見的公車。
因為只有小巴才能在綿延幾千公里的山路上行駛。
沿途見到幾次陣陣白煙,通常在遠處升起。
那叫「煨桑」,是西藏最普遍的祭祀活動,隨著縷縷上升的白煙,
人們認為自己的身、語、意和願望,已傳遞給神靈。
我也閉目祈禱,祈求能好好扮演這一世的角色。


下午四點左右回到拉薩,然後又到第一天來拉薩時所住的飯店。
安頓好行李後,直奔瑪吉阿米。
「哇!」石康帶著一壺青稞酒走近我,「幾天不見了!」
我和石康便聊起這幾天的所見所聞。
「原來藍天刺白矛、枯柳披金衣是這意思。」石康似乎恍然大悟。


我說我的假期快結束了,不打算去珠穆朗瑪峰,打算明天離開西藏。
石康說他這代理老闆的身份今天也會結束,明天真正的老闆會回來。
「明天我送你到機場吧。」石康說,「然後我也想去珠穆朗瑪峰。」


這次西藏之行認識了一些新朋友,臨別前夕有些不捨。
我和石康就在瑪吉阿米內拍了幾張照,留作紀念。
『啊?這……』我看著數位相機內的圖檔,說不出話。
石康將頭湊過來一看,驚訝地說:「又是光圈!」
「我還是去打印出來吧。」我們同時沉默一會後,石康終於開口。


那是我和石康站在掛滿老照片的黃牆前的合影,
光圈出現在某張老照片上頭。
這次的光圈只有一個,而且呈現金色,
和布達拉宮佛像壁畫上的光圈明顯不同。


我沒跟石康再打20分鐘內回來的賭,只是靜靜坐著等他。
石康將帶有光圈的那張老照片影像裁剪下來,放大印成一張A4紙。
我們坐著琢磨一會,又站起身到牆前研究那張老照片有何特異之處?
甚至研究那張老照片的裱框。
結果都是一樣,看不出奇特的地方。
石康拿起數位相機,用相同的角度往同樣的地方拍了幾張,
照片也都很正常。


『難道還要再去問大昭寺活佛嗎?』我苦笑著。
「不好吧。」石康也苦笑,「再問下去,活佛便可兼職幫人分析靈異
 照片了。」
「問我吧。」
我和石康聞聲轉頭,又是穿黑衣黑褲戴黑帽的神秘人蔡駿。


「你應該是懂得一個屁股。」石康說。
「什麼意思?」蔡駿問。
「懂個屁!」石康大聲說。


蔡駿不理會石康,直接坐了下來,向我伸出手。
我將那張A4紙遞給他。
「嗯……」蔡駿沉思一會,說:「我懂了。」
『真的嗎?』我很驚訝。
「沒錯。」蔡駿站起身,突然伸手指向我和石康的身後,說:
「外星人!」


我和石康反射性回頭,但什麼也沒看到。
轉頭回來時,蔡駿已拿走那張紙並跑到樓梯口。
「混蛋!」石康大罵。
「我不是混蛋,我是神秘人蔡駿。」蔡駿跑下樓,邊跑邊說:
「我去問大昭寺活佛。」


晚飯時分快到了,石康說今晚乾脆讓他請吃飯。
盛情難卻之下,我便留下來吃晚飯。
菜很豐盛,我對牛肉餅和香濃的犛牛酸奶留下深刻的印象。
吃過飯後,正準備告辭時,蔡駿又突然出現在樓梯口。


「活佛見到我了。」蔡駿說。
「說反了吧。」石康說。
「我沒說反。」蔡駿說,「我沒見到活佛,但活佛見到了我。」
『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懂。


原來蔡駿跑進大昭寺內,在佛祖等身像前拼命磕長頭。
可能是因為他嘴裡咬著紙,喘不過氣;也可能是他磕頭太用力,
磕了一會頭後,他便暈過去了。
等他醒來後,身旁站了位喇嘛,喇嘛說活佛剛好經過看見昏倒的他,
也看見他嘴裡咬的紙。
活佛除了幫他灌頂外,還說了一句話。


「哪句話?」石康問。
『喇嘛把活佛的話翻成漢語,寫在一張紙條上給我。』蔡駿說。
「紙條呢?」石康問。
蔡駿沒回答,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看鏢!」蔡駿突然說。


只見一團東西朝我和石康飛過來,我反射性閃開。
「唉唷!」石康慘叫一聲。
我見到那團東西躺在地上,彎腰撿了起來。
那是一張揉成團的紙條包裹著一顆小石頭。


『是雞血石嗎?』
我看見石頭上的紅色部位,便用手指擦了擦,顏色竟然掉了。
『啊?』我嚇了一跳,『是血耶!』
「混蛋!」石康右手摸了摸後腦杓,然後看看手心,
「我流血了!」


蔡駿又溜掉了,石康不斷咒罵著。
我攤開紙條,紙條上寫著:巴松錯中錯。
『巴松錯中錯這句,讓你想到什麼?』我問。
「好痛。」石康回答。


我等石康擦拭好傷口,簡單上點藥,再一起研究巴松錯中錯。
我知道「錯」在藏語是湖的意思,那麼錯中錯呢?湖中湖嗎?
這不合道理啊。


「我知道巴松錯,那是俗稱紅教的寧瑪派聖湖。」石康說,
「但錯中錯我也搞不懂。」
石康果然也不懂,我們又陷入沉思。


「不如明天我們去趟巴松錯吧。」石康說。
『遠嗎?』我問。
「距離拉薩300多公里,開車的話要六個鐘頭。」
『這……』
原本打算明天離開西藏,但又很想知道巴松錯中錯到底是什麼?


「別執著了。」石康說,「多待一天再走吧。」
『說得對。』我笑了笑。
「我也要去。」蔡駿又出現在樓梯口。
「你還敢來!」
石康像隻猛獸衝了過去,蔡駿閃得也快,兩人的身影迅速消失。


過了一會,石康才回來。
「混蛋,跑得真快。」
石康喘口氣後,說他明天一早會開車到飯店接我。
約好了時間,我便離開瑪吉阿米。


隔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便出發前往巴松錯。
為了節省時間,石康帶了些糌粑、犛牛肉乾和酥油茶在車上,
中餐不打算下車找餐館吃。
旅途很順利,下午一點半左右就到達巴松錯。


我們踏著地上的積雪沿著湖邊走,湖畔原始森林密佈。
我很驚訝巴松錯的湖水可以如此幽深乾淨。
湖水清澈見底,四周山峰倒映其中,像是世外仙境。
如果你夠無聊,原地倒立也能看見相同的景象。
我在一處石堆旁停下腳步。
「那是瑪尼堆。」石康說。


這些石頭上雖然沒有刻寫任何文字和圖像,
但當它們被堆成金字塔形狀後,便開始與眾不同,彷彿充滿靈氣。
「瑪尼堆中的每一顆石頭,都代表一個藏人純淨而虔誠的心。」
石康從地上隨手撿起一顆石頭,先將石頭貼在額頭虔誠默誦祈禱詞,
然後把這顆石頭安放在瑪尼堆上。
「你可以繞著瑪尼堆轉三圈,這會給你帶來安慰。」石康說。


我順時針繞著瑪尼堆轉三圈,轉完後覺得自己就像巴松錯的湖水,
內心清澈而且平靜。
然後我在遠處樹林中隱約看見屋角,像是寺廟的殿簷。
走近一看,發覺是座小島,而且還有浮橋與陸地相連。
夏季水位高時,小島的樣子應該很明顯,或許得搭船才能到島上;
但冬季水位降低,小島幾乎快與陸地相連,浮橋只約20公尺長。
遠遠望去,很容易誤以為這小島是湖邊陸地的一部份。


我和石康二話不說,走上浮橋到了小島。
島上有些奇岩怪樹,還有一棵桃樹和松樹長在一起的「桃抱松」。
走沒多久便豁然開朗,看見一座寺廟。
這是寧瑪派古寺,大門左右兩側各有男、女生殖器半身人形木雕。
這間寺廟很小,主要供奉寧瑪派始祖——蓮花生大師。
這尊蓮花生大師佛像很特殊,造型非常凶惡,像憤怒的鬼怪。


傳說蓮花生大師為了普度眾生,具有八種變相,即蓮師八變。
這尊佛像應該是其中的忿怒金剛像。
寺內昏黃的燈光下,眼前突然矗立此一忿怒金剛,心頭不禁一驚。
這樣也好,如果我有心魔,魔障或許可以被驅除。


走出寺外,舉起相機拍下這座寺廟的外觀。
拍完後,檢視一下圖檔,我竟然又在寺廟上的藍天看到光圈。
先是驚訝,繼而感到一陣熟悉。
我想起來了,考完大學聯考準備填志願的那個午後,
我在窗外天空看到的像光又像影的東西,就是這種光圈。


「扎西德勒。」
我聞聲抬頭,只見一位年約60歲身著紅衣的喇嘛站在我面前。
他頭上還戴著一頂禦寒用的白色毛帽。
『扎西德勒。』我雙手合十。


「你從城市裡來?」喇嘛問。
『嗯。』我點點頭。
「你覺得城市和西藏有何不同?」
『在城市,路是寬廣的,但視野狹窄。』我回答,
『在西藏,路是狹窄的,但視野遼闊。』


「拍出佛寺的美了嗎?」他又問。
『佛寺的美,根本拍不出。』我搖搖頭,
『因為佛寺的美,不在外觀。』


他點點頭,又問:「天堂與地獄的間隔有多遠?」
『只在一念。』雖然納悶他這麼問,但我還是恭敬地回答:
『因為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他終於露出微笑,說:「歡迎來到千年古剎——錯宗寺。」


這間寺廟叫錯宗寺?
原來巴松錯中錯不是指湖中湖,而是巴松錯湖中的錯宗寺!









          瑪吉阿米牆上老照片的光圈



     巴松錯。左邊為湖中之島,隱約露出錯宗寺的殿簷。



      錯宗寺。左下角有男性生殖器半身人形木雕。
  右上角的藍天有個光圈,下方隱約可見有個喇嘛扶著欄杆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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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41) 人氣(10,560)

  • 個人分類:《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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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9 週三 200801:13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6)



          6. 枯柳披金衣


一早醒來,韓寒說要載我到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看看。
『你才剛到拉薩,不多待幾天嗎?』我說。
「反正我要到珠穆朗瑪峰,日喀則是順路。」他笑了笑,
「從珠穆朗瑪峰回來時,再留在拉薩玩幾天。」


日喀則距拉薩約300公里,走的是中尼公路,路況好多了。
過了曲水大橋後,我們先往南到羊卓雍錯遊覽。
「錯」在藏語裡是「湖」的意思,因此所謂羊卓雍錯便是羊卓雍湖。
羊卓雍錯是西藏三大聖湖之一,海拔4400公尺。


往羊卓雍錯的途中得翻過海拔超過五千米的崗巴拉山口,山路狹窄。
彎道據說有九十九道彎,車子常貼著懸崖邊盤旋而上。
一旦兩車交會,恐怕得提心吊膽,稍一不慎便會墮入萬丈深淵,
尖叫十幾秒後也未必會碰到地面。
還好冬天人車非常稀少,沿途並未與任何車輛交會,只遇見一群羊。
「這地方練習賽車技術最好。」韓寒笑著說。


車子抵達山頂,聖湖羊卓雍錯便在眼前一覽無遺,湖平如鏡。
據說夏天時湖水是碧綠色,但此時四周的山無半點綠意,
天空卻是純粹的藍。
湖水的顏色便跟天空一模一樣,水天一色。


羊卓雍錯在群山環抱中顯得雍容嫻靜,完全沒有波動。
站在山頂俯視清澈且湛藍的湖水,感覺眼前的景色是平面而非立體。
湖水好像是天上的神畫上去的,並非真實存在人間。
我們只不過是看到神的繪畫作品而已。


遠處的山峰還有一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羊湖水力發電站,
利用羊卓雍錯跟雅魯藏布江之間超過800公尺的落差進行水力發電。
但眼前的羊卓雍錯是如此平靜,既無流入的水,也無流出的水。
千百年來她便這麼靜靜地躺著,連呼吸時也看不見起伏。
如今要放水發電,她是否會被驚醒?


雖然羊湖水力發電站是抽蓄發電站,亦即用電尖峰時放水發電;
用電離峰時,再用多餘的電力將雅魯藏布江的水抽回羊卓雍錯。
換言之,抽蓄發電的最大意義是在調配用電,並非增加電量。
因為放水時產生多少電,把那些水抽回也就要相同的電。


如果西藏的電量始終不夠,又該如何調配?
會不會因而放的水多、抽回的水少?
如果這樣,那麼美麗的羊卓雍錯是否會逐漸蒼老?


正胡思亂想間,韓寒拍了拍我肩膀,說該上路了。
繞回曲水大橋,沿著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河——雅魯藏布江西進。
沿途見到不少高原柳,但看起來跟大昭寺旁的公主柳沒什麼兩樣,
都呈現葉子掉光的乾枯樣貌。
四點半左右,終於抵達後藏首府和政教中心——日喀則。


扎什倫布寺就在日喀則西北方,是歷代班禪的駐錫地。
寺內有五世至十世班禪的法體靈塔。
扎什倫布寺西邊有座強巴佛殿,「強巴」是藏語「未來」的意思。
未來佛就是漢地的彌勒佛,釋迦牟尼佛涅槃後五十六億七千萬年,
將下生人間成佛。


剛走進強巴佛殿只覺得莊嚴,不經意抬起頭時突然震驚。
有尊佛像約七層樓高,矗立在眼前,感覺伸長了手就能碰觸。
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鍍金銅像,佛像高22.4公尺,蓮花座高3.8公尺,
總計26.2公尺。
佛像上鑲嵌了各類寶石,眉宇之間更鑲了一顆核桃般大小的鑽石。


昏暗的寺內照明,讓佛像看起來像是「畫」在牆壁上,有些虛幻。
我左右移動了幾步,才確定佛像是立體的,而且真實存在。
說來奇怪,不管我站在哪裡,總覺得強巴佛正微笑地注視著我,
彷彿說:「嘿,你來了。」
我心裡暖暖的,有一種幸福感。


走出強巴佛殿,韓寒便問:「你為什麼一直在笑?」
『有嗎?』
話一出口,才發覺嘴角掛著笑。
然後我索性笑了起來,韓寒看了我一眼,應該是覺得我瘋了。


在扎什倫布寺內行走,腳下的路是石塊鋪砌成,高高低低也多曲折。
經過幾百年來寺內僧侶的走動,石塊表面非常光滑,常得小心腳下。
像迷宮般密佈的白牆黑框僧舍,緊湊連接著,走道總是狹長而深邃。
喇嘛們常在轉角一閃而過,來不及捕捉身影。


我突然有種錯覺,「辨經」快開始了,我得加快腳步。
「走慢點!會摔跤的。」韓寒的聲音。
這時才醒悟,我只是遊客,並不是寺內的僧侶。


時間快六點半,很快便要天黑,是該離開扎什倫布寺的時候了。
路金波曾說寺廟外有高原柳,但剛來扎什倫布寺時,也沒瞧見。
「枯柳披金衣」到底是什麼?目前一點頭緒也沒。


一走出寺門便聽見歌聲,好奇之下循聲走去。
在寺廟圍牆邊,一位藏族小孩背著藏式六弦琴正自彈自唱:
「那帕伊勒西拉,里沙依奇拉薩哈……」
唱到後來,越彈越快、越唱越快,腳下也配合節拍跺著舞步。


藏族小孩唱完後,笑了笑便離開。
注視他的背影一會,看見他的左手邊立了一排約三層樓高的高原柳。
江南的柳樹總在水邊,婀娜多姿,像含羞的美人;
但高原柳不同,雖然樹枝依舊茂密且婀娜,樹幹卻總是挺立。


眼前的這排高原柳,葉子早已掉光,看似乾枯,卻有一股堅毅之氣。
而且株株高大挺立,全身金得發亮。
我腦裡響了聲悶雷,莫非這就是「枯柳披金衣」?


『韓寒,你沒近視。』我揉了揉眼睛、擦了擦眼鏡,深怕這是幻覺,
『請你告訴我,這些高原柳是金色的嗎?』
「這……」韓寒張大了嘴,似乎很驚訝,「竟然是金色的。」


原以為只是陽光的反射,但舉目四望,並沒有陽光射進扎什倫布寺。
已經七點了,四周呈現太陽剛下山時的景色。
即使是寺廟的金頂,此時也已顯得有些灰暗,不再金碧輝煌。
但這排高原柳卻發著金光,像傳說中的金色佛光。


耳畔隱約傳來喇嘛們的誦經聲,我仰頭注視金色的柳,傾聽誦經聲。
我覺得自己變得很乾淨,可以清楚看見內心,甚至跟靈魂對話。
『你從哪裡來?』、『你現在在哪裡?』、『你要往哪裡去?』
我一口氣問了自己的靈魂三個問題。


「不管輪迴了多少次,你總是問相同的問題。」
我彷彿聽見靈魂的回答。
『那是因為你從來不給答案。』我說。
「你執著了。」靈魂說。
『為什麼?』我問。
「如果問題根本不存在,又何必要有答案。」靈魂回答。


不知道跟靈魂對話了多久,突然間,腦海裡浮現一幅影像:
20年前,我考完大學聯考準備填志願的那個午後。


我記得從沒在志願卡上填上水利系,所以當放榜結果是成大水利時,
我甚至打電話去詢問是否電腦出錯?
這些年來,這個謎團始終存在心中。


但此刻腦海中的影像清晰地顯現,那個午後我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
我在窗外的天空看到一團東西,像是光,又像是影。
然後我好像突然領悟了什麼東西,於是低下頭開始劃志願卡。
我看到我在志願卡上劃了成大水利的代碼,我甚至還看到代碼。
心下突然雪亮。沒錯,我確實填了水利系。


「喂!偷生的螻蟻!」
腦海中的影像被打散。我轉過頭,竟然看見滄月在十步外。
『妳怎麼也在這?』我往她走了幾步。
「你走路變正常了。」滄月笑了笑,「沒得到高原反應吧?」
『我已經忘了有高原反應這件事了。』我也笑了笑。


滄月說那天從機場載我到拉薩後,便到處走走,今天剛好來日喀則。
這幾天她看了很多,也體驗了很多,心境改變了不少。
「西藏人說:幸福是圓的東西,不容易背。」她說,「所以任何可能
 帶來幸福的東西,哪怕是一丁點,都要更加珍惜,呵護於手中。」
『妳似乎頓悟了。』我說。


「我已經聽見西藏的聲音了。」她說。
『喔?』
「只要心夠靜,就聽得見。」她笑了笑,「你剛剛不也在聽?」
『如果心夠靜,那麼聽見的是自己?』我說,『還是西藏?』
「你執著了。」她又笑了笑。


「生命果然值得熱愛。」滄月笑著說:「我得好好寫篇小說,宣揚
 螻蟻尚且偷生的觀念。」
『最好是這樣。』我說。
「明天我要啟程前往珠穆朗瑪峰,祝福我吧。」滄月說。
「我也是耶!」韓寒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插進一句話。


滄月沒理會韓寒,跟我道聲再見後轉身便走。
韓寒的手,依然指著自己的鼻子。


「這姑娘好怪。」韓寒把手放下,說。
『喔?』我問,『怎麼怪法?』
「我長這麼帥,她竟然都沒看我一眼,也沒跟我說半句話。」
『你執著了。』我笑了笑。


雖然已聽不見喇嘛們在大殿裡低沉的誦經聲,
但我仍然可以從四周的空氣中,捕捉到呢喃的迴盪。
或許這就是滄月所說的,西藏的聲音。


我和韓寒在日喀則找了家賓館,吃過晚飯後便休息。
我躺在床上,想起過去20年來時常埋怨當初念了冷門的水利,
而不是熱門的電機、機械或資訊,以致常覺得鬱鬱不得志。
或許因為如此,這些年來的求學和工作並不是很順利。
但現在心中法喜充滿,這一世當個水利工程師應該是有特殊意義的。


剛閉上眼試著入睡,喇嘛們低沉的誦經聲彷彿又響起。
而金色的高原柳在腦海裡越來越大,最後整個畫面充滿金色。








             靜謐的羊卓雍錯



          扎什倫布寺外,金色的高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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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8 週二 200800:17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5)



          5. 藍天刺白矛


電梯內的緊急呼叫鈴似乎失去了作用,按了幾次也沒回音。
試著在電梯裡喊:『來人啊!救命啊!』
外面也沒回應。


打開手機,帶來一點光亮,而且手機內也還有訊號。
想了一下,只能撥電話給饒雪漫。
『我被困在電梯內了。』我說。
「那是你的因果。」她淡淡地回答。
『喂!』


饒雪漫撥了通電話到飯店櫃台,櫃台來了人到電梯門口。
「裡面有人嗎?」外面的人輕輕敲著電梯門。
『現在有。』我說,『但過不了多久,可能會變成鬼。』
「您再忍耐一下,我們正緊急發電。」


20分鐘後,電梯門開了。
我走出電梯,櫃台的藏族姑娘給了我一個歉意的笑。
活佛提醒我要隨時隨地心存善念,因此我也沒抱怨。
我只說:『唵嘛呢叭咪吽。』


又撥了通電話給饒雪漫,感謝她的幫忙。
「我們明天會到林芝。」她說,「車上還有空位,一起去吧。」
我回了聲好,然後到外面隨便吃點東西填飽肚子。
吃完晚餐回飯店,不敢再搭電梯,只好爬樓梯回房。


隔天一早,拉著行李在飯店門口等著雪漫團的旅行小巴來接我。
「早上好。」櫃台的藏族姑娘臉上掛著笑。
『唵嘛呢叭咪吽。』我說。
「那是六字真言,不是問候語。」她說。
『妳執著了。』我笑了笑。


「要去哪玩?」她問。
『林芝。』我說。
「那是西藏氣候最好的地方。」
『那裡不會停電吧?』
她笑了笑,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開玩笑的。』我也笑了笑。


「那是金剛結嗎?」她突然指著我胸前問。
『嗯。』我說,『大昭寺活佛打的。』
「那麼你一定可以看見南迦巴瓦峰。」她說。
正想問南迦巴瓦峰是什麼時,車子剛好到了。


冬季的西藏,入夜後溫度迅速降至零下,太陽出來後還是很冷。
直到下午兩點過後,才會稍稍覺得溫暖。
我剛上車便發現遺留在車上三分之一滿的礦泉水已結成冰。
而沿路上到處可見的冰窪也見證了夜晚的冷。


拉薩到林芝約400公里,走的是風景最美、路況卻最險的川藏公路。
沿途經過達孜、松贊干布的故居——墨竹工卡、工布江達等。
車子總在群山間盤繞,山的外貌都不一樣,有時像白髮老者;
有時像身上穿著灰綠色藏袍的朝聖者;有時像傲骨嶙峋的俠客。


車子在海拔超過五千公尺的米拉山口略事休息。
依舊是深邃且清澈的藍天,附近的山頭上滿是積雪。
整個山口被藍、白、紅、綠、黃的五彩經幡覆蓋,一片幡海旗林。
經幡迎風飄揚,據說每飄動一下便意味誦經一次。
在這風勢猛烈的米拉山口,我可能已經聽了上萬次誦經聲。


長途跋涉的車,為了降低拋錨風險,車內並未開空調。
因此即使坐在車內,身上仍是全副武裝,圍巾、手套都沒卸下。
中午下車吃午飯時,仍然戴著手套拿筷子,感覺有些笨拙,
像外國人剛學著拿筷子吃飯的樣子。


走了十個小時才到林芝地區首府所在地——八一鎮,晚上在此過夜。
這是一座新興現代化城市,市容跟拉薩明顯不同,氣候也溫暖多了。
我吃過晚飯後在街頭漫步一會,漸漸感到舟車勞頓的疲累,
便回飯店鑽入被窩睡覺。


隔天起了個早,吃完早餐後走出飯店,四周的山上飄了些白雲。
這是我進藏第五天,第一次看見藍天裡有白雲。
林芝果然不愧有「西藏的江南」之稱,氣候濕潤多了,
平均海拔也「只有」三千公尺。


飯店外面停了輛Jeep四輪驅動越野車,一個年輕男子站在車旁。
我聽見他嘆了一口氣,嘴裡嘟噥說著:「零下一度啊。」
『《零下一度》是本好書。』我說。
他微微一楞,然後笑了笑,說:「沒錯。」


我和他在車邊聊了起來,他看起來只有20多歲,年輕而帥氣。
他說他叫韓寒,是個賽車手,從成都沿川藏公路開到這裡。
待在林芝三天了,一直沒看清楚南迦巴瓦峰的樣子。
『南迦巴瓦峰?』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名字。


南迦巴瓦峰是世界第十五高峰,海拔7782公尺。
2005年《中國國家地理》雜誌評選為中國最美的十大名山之首。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評選結果,主要的原因是由於它的難見性。
南迦巴瓦峰所在地空氣濕潤度大,以致雲層偏低,所以能見度很低。
人們常說珠穆朗瑪峰一年只有29天接受世人的瞻仰,
但能清楚看見南迦巴瓦峰全貌的天數,比珠穆朗瑪峰還要少。


「前兩天我只看見南迦巴瓦峰的朦朧身影。」韓寒嘆口氣說,
「剛剛聽說色季拉山上是零下一度,空氣又濕潤,恐怕會下雪。那就
 更難見著南迦巴瓦峰了。」
我想起昨天離開拉薩時那位藏族姑娘的話,便說:
『別擔心。今天一定可以看見南迦巴瓦峰。』
「為什麼?」韓寒很疑惑。


我指了指胸前的金剛結,告訴他拜見大昭寺活佛的事。
「你可以跟我一道去看南迦巴瓦峰嗎?」韓寒問。
『有何不可。』我說。
韓寒很高興,請我上了車,我們便出發。


車子開始爬上色季拉山,翻越色季拉山的途中可以遠眺南迦巴瓦峰。
一開始山上還是雲霧裊繞,爬了一會雲層似乎散去一些。
我們邊欣賞四周的美景邊聊天,心情很愉悅。
突然間,韓寒大叫一聲,然後將車子停在路旁,打開車門跑出去。
我也跟著離開車子,只見一座雪白的山峰突然矗立在眼前。
那就是南迦巴瓦峰。


南迦巴瓦峰與我所站的地方,垂直落差超過四千公尺。
對仰觀者而言,這種視覺震撼是非常強烈的,
也因此更能感受所謂山峰之高與峻。
此時約早上11點,藍天只是單純的藍,沒有半點白雲,空氣清淨。
南迦巴瓦峰的全貌一覽無遺,毫無掩飾。


「值了!值了!」韓寒很興奮,「摔車都值。」
韓寒又叫又跳,從車上拿出腳架,拼命拍照。
我靜靜體會這種視覺上的震撼,身子某部分好像已飄向南迦巴瓦峰。
我突然想起「藍天刺白矛」這句話。


不遠處有個朝聖者正三步一拜,沿路磕長頭,從山上往下。
這種繞著心中的神山沿途磕長頭的方式,應該是所謂的「轉山」。
他經過我面前時,我看了一眼,他的外貌看來像是漢人。
當他不知道第幾千或幾萬次從匍匐於地到爬起身時,動作突然停了。
「那是金剛結嗎?」他的臉朝向我。
我點了點頭。


韓寒似乎也對這位朝聖者好奇,便走過來詢問。
這位朝聖者叫路金波,是內地的出版商。
一年前到西藏後,深深被磕長頭的藏民所打動,也開始磕長頭。
這一年來繞著神山轉山、繞著聖湖轉水,為土地與世界祈福。


路金波對金剛結很感興趣,我也簡單告訴他大昭寺活佛說過的話。
「你們知道南迦巴瓦在藏語中的意思嗎?」路金波問。
『不知道。』我和韓寒同時搖頭。
「南迦巴瓦的意思,就是直刺藍天的長矛。」
「啊?」我很驚訝,不禁又轉頭看了一眼南迦巴瓦峰。
我恍然大悟,這應該就是「藍天刺白矛」。


『那麼枯柳披金衣呢?』我問。
「我也不知道。」路金波搖搖頭,又說:「不過半年前我在日喀則
 的扎什倫布寺時,倒是對寺廟外的高原柳印象深刻。」
我默記扎什倫布寺這名字,打算前去。


「可以請你為我祝福嗎?」路金波說。
『扎西德勒。』我雙手合十。
「謝謝。」
路金波點個頭後,轉身繼續三步一拜,往山下磕長頭。
「要記得按時給作者版稅啊!」韓寒朝他的背影大喊。


韓寒了卻觀賞南迦巴瓦峰的心願,想往西到拉薩,邀我同行。
我心想饒雪漫她們會待在林芝玩三天,便決定與韓寒回拉薩。
沿途偶見沿公路磕長頭的藏民,在綿延的山路中,
他們的身影看似寂寞,在我眼裡卻很巨大。
我和韓寒都覺得,這是我們在西藏所見,最令人感動的景象。


韓寒畢竟是賽車手,回拉薩的旅途快多了。
當我閉目休息時,南迦巴瓦峰的景象便浮上腦海。
車子突然劇烈顛簸,我便睜開雙眼。
「這裡在修路。」韓寒說。


看了看四周,發現是水資源局的工程,像是興建電廠。
原本不以為意,又閉上眼,但腦中的白矛突然刺破藍天。
我明白了。


西藏河川上游的水量常來自融雪,冬天天氣冷,融雪量少。
而且西藏冬天的降雨量遠比夏天少,因此冬天河川水位很低。
西藏主要依賴水力發電,冬天水位低、水量少,發電量自然更小;
但因為冬天必須常開暖氣的關係,用電量卻比夏天大。
這說明了西藏冬天的發電量根本不夠,所以得趕緊興建電廠,
也說明了為何這次我在拉薩天天遇到停電。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開始擔心起什麼。
不過水力發電是乾淨的能源,不會對環境造成污染,應該可以放心。
但心裡還是隱隱覺得不安。


晚上八點半回到拉薩,布達拉宮的夜景非常燦爛奪目。
我們找了家川菜館(其實西藏的內地菜幾乎都是川菜)吃麻辣鍋。
吃到八分飽時,服務員走過來說:
「十分鐘後即將停電,可不可以請你們先付帳?」


韓寒覺得很誇張,我倒是已經見怪不怪。
韓寒年輕,身手較敏捷,掏錢包的速度比我快多了。
因為他很會賺錢、人又帥,如果不讓他請客,他會折壽的。
活佛提醒我,要心存善念,所以我抱著慈悲的心讓他請客。


我建議韓寒到拉薩的另一頭找飯店。
「為什麼?」他問。
『如果我猜的沒錯,拉薩會採取輪流停電。』我說。
我們果然在沒有停電的區域找了一家飯店,互道了晚安後,
便進房歇息。


雖然可以開著暖氣睡覺,但我反而有些失眠。







   南迦巴瓦峰,海拔7782公尺。藏語意為「直刺藍天的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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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7 週一 200801:08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4)



          4. 大昭寺活佛


大昭寺位於拉薩古城中心,西元647年興建,距今超過1300年,
是藏傳佛教最神聖的寺廟,歷代達賴或班禪的受戒儀式都在這舉行。
它也是西藏最早的木結構建築,融合漢、藏、尼泊爾、印度的風格。
大昭寺帶給我的震撼超過布達拉宮,不是因為它的建築輝煌壯麗,
而是順時針繞著大昭寺磕長頭的虔誠藏民。


立正,口誦六字真言,雙手合十高舉過頭,向前一步;
雙手保持合十移至額頭前,再走一步;
雙手繼續合十移至胸前,跨出第三步。
膝蓋著地後全身伏地,掌心向下雙手伸直向前劃地,額頭輕扣地面。
起身後,周而復始。


這些虔誠的藏民,雙手和膝蓋戴著護具,藏袍衣角沾滿晨露與塵土。
身子匍匐於地、掌心向前劃地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雖然滿臉風霜,表情卻總是肅穆。
靠著堅強信念,用身體丈量土地,三步一拜,緩緩繞行。
即使只是順時針繞著大昭寺走一圈,也得花幾個小時吧。


如果是遠在各地的藏民要到大昭寺來朝聖呢?
他們得跋山涉水、餐風露宿,一路磕長頭,完全不靠任何交通工具。
遇到要涉水時,也會在河岸邊磕滿河寬的距離,再設法過河。
全程保持磕長頭的姿勢,可能得花上數年才能抵達心中的聖地。


而在大昭寺旁邊,也有一群在原地磕長頭的藏民。
雖然他們並不需要步行,但每個人都認為最少要磕滿一萬次頭,
才能表達虔誠。


我在大昭寺外被這些磕長頭的藏民深深打動,呆立許久。
終於醒過來後,買了票,走進大昭寺。
沿順時針方向參觀寺廟,從畫滿彩繪佛像的千佛廊,穿過夜叉殿、
龍王殿,繞過數百盞酥油燈,來到覺康殿。


覺康殿最著名的,就是釋迦牟尼12歲時的等身像。
這尊金身佛像由印度送給中國,再由文成公主帶入西藏。
它的意義不僅僅在於歷史價值、文物價值或是藝術價值,
最重要的是,這尊佛像跟2500多年前真實的釋迦牟尼一模一樣。
等身像是釋迦牟尼得道後,應徒眾要求所建造和真身一樣的佛像。
據說參照了佛祖母親的回憶,並由釋迦牟尼親自開光。


藏人深信,在等身佛像前祈禱,就等於直接向佛祖祈禱。
而且只要夠虔誠,願望就會實現。
我很慶幸這時的遊客非常稀少,只有我獨自站在這尊等身佛像前。
不知不覺間,學習大昭寺外磕長頭的藏民,在佛像前原地磕長頭。
我祈求佛祖保佑這世界祥和安康,也請保佑我這次西藏之行順利。
一次又一次,不知道磕了多少次頭,直到聽見有人說:
「你是從台灣來的?」


我停止磕頭,站起身,回過頭看見一位40歲左右的喇嘛。
『你怎麼知道?』
我很納悶,莫非我長著一副蕃薯臉,所以一看便知從台灣來的?
「你的台胞證掉了。」
他手裡拿著淺綠色的台胞證向我晃了晃。
我摸摸外套口袋,台胞證確實不見,可能是剛剛磕長頭時掉了。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台胞證,說了聲謝謝。
瞥見夾在台胞證內的A4照片,我鼓起勇氣說:『請問……』
「有事嗎?」他聞聲回頭。
我將照片攤開,遞給他,問:『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他看了照片一眼,似乎嚇了一跳。


「想見活佛嗎?」他突然問。
『可以嗎?』我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可以嗎?』
「應該可以。」
『那我該怎麼做?』我很緊張。
「獻哈達就行。」他微微一笑。


我趕緊到大昭寺外面八廓街上買了條白色哈達,再回到大昭寺。
喇嘛引領我在寺內前進,沿途慎重交代一些禁忌,
如不可碰觸活佛身體和配戴的佛珠,也不可要求拍照等。
走到一個看似平凡無奇的房間時,他要我在門外候著,然後他走進。
當他探身出來朝我點個頭後,我帶著緊張與恭敬的心走進房。


活佛坐在鋪了藏毯的矮床上,床邊腳下擺了盆木炭火爐,炭火正旺。
我雙膝跪地,雙手捧著哈達高舉過頭,身體彎腰前傾,
雙手平伸將哈達捧到活佛足下。
活佛用手接過,將哈達掛在我後頸上,然後用兩端打了個結。


眼角瞥見活佛右手拿了本經書,將經書輕放在我頭頂。
活佛口中喃喃出聲,似乎唸著經文。
我閉目聆聽,直到誦經聲停止。
「你可以起身了。」身後的喇嘛低聲說。


我緩緩站起身,彎著腰低下頭,退後兩步至喇嘛旁,再直起身。
「扎西德勒。」活佛雙手合十。
『扎西德勒。』我趕緊又彎腰低頭,雙手合十。
活佛微微一笑,看起來年紀雖超過七十,笑容卻像純真的孩子。


本想開口詢問照片上的光圈,但又擔心這樣很不禮貌。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身旁的喇嘛開了口:
「每個光圈代表一尊佛菩薩。」
『啊?』我吃了一驚,轉頭看著喇嘛。


「活佛剛跟我說,這表示你與佛有緣。」喇嘛又說,
「他提醒你,要隨時隨地記得心存善念。」
『嗯。』我雙手合十,朝活佛點了點頭。
活佛又對著我微微一笑,口中說了幾句話。


活佛說的應該是藏語,我聽不懂,不知該如何應對。
「藍天刺白矛,枯柳披金衣。」喇嘛說。
『什麼?』
「活佛的話翻成漢語,大致是這意思。」
我心裡默唸這兩句話,但完全不懂涵義。


喇嘛提醒我該離開了,我便跟著他走出房門。
「那是金剛結,可以避邪。」喇嘛指著我胸前哈達上的結,
「記得別解開。」
『我知道了。』
我跟喇嘛互道了聲扎西德勒,他將照片還我,便走了。


我登上大昭寺頂層絢麗的金頂,俯視大昭寺廣場,
又遙望遠處山頂上壯觀的布達拉宮。
沉思了許久,才離開大昭寺。
經過一排排圓柱形的轉經筒,我開始順時針轉動所有的轉經筒。
轉經筒外壁刻上六字真言,轉經筒內部也裝著經咒。
藏民相信每轉動一次轉經筒,便等於誦了一遍轉經筒內的經咒。


轉完了轉經筒,便在八廓街上隨意漫步,走著走著來到瑪吉阿米。
我上了二樓,走進店內,剛好遇見石康。
石康拉著我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然後拿了壺酥油茶過來。
「見到活佛了嗎?」
『見著了。』我說。
石康很驚訝,問起活佛的種種,我告訴他活佛說的那兩句話。


「藍天刺白矛?」石康猛搔頭,「枯柳披金衣?」
我搖搖頭,表示我也不懂。
「藍天刺白矛這意思太簡單了。」
我和石康同時轉過頭,一位穿黑衣黑褲戴黑帽的年輕男子站在桌旁。


「你們看。」黑衣人右手指向窗外,「那就是藍天。」
我和石康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再拿根白矛刺刺看就知道了。」黑衣人又說。
「混蛋!你說啥!」石康站起身。


黑衣人一溜煙跑到樓梯口,說:
「我不是混蛋,我是神秘人蔡駿。」
說完後,便跑下樓。


石康說西藏這地方雖然聖潔,但還是有瘋子。
「不過枯柳這句倒讓我想起一樣東西。」石康突然說。
『什麼東西?』我問。
「公主柳。」


石康帶我走到大昭寺前的小廣場,在著名的「唐蕃會盟碑」旁,
有一座圍牆,圍牆內種了株柳樹。
據說這是當年文成公主親手栽種的,所以當地人稱「公主柳」。
石康說公主柳夏天時仍有茂密翠綠的葉,但冬天葉子掉光了,
或許可視之為枯柳。


我們在公主柳旁待了許久,也研究了半天,
始終猜不透「枯柳披金衣」的意思。
天色暗了,賣藏飾品的小販也開始收攤,我們便離開。


「難得來西藏一趟,你多出去走走。」石康說,
「邊走邊琢磨,或許可以得到解答。」
我想想也是,便點點頭,再跟石康告別。


回到飯店房間,簡單洗個臉後,打算下樓吃晚飯。
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上發亮的數字:4、3、2、1。
發亮的「1」突然變暗,電梯內的燈光也瞬間熄滅。


啊?又停電了!







           大昭寺旁乾枯的公主柳



         大昭寺活佛在哈達上打的金剛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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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6 週日 200800:16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3)



          3. 瑪吉阿米


我帶著滿肚子疑惑走進瑪吉阿米。
瑪吉阿米是一間藏式小酒館,在八廓街東南角。
周圍都是白色藏式建築,只有這座兩層小樓塗成黃色,酒館在二樓。
一樓堆了些雜物顯得凌亂,順著狹窄的樓梯,我爬上二樓。
今晚剛好是耶誕夜,酒館內的氣氛頗為熱烈。


饒雪漫所帶的旅遊團員共有七位,在靠窗的長桌坐下。
她們今天傍晚時分才到拉薩,聽說已有四位團員有高原反應。
木質的桌椅古色古香,桌上點了兩盞酥油燈,
並擺滿藏式、印度、尼泊爾菜餚。
另外還有香濃的酥油茶,以及店家自釀的青稞酒,酒味甘甜柔順。


在西藏過耶誕節,那真是想都沒想過的事。
在佛的國度裡慶賀耶穌的誕生,也是挺有趣的。
這場盛宴的氣氛很歡樂,認識的或不認識的都互相道聲耶誕快樂。


我起身四處看看,酒館正中擺了個書架,放滿了書和留言簿。
店裡每一件擺飾、每一樣器皿,都充滿濃厚的西藏風味。
牆壁塗成暗黃色,掛滿老照片和佛教意味濃厚的彩繪作品。
當我看到牆上一幅彩繪佛像時,突然又想起佛像壁畫上的光圈。
我便坐了下來,拿出數位相機,再仔細端詳一番。


「你怎麼看起來晃晃悠悠的?」
我聞聲抬頭,看見一個體型高大的男子,臉上掛著微笑。
『因為我的心支離破碎了。』我說。
男子發出爽朗的笑聲,然後坐了下來,在我對面。


「我叫石康。」他說,「目前是這家店的老闆。」
『目前?』
「老闆出國玩去了,讓我幫他看一個月。」
『喔。』
「喜歡這裡嗎?」
『非常喜歡。』
「知道為什麼店名叫瑪吉阿米嗎?」
我搖搖頭。


「三百多年前的某個月夜,這裡來了個神秘人物。恰巧這時也有個像
 月亮般美麗的少女走進店裡,少女的容貌和笑顏深深印在神秘人物
 的心裡。從此,他常常光顧這裡,期待與那位美麗少女重逢。」
石康說到這,斟了一杯青稞酒,遞給我。接著說:
「神秘人物後來寫了首詩,那首詩在西藏幾乎人人都會吟唱。」
『什麼詩?』
「在那東方高高的山尖,每當升起那明月皎顏,
 瑪吉阿米醉人的笑臉,會冉冉浮現在我心田。」


『那位少女叫瑪吉阿米?』我問。
「瑪吉阿米不是人名。」石康搖搖頭,「瑪吉在藏文的意思是未染,
 可解讀成聖潔、純真。阿米的原意是母親,藏人認為母親是女性美
 的化身,母親的身上有女性所有內外在的美。因此瑪吉阿米的意思
 應該是純潔的少女或未嫁的姑娘。」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石康朝我舉杯,我也舉杯,彼此乾杯。


「你知道那位神秘人物是誰嗎?」石康放下杯子後說。
『不知道。』
「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
『啊?』我大吃一驚,『難道當初倉央嘉措時常溜出布達拉宮,
 就是跑來這間小酒館嗎?』
「沒錯。」石康哈哈大笑,「就是這裡。」
我不自覺地站起身,環顧四周。


關於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故事,充滿著傳奇色彩。
五世達賴喇嘛圓寂時,當時西藏的第巴——桑結嘉措為了政權考量,
採取秘不發喪,並對外偽稱五世達賴仍在人世。
康熙御駕親征準噶爾後,才從戰俘口中得知五世達賴早已圓寂多年,
便下旨責問桑結嘉措。桑結嘉措只得趕緊讓倉央嘉措坐床。
因此倉央嘉措雖然5歲時即被尋訪為轉世靈童,但一直被秘密隱藏,
直到15歲時才坐床,入主布達拉宮。


倉央嘉措坐床後,西藏內外動盪紛亂,政權仍由桑結嘉措獨攬,
倉央嘉措其實只是傀儡。
他厭倦現實,也不願爭權奪利,於是變得懶散且喜好遊樂。
後來拉藏汗擒殺了桑結嘉措,掌握了西藏大權,便想廢掉倉央嘉措。
拉藏汗上奏康熙,指責倉央嘉措終日沉溺酒色、不守清規。


康熙下令將倉央嘉措執獻京師,在押往北京途中,他病故於青海。
藏人自撰的歷史書則說是拉藏汗派人將他害死於青海湖邊。
那年倉央嘉措才24歲。
但也有人說他沒死,他的貼身侍從兼好朋友扮成他的模樣受死,
因此他逃掉了,然後輾轉各地弘法傳教。
無論何種說法,布達拉宮都不會有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法體靈塔。


「倉央嘉措在西藏一直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石康說,
「他也真是特立獨行,身為活佛,卻寫下大量浪漫的情詩。」
『嗯。』我點點頭,『我也拜讀過他的詩歌。』
「不在布達拉宮當活佛,卻時常溜到這裡與情人幽會。」石康笑了,
「他的詩句也曾提到他在雪地留下腳印而使形跡敗露呢。」
『或許倉央嘉措始終不覺得自己是活佛,只是個平凡人而已。』


「喔?」石康的表情有些驚訝。
『倉央嘉措十五歲時才坐床,這年紀已經不算小孩了。坐床前他一直
 生活在民間,或許在世俗中待久了,會覺得自己比較像人吧。』
「或許吧。」石康說,「只有打從心裡相信自己只是凡人,才會做出
 許多違反清規的風流韻事。」


『大家都說倉央嘉措是為了與情人幽會而溜出布達拉宮,似乎只把這
 當風流韻事看待。』我看了看石康,『你想聽聽我的說法嗎?』
石康又在我杯子裡斟滿酒,並比了個「請」的手勢。
『倉央嘉措在坐床前有個愛人,當他在布達拉宮時,之所以不顧各方
 責難、突破重重阻礙而溜到這兒來,那是因為這家店裡端酒少女的
 側面,很像他的愛人。』
石康坐直身子,眼睛一亮。


『從自由自在的平凡人,突然變成至高無上的活佛,一定很難適應。
 戒規森嚴的宮廷生活、終日誦經禮佛、沒有權力的虛位,倉央嘉措
 活得並不開心。他日益厭倦政治鬥爭,卻無法逃離,只有更加思念
 註定無法在一起甚至無法再見面的愛人。』我的口氣很平淡,
『所以,他來到這裡。』


『或許倉央嘉措就是常常坐在我這個位置,靜靜望著那位美麗少女的
 側面,獨自喝著酒,思念他的愛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感覺
 自己是活著的吧。』
我舉起酒杯,望著櫃台,綁馬尾的藏族姑娘正忙碌著。
石康也轉過身,看了櫃台一眼。


『只恐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負傾城。
 世間哪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這是?」
『倉央嘉措的詩句。』我說。


「當一個平凡人,好像比較幸福。」石康說。
『嗯。』我點點頭。
我和石康同時沉默了一會,然後石康舉杯邀我乾杯。
「你的說法比較有趣。」石康笑了笑。


『想知道台灣版的倉央嘉措結局嗎?』我說。
「台灣版?」
『嗯。』我笑了笑,『因為我是台灣人。』
「哈哈。」石康笑了,「有朋自遠方來,得再喝三杯。」
說完後,我和石康又乾了一杯。


『他既沒有在青海病故,也沒有四處流浪傳教,而是偷偷回到家鄉,
 與愛人重逢,然後平淡過完一生。』
「這結局挺美的。」石康又哈哈大笑。
『或許因為台灣某位小說家非常同情倉央嘉措,便編了這個結局。』
我說,『這就是所謂,小說家的善念吧。』


「你就是那位編結局的小說家吧。」石康笑了笑。
『我不是小說家。』我說,『只是偶爾寫小說而已。』
「你的本業是?」
『水利工程師。』
「喔?」石康微微一楞,「很難想像。」
『大家都這麼說。』我笑了笑。


「對了。」石康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拍了一下頭,問:
「為什麼你剛剛一直看著相機發呆?」
『你看看。』我將相機螢幕轉向他。
「咦?」石康只看一眼,「怎麼會有兩個光圈?」
『我也百思不解。』我搖搖頭。


「相機給我。」石康突然站起身,「我去打印出來。」
『好,相機給你。』我說,『但這家店給我。』
「20分鐘內我沒回來,這家店就是你的。」石康邊跑邊說。


15分鐘後,石康回來了,手裡拿了張A4大小的紙。
『只差五分鐘。』我說。
「好險。」石康笑了。
印成紙張的相片,光圈更明顯了,我和石康仔細琢磨著。
但始終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或許是佛菩薩顯靈呢。」石康開玩笑說。
『是嗎?』
「大昭寺有個活佛,你可以去問問看。」
『活佛想見就能見?』
「當然不行。」石康搖搖頭,「但你還是可以碰碰運氣。」


我和石康又討論了一會,還是得不出解答。
把這張A4的照片對折兩次,夾進台胞證內,我便起身告辭。
「只要有空,歡迎隨時來這裡坐坐。」石康說。
『嗯。』我點點頭,然後揮揮手。


剛走出瑪吉阿米,抬頭望了一眼星空。
那不正是倉央嘉措詩句中的皎月嗎?
三百多年前倉央嘉措離開這裡要再溜回去布達拉宮時,
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回到飯店門口,嚇了一跳,裡面黑漆漆的。
順著記憶中的方位,摸黑剛走到櫃台邊,又嚇了一跳。
櫃台內點了支蠟燭,火光又映在那位藏族女服務員臉上。
『唵嘛呢叭咪吽。』我說。
「今晚這裡停電,但十分鐘後電就會來。」她笑了笑。


我打開手機,藉著手機的微弱光亮,摸索著前進。
整間飯店似乎只有我一個房客,寂靜得可怕。
好不容易爬上四樓,找到自己的房門號,用鑰匙開門進去。


躺上床,不管眼睛閉或不閉,四周都是黑的。
我思索著明天該去哪?
就依石康的建議,去大昭寺吧。


「咚」的一聲,電來了。







           瑪吉阿米的招牌圖樣



           瑪吉阿米的耶誕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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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5 週六 200800:18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2)



          2. 布達拉宮的壁畫


昨晚睡覺前拼命漱口,確定嘴唇還是紅色後才勉強入睡。
也許是心理作用,早上起床後到坐上往成都的班機前,
總是覺得嘴唇隱隱發麻。
在飛機上吃了點東西,發現沒有口吐白沫的現象,才漸漸放心。
到了成都機場,先到轉機櫃台辦理登機手續。
我遞給服務人員那張「進藏台灣同胞批准函」。


「你是台灣同胞?」他看了我一眼。
『嗯。』我點點頭。
「去西藏的目的?」
『這是個好問題。』
「嗯?」
『沒事。』我說,『到西藏旅遊。』


可能因為現在是冬天,而且我只是一個人,
因此他打量我的眼光帶點狐疑。
辦好登機手機,登上成都飛往拉薩的班機,機上多數是藏民。
三個小時後,飛機抵達拉薩貢嘎機場。


我謹記饒雪漫導遊的吩咐,一離開飛機,便放慢速度、放慢腳步。
行人從我身旁匆匆而過,連三歲小孩都走得比我快,
而且還回頭嘲笑我。
我好像變成剛登陸月球的阿姆斯壯,在機場太空漫步。
從下飛機到走出機場,如果不包括提領行李的時間,
短短的路程我走了將近20分鐘。


剛走出機場,視線便被藍天所吸引。
那是單純乾淨的藍,完全不見一絲雜質甚至是雜色。
以前覺得藍天是虛無縹緲的存在,現在卻有種它離我很近的錯覺,
似乎伸長了手就能觸摸。


迎面走來一個20多歲的長髮女子,濃眉大眼,五官透著一股艷麗。
她手上捧著一條白色哈達走到我面前,我彎下腰低下頭,
她將哈達掛在我後頸上。
「扎西德勒。」她說。
『扎……』
「扎西德勒。」她說,「藏語意思是吉祥如意,用來問候與祝福。」
『謝謝。』我說。


「為什麼這麼久才出來?」她問。
『因——為——我——要——慢——慢——適——應——高——原
 ——氣——候——啊。』我一字一字,緩緩說。
她看了我一眼,說:「你跟我筆下的人物好像。」
『嗯?』
「我叫滄月,是寫奇幻小說的作家,我小說中常會出現鬼怪人物。」
她說,「那些鬼怪通常都是這樣說話的。」


為了避免得到高原反應,被美女小小嘲笑一番是可以容忍的。
滄月領著我走向車子,才走了半分鐘,我就已經落後10多步。
她鑽進車子、繫好安全帶、倒車出來時,我還有30公尺的路途。
我終於上了車,用七個分解動作繫上安全帶。


「我下次想塑造一個長痔瘡的小說人物。」滄月說,
「你走路的姿勢給了我靈感。」
『最——好——是——這——樣。』我仍然一字一字說。
「別再這麼說話了。」她說,「說的人還沒得高原反應前,聽的人就
 已經會有高原反應了。」


從機場到拉薩市區,大約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沿途我們幾乎不交談,只有經過聶塘大佛時,她簡單介紹一下。
聶塘大佛就在路邊的山壁上,是彩繪浮雕石刻佛像。
相傳是元朝帝師八思巴所建。
佛像附近掛滿了藏民拋獻的哈達,遠遠望去,頗為壯觀。


車子順著雅魯藏布江的支流——拉薩河走,四周都是山。
道路與偶見的藏式民居,應該都在河谷兩岸。
西藏果然不愧是高原,放眼望去都是山,山山相連。
人們只能在切山而出的河谷兩岸居住。


「夏天西藏很美,花紅草綠;但現在花謝了,草色也染上灰。」
快到拉薩市區時,滄月終於主動開了口,「為什麼冬天來西藏?」
『聽說冬天的西藏很乾?』
「嗯。」她點點頭。
『正因為乾,天空完全沒有雲,只是純淨的藍。』我說。
她視線略微朝上,我相信她跟我一樣會發現,天空沒有一絲雜色,
是一氣呵成的藍。


「沒想到冬天的西藏天空這麼清澈、純粹、湛藍。」她說,
「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夜市裡的人非常稀少,逛起來便會少了一點味道。』我說,
『但西藏的遊客如果太多,西藏深層的美,就聽不見了。』
「聽不見?」
『西藏的美,不光是用眼睛看,還要用“心”去“聽”。』我說,
『所以我決定冬天來,傾聽西藏的聲音。』


我說完後,她沉默了一會。直到車子進了拉薩市區,她才開口:
「我今年夏天失戀,一度有輕生的念頭,朋友勸我來西藏。夏天的
 西藏真的好美,我逐漸忘掉失戀的苦痛。但冬天一到,我似乎又
 想起以前那股失戀的劇痛。」
『生命還是值得熱愛的。』我說。
「剛剛在機場看到你走路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句老話。」
『哪句話?』
「螻蟻尚且偷生。」說完後,她終於笑了。


車子到了飯店,我下了車,還是用螻蟻掙扎求生的姿勢走路。
「西藏人有句俗話:傻瓜是不會得高原反應的。」滄月說,
「所以你放心,你不會有高原反應。」
『最好是這樣。』
「雪漫明天就到了,有問題可以找她。我走了,再見。」
車子重新起動後,又聽見她說:「我也會用心傾聽西藏的聲音。」


我提著行李,走到櫃台辦理手續。飯店大堂的藏式彩繪,別具風味。
進了房,卸下行李,簡單洗個臉後,天色也漸漸暗了。
離開飯店到街頭走走,拉薩雖小但還是像座城市,沒想像中荒涼。
我鑽進一家藏式茶館,點了碗藏牛肉麵。
麵條的外觀跟一般麵條相似,只是用青稞粉製成,口感較粗韌。
牛肉是犛牛肉,很有嚼勁。湯頭也很清甜。


吃完麵便慢慢走回飯店,不用洗澡的冬夜顯得格外幸福。
到目前為止,身體似乎沒有高原反應的症狀,真是可喜可賀。
看了一會電視,覺得睏了,倒頭就睡。
睡到一半卻被電話鈴聲吵醒,是櫃台打來的。


「您好,本飯店即將停電,請問您需要蠟燭嗎?」
我看了看錶,12點半耶!睡著的人還要蠟燭做啥?
『好吧。』我嘆口氣,『可以照亮我受傷的心。』


我躺在床上,沒多久「咚」一聲,電果然停了。
然後敲門聲響起,我下床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走到門邊。
剛打開房門,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
『唵嘛呢叭咪吽。』我脫口而出六字真言。


櫃台的藏族姑娘先是一楞,然後笑了起來。
「先生。」她笑說,「我是人,不是鬼。」
完全漆黑的世界裡,突然有人拿支蠟燭,火光映在臉上。
正常人都會嚇一大跳吧。
應該叫滄月來住的,這一定可以提供她寫奇幻小說的靈感。


把蠟燭放在電視旁,正準備再入睡時,突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深夜的拉薩氣溫是零下,沒電的話就沒暖氣,那……
趕緊套上毛衣,再從衣櫥裡翻出一床棉被,蓋了兩層棉被才敢入睡。


高原上的日出特別晚,八點多天才微微亮。
我等到九點多天色看來像是平地的早晨後,才出門。
拉薩的計程車很有人性,只要在市區內都是10塊人民幣。
我攔了輛計程車,到了布達拉宮山腳下,下了車。


布達拉宮蓋在海拔3700多公尺的布達拉山上,主樓高超過110公尺。
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宮殿,依山壘砌,氣勢磅礡。
還沒來西藏前,早就在電視、書本或明信片上看過布達拉宮了。
但親身站在山腳下仰望布達拉宮,還是被它的氣勢所震撼。
紅、白、黃色石塊的主體建築,在純藍天空的襯托下,更顯壯麗。


布達拉宮嚴格限制每天遊客的數量,因此旅遊旺季時若沒先訂票,
恐怕得排上24小時以上才有機會入內參觀。
雖然由於青藏鐵路開通,進藏方便多了,於是遊客大幅增加。
但冬天進入西藏的遊客依然少之又少。
所以我根本不用排隊,直接買了票,登上布達拉宮。


爬上又高又陡的石階梯,高原稀薄的空氣讓這段路途更吃力。
要進入宮門前,被牆上色彩鮮豔的彩繪佛像吸引住目光。
我拿出數位相機拍個過癮,因為一進宮門後就不准拍照了。
帶著虔誠謙卑的心,我腳步放輕,仔細欣賞每一寸的美。


我從紅宮進入,紅宮高四層,有各類佛像殿;
還有存放歷代達賴喇嘛法體的靈塔,靈塔都以純金包裹、寶玉鑲嵌。
從五世達賴到十三世達賴,但獨缺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靈塔。
白宮高七層,是歷代達賴喇嘛生活起居和政治、宗教活動的場所。
我從白宮後面的甬道下山。


布達拉宮真是一個神聖而莊嚴的宮殿,除了大量的文物珍寶外,
還有各式各樣的唐卡以及各種材質雕塑而成的佛像。
宮內到處是色彩豔麗的精美壁畫,有些年代已超過1300年,
但看來依舊是栩栩如生。


布達拉宮的廁所也很神奇。
說是廁所,其實只是一個長方形的洞,洞下懸空,
可以俯瞰百公尺下的山崖。
如果有人上廁所,山下的人應該可以體會李白詩中: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意境。


離開布達拉宮,我到圍繞大昭寺的環形街道——八廓街逛逛。
這條已有1300多年歷史的街道,兩旁盡是古老藏式建築,
白牆黑框、彩色窗簾。
店鋪裡面琳瑯滿目的唐卡、飾品、法器等,讓人流連忘返。
我買了些藏式小飾品,回台灣可以送人。


回到飯店後,剛躺下休息沒多久,電話便響了。
「我是雪漫。」她說,「晚上到瑪吉阿米來吃飯。」
『瑪吉阿米在哪?』
「你隨便問個人就曉得了。」
『妳也是人啊。』我說,『我現在就隨便問妳。』
「到八廓街一問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天色已逐漸灰暗,我躺在床上看著今天拍的數位相機圖檔。
正讚嘆布達拉宮的宏偉氣勢時,突然直起身。
因為我看到有張佛像壁畫上,有兩個光圈。
記得當時是在室內,也沒有陽光,怎會出現光圈呢?
而且其他的照片都很正常啊。


莫非……?







           純藍天空下的布達拉宮



   布達拉宮紅宮門外的壁畫。佛像下巴附近,有兩個明顯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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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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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4 週五 200800:11
  • 遇見自己,在雪域中(1)



          1. 來自西藏的神秘邀約


2007年12月19號,我收到一封署名「七喜」的信。
信上的文字有些虛無縹緲,大意是說如果想找到自己,就來西藏。
這對我很有吸引力,因為我常常找不到自己。
尤其是考試過後看榜單時。


更何況西藏幾乎是世界上最聖潔、最純淨的地方,多少人夢寐以求。
不過考慮到我得教書,還沒有安排假期的心理準備,
只好把這封信當作一個誘人的廣告。


當我想從信件中查看「七喜」到底是何方神聖時,掉出一張機票。
台北飛香港、再由香港飛上海,而且機票上面竟然是我的名字!
在這詐騙橫行的年代,我無法天真地相信這是事實。
但這張機票看起來應該不假,我便打了通電話到航空公司詢問,
發現有人已幫我訂好了三天後飛往上海的機位。


機票是真的、機位也訂了,整件事情開始變得詭異。
幾經思量,按捺不住衝動,撥了信上留的電話號碼。
電話剛接通,正準備詢問為什麼幫我買機票訂機位時,
那端反倒先開了口。


「沙子漏完了沒?」她問。
『啊?』我很納悶,『妳說什麼?』
「你耳背嗎?」她說,「我再問一次,沙子漏完了沒?」
『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你答不出來,你手中的機票三十秒內會自動爆炸。」


現在是怎樣?在拍電影「不可能的任務」嗎?
『漏了三次後,終於漏完了。』我隨口說。
「你答對了。」她說,「把台胞證號碼給我。」
『為什麼?』
「台灣同胞入藏得申請批准。我可以幫你申請。」


『妳不是詐騙集團吧?』我問。
「如果我是詐騙集團,我會承認嗎?」
『當然不會啊。』
「那你還問。」
我猶豫了一下後,起身拿出台胞證,唸了號碼給她。


「12月22號晚上,我已經幫你在上海萬寶酒店訂了間房。」她說。
『連房間都訂了!』我不禁低聲驚呼。
「是的。」她說,「錢也付了。」
『啊?』我開始口吃,『這……』
「還有問題嗎?」
『飯店有附早餐嗎?』
「問點有意義的問題!」她的聲音突然變大。


『好。』我說,『如果我不去呢?』
「你不來的話,你手中的機票三十秒內會自動爆炸。」
『妳還來這套!』
「總之,」她下了結論,「三天後上海碰頭。」
然後電話斷了。


雖然整件事透著古怪,也擔心是詐騙集團的新花招,
但實在想不出我可以被騙走什麼?
莫非現在詐騙集團已不流行騙走金錢,改走欺騙感情路線?
考慮了一天後,我決定接受邀約,去拜訪諸佛的國度——西藏。
我向學校方面請了四天假,請假的原因寫上:
「到上海為兩岸學術文化交流略盡棉薄之力。」


「蔡老師。」校長說,「這活動太有意義了,四天不夠。」
『喔?』
「我再多給你兩天。」校長笑了,「要好好宣揚本校啊!」
『嗯。』我略低下頭,心虛了。


請了六天假,連同前後兩個星期六、日,我共有十天假期。
西藏的冬天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我得好好準備禦寒衣物。
去書局翻了翻介紹西藏的書,也順手買了一本關於西藏的旅遊書。
西藏的美自然不在話下,所有的影像或照片讓西藏看起來像是仙境。
但去過的人都是挑春、夏、秋三個季節,沒人在冬天去。
我心裡有些忐忑不安。


臨行前一天,我跟學生告知要去西藏的訊息。
「老師,別擔心。」學生說:「佛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
『為什麼?』我問。
「因為你從沒當過人,想必積了很多陰德。」
『最好是這樣。』
「記得要回來啊,我們這學期的學分就等你來給了。」
『盡力而為了。』我說。


「一路小心啊!」
「要平安回來啊!」
「要健康而完整的回來啊!」
學生的聲音散在12月底的寒風中,越來越細、越來越遠。
唉,好淒涼。


拉著行李,坐上飛機到香港,然後再轉機到上海浦東機場。
在機場櫃台詢問公交車路線,搭上公交車進入上海市區。
下了公交車,攔了輛計程車到萬寶酒店。
進了房,卸下行李,才剛進浴室洗完臉,門鈴便響起。


我打開房門,一個30歲左右留著短髮的女子站在門口。
『妳就是七喜?』我說。
「我不姓七。」她說,「我姓饒,叫饒雪漫。是個導遊。」
『饒小姐妳好。』
我小心翼翼咬字,免得把「饒」唸成「老」。


我請她進房,她才走進房門兩步,便問:
「七喜這名字,讓你想到什麼?」
『嗯……』我想了一下,『一種飲料廠牌。英文叫7-UP。』
「那麼7-UP代表什麼?」她又問。
『白雪公主跳脫衣舞。』
「呀?」她瞪大眼睛。


『白雪公主旁邊不是有七個小矮人嗎?』我說,『他們都是男的,
 所以當白雪公主跳脫衣舞時,他們會有生理反應,就UP了。』
「你……」她漲紅了臉,幾乎說不出話。深吸了一口氣後,說:
「這就是你的答案?」
『嗯。』我點點頭,『所以我答對了?』
「這沒有對不對的問題,只是測驗你跟七喜的緣分而已。」
『那我跟七喜的緣分一定很深,所以答案才會這麼漂亮。』
「這答案低俗得很!」她聲音又突然變大。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後,給了我上海飛成都、再由成都飛拉薩的機票,
日期是明天上午。
還有一張「進藏台灣同胞批准函」。
『果然是送佛送到西啊。』我很開心。


「藥帶了嗎?」她問。
『藥?』我很納悶,『什麼藥?』
「你沒聽過高原反應嗎?」她很訝異。
『聽過啊。』我說,「不過應該還好吧。」
「夏天也許還好,但冬天的西藏高原既冷、空氣含氧量又只有平地的
 60%,有些地方甚至不到50%。高原反應的症狀會更劇烈的。」


『我什麼藥都沒帶啊,怎麼辦?』
「不怎麼辦。」她說,「反正那是你的因果。」
『喂。』
「你只要記得,剛進入西藏時,動作放輕、腳步放慢,做什麼動作
 都要慢慢、慢慢地來。適應了以後就沒問題了。」
『喔。』


「還有一點最重要,進入西藏前三天,千萬不要洗澡。」
『為什麼?』
「若是感冒就糟了。還沒適應西藏的氣候前,洗澡很容易感冒的。」
『真的不能洗澡?』
「我像開玩笑嗎?」她板起臉,「我保證你洗完澡後就會進醫院。」
『哈哈哈……』我大笑了起來。
「笑什麼?」


小時候家裡沒熱水器,冬天要洗澡時媽媽總是燒一鍋開水送進浴室。
但一鍋熱水哪夠用?於是常常得在浴室裡發抖等熱水。
所以我小時候最討厭的事,就是在冬天洗澡。
沒想到這世界上還有冬天絕對不能洗澡的地方,那簡直是天堂啊。
『我一定會在西藏找到自己。』我笑得很開心。


「也許七喜選錯人了。」她仔細打量了我一會,然後說:
「你必須再通過一個測驗。」
『什麼測驗?』
她從包裡拿出一本書給我,說:「仔細看完每一頁、每一個字。」
我翻開第一頁,發現裡頭的字根本不是漢字。
『不用測了,我完全不會。』


「你不必看得懂,你只要看就夠了。」
『只要看?』我皺起眉頭,『看不懂文字,看有什麼用?』
「看就對了!」她提高音量。
我不敢再頂嘴,低下頭,快速掃過每一個字,掃完後再翻頁。
這本書很薄,不過才20多頁,不過紙質相當堅韌,顏色偏黃,
而且紙上有不規則紋路,甚至還有像草一樣的東西黏在上頭。


『看完了。』我將書還給她。
她接過後,又從包裡拿出兩個像餅之類的東西。伸手遞過來,說:
「這是藏民的主食——糌粑。你吃吃看。」
『謝謝。』我沒接過,『我先洗個手。』
「幹嘛先洗手?」
『咦?』我很疑惑,『吃東西前先洗手很正常吧。』


「不用洗了。」她把糌粑收回包裡,「你通過測驗了。」
『啊?』
「這本書的紙是藏紙,藏紙主要原料是一種叫狼毒草的有毒野草,
 因此藏紙不怕蟲蛀鼠咬,也不會腐爛。用藏紙製成的經書,即使
 歷經千年仍是完好無損。」她頓了頓,接著說:
「狼毒草連狼都怕,何況是人。你剛剛用手指翻了書,如果不洗手
 就直接吃東西的話,恐怕……」


『恐怕怎樣?』
「死是死不了,不過或許會拉肚子吧。」她終於露出微笑,
「總之,恭喜你。你通過測驗了。」
『這算哪門子測驗?』我大聲抗議,『這是整人而已嘛!』


她沒理我,收拾好東西,說:
「我還有旅遊團要帶,比你晚一天出發。不過我已經安排了人去拉薩
 機場接你。」她說,「你試著在西藏尋找自己,如果還是找不到,
 可以到珠穆朗瑪峰腳下的村莊,或許可以得到解答。」
說完後,她留下手機號碼,便走了。


我滿肚子疑惑,坐在床邊沉思。
不知不覺間,把手指伸進嘴裡輕咬著,這是我的習慣。
然後心裡突然閃過一道光亮。


哇!
狼毒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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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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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1 週二 200822:23
  • 遺忘(7)


7.


我有點搞不清現在是夢境?還是真實世界?
多年來出現在夢裡的女孩,竟然出現在面前?
「時間很晚了,喝茶或咖啡都不好。」莉芸起身走到吧台,
「喝點果汁吧。」


「你知道海馬迴嗎?」莉芸端了杯柳橙汁放在我面前,
「英文叫hippocampus。」
我先說聲謝謝,再搖了搖頭。


「長期記憶儲存在大腦的皮層,它管理所有的記憶。」她說,
「腦子裡還有一個區域叫海馬迴,負責把記憶寫入皮層裡。」
『嗯。』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海馬迴受損的話,短期記憶能力會下降,也可能無法將短期記憶
 轉化成長期記憶。」她說,「這就是所謂腦海裡的橡皮擦。」


橡皮擦?
我不禁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壓著的那張紙條:
如果人生沒有錯誤,鉛筆何需橡皮擦?
「如果記憶像用鉛筆寫字一樣,那麼用橡皮擦擦去,可能不留痕跡。
 除非力道夠強,才會留下擦過字的痕跡。」她又坐了下來。
我抬頭看了看她,很納悶她為什麼要說這些?


「海馬迴最重要的功能是記憶,尤其是事件性記憶。海馬迴若受傷,
 可能會忘了在哪裡、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或經歷了什麼事件。」
我越聽越奇,覺得這並不是話題,而是跟我密切相關的事。
「海馬迴除了跟記憶有關外,也跟認路的能力有關。自古以來幫人類
 傳信的鴿子,腦部便有較大容積比例的海馬迴。」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會突然迷路,就是因為你的海馬迴可能已經受傷。」


『這……』我張大嘴巴,接不下話。
「你在國二時不小心撞到頭,可能因此傷了海馬迴。」
『不可能!』我幾乎是叫了起來,『妳不可能連這個都知道。』
「你國二之前的記憶是完整的,但從國二打架事件過後,你的記憶是
 片斷且模糊,甚至失去。」
『連打架……』我已開始口齒不清。
「因為我是你的國中同學。」莉芸淡淡地說。
我大驚失色,不自覺地站起身。


「你先別激動,我慢慢說給你聽。」
莉芸站起身,走了兩步,指著牆上一張像是中學禮堂的照片。
「我們國中畢業典禮就在這裡舉行。」她說,「畢業典禮時有摸彩,
 剛開始摸彩時抽出了七個號碼,你是其中之一。你以為中了大獎,
 還興奮地大叫。結果校長說:畢業生507位,卻只有500份獎品,
 所以除了抽到號碼的七個同學沒得獎外,其餘通通有獎。」


『這間學校太變態了吧。』我說。
「那可是我們的母校。」她往右移動兩步,指著一張腳踏車的照片,
「你高中三年就是騎這輛腳踏車,你還在把手上貼了一張賓士車標誌
 的貼紙。」
順著她的手指,我看到賓士車標誌。


「這是你高三畢業前夕,你們班在舞台上的表演活動。上台的同學們
 手裡都拿著竹掃把當吉他,邊跳邊唱《燃燒吧!火鳥》。」
她指著舞台左後方一個模糊的身影,「你就在這裡。」


「你大一時加入環保社。這是社團在四草坐舢舨遊紅樹林的照片。」
她指著一個坐在船尾的人,「只有你側面對著鏡頭。」
「大三時你修了一門台灣民間風俗的通識課,你為了期末報告到東港
 拍攝王船祭慶典。」她指著一團白色煙霧中的朦朧身影,
「你衝進鞭炮陣中取景。你看,腳下還有火花。」
「這間7-11就在你租屋處的巷口,那時你念大四。你常去這間7-11,
 偶爾會在門口的椅子上吃早餐。」


她持續移動腳步和手指,每指著一張照片便同時開口。
「這是火車站前的敦煌書局。你當兵時放假回家或是收假歸營,都會
 坐火車。你坐火車前會到書局看看書,偶爾會買書。」
她指著站在書局前的一個阿兵哥,「這是你的背影。」


「這是你正低頭挑選水果的照片,賣水果的是水月禪寺的師父。」
她將手指往右移動兩公分,「她站在這裡,可惜只拍到背影。」
「馬路對面就是醫院。」她再將手指往上移,「你會到醫院的急診室
 門口與某個女孩碰面。」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頰。


「這是公園旁的庭園咖啡店,但現在是工地。你曾在這裡被兩隻打架
 的狗撲倒,也曾在這裡目睹公司老闆和他的情婦約會。」
她指著相片中吧台上的魚缸,「還記得這個魚缸嗎?」
我不禁轉過頭,看了一眼她店裡鑲進內牆的三尺魚缸。


「這是半年前社區住戶在湖邊烤肉的合影,你站在最後排最右邊。」
她忍不住笑了笑,「當你看到照片時,你說你長得像金城武,我卻說
 你像劉德華。你還說你只能含著眼淚承認我說得沒錯。」
『如果我真的那樣說,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但我真的覺得你像劉德華。」她笑了笑,「背影很像。」


「這是你在『遺忘』店門口的獨照,你還說你笑起來像白痴。」
她指著我右腳旁邊的一盆植物,「這就是你常吃的迷迭香。」
『那就是迷迭香?』
她點點頭。


「這張照片今天剛裱完框,還來不及掛在牆上,明天就會掛上。」
她從吧台下方拿出一張照片,並將照片正面朝著我。
「這是昨天我煮冰滴咖啡給你看時,當你正專注地數著水滴,我從你
身後偷拍的照片。你還開口跟我要模特兒費用。」
『這個我記得。』我說,『我是開玩笑的,妳不可以當真。』
「好,我修正。」她笑了笑,「你開玩笑說要跟我拿模特兒費用。」
『結果妳用一杯冰滴咖啡抵帳。』
「嗯。」她點點頭,「你這段記憶還很清晰,真好。」


原來牆上每張照片只跟我有關,並不是「遺忘」的裝潢或擺飾。
每張照片都代表著一段已被我遺忘或即將被我遺忘的記憶。
我不禁一張張細看牆上的照片,但我無法陷入回憶中。
因為我根本沒有記憶。


「還有些照片放在相簿裡。數位相機普遍後,我也拍了很多相片檔,
 存在電腦裡。所有關於你的……」
『為什麼?』我打斷她。
「嗯?」她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還猜不出來嗎?」她反問。


我冷靜想了想,既然莉芸說她是我的國中同學,那麼……
『妳一定是那個我救過的女孩!』我恍然大悟。
「你救過的女孩?」
『是啊,我那時為了妳跟一個凶巴巴的女孩打架。』我說,
『其實妳也用不著如此,都那麼久的事了,妳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
 覺得愧疚或是感激之類的。』


她靜靜看著我,沒回答我的話,臉上掛著一種古怪的笑容。
『我猜錯了?』我問。
「我現在還會凶巴巴嗎?」
『啊?』我很驚訝,『難道妳是……』
「我就是那個跟你打架的女孩。」
她說完後,微微一笑。


雖然我對那女孩已幾乎沒有印象,只保留「凶巴巴」這關鍵字。
但眼前的莉芸就是當初那個凶巴巴的女孩?
這兩個人的樣子在我腦海裡根本重疊不起來啊。


「國中的我較邋遢,不注重儀容,同學常取笑我不愛乾淨。」她說,
「那天我隔壁的女同學又笑我髒,還編首歌嘲笑我,我氣不過便跟她
 爭吵,然後動手。男生打架是扭打,女生會互抓頭髮。因為我頭髮
 很短,所以佔了優勢。這時突然聽到有人說:放開那個女孩!」


『放開那個女孩?』我說,『這是周星馳電影裡的台詞吧。』
「是呀。」她笑了笑,「但你當時確實是這麼說。」
『那是我說的?』
「嗯。」她點點頭,「你跑過來後只把我推開,因為我正在氣頭上便
 也推了你一把。你剛好踩到掉在地上的鉛筆盒,腳下打滑,在摔倒
 之際,頭撞到牆角……」
『不是桌角嗎?』
「是牆角。」


「後來你父母帶你去看醫生,還照了核磁共振。醫生說你的海馬迴
 可能受傷了,有一點點萎縮的現象,不過他並不確定。」她說,
「醫生建議你多閱讀,你便養成長期閱讀的習慣。我相信這是導致你
 後來眼壓過高的原因。」
『我的眼壓過高?』
「半年前在湖邊烤肉時,你告訴我的。」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嘆口氣。說:
「那次事件後,我經常會作一種夢,夢裡的你總是抱著頭喊痛。」
『痛?』
「是的。」她說,「夢裡的你總是喊痛。」


「但從此以後,即使我們是同班同學,也不再交談。我很想接近你,
 卻不敢接近你。直到國中畢業典禮完後,我才終於鼓起勇氣問你:
 痛嗎?」
『妳問我:痛嗎?』
「嗯。」她說,「但你回答:不關妳的事。」
『我……』
「沒關係。」她微微一笑。


「高中時你念男校、我念女校,但我們和你一個高中同學都在同一家
 補習班補習,我常問他你在學校裡發生的事。」
『他是誰?』
「他可以算是你高中時最好的朋友,我和他這些年來偶爾有聯絡。他
 去年曾在麥當勞門口跟你偶遇。」
『麥當勞?』我好像有一點點殘存的記憶,『高中同學?』


「高二時有次補習班下課後,你找不到腳踏車,以為有人暫時騎走,
 於是你待在原地等了一個多小時。但其實只是你記錯腳踏車停放的
 位置而已。」
『妳怎麼知道我的想法?』
「我躲在暗處,陪你等。」她說,「後來我覺得再等下去不是辦法,
 便走到你腳踏車真正停放的地點,把它騎去給你。還好你的腳踏車
 總是忘了上鎖。」


「當你看到我時,說:妳怎麼選中我這輛破腳踏車?然後便急著騎車
 回家。」她說,「你只離開一會,又騎回來說:妳別誤會,我只是
 覺得這種男生騎的腳踏車不適合女生。說完後又掉轉車頭離去。」
『這……』
「原本我很擔心你看到我時的反應,但從你的反應看來,你已經忘記
 我了。」她淡淡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從此我像背後靈一樣,
 在你未察覺的情況下,默默跟著你。」
聽到這裡時,所有因她而生的驚訝,已漸漸轉變為感動。


「高三畢業前夕你們在舞台上的表演,我去看了。那枝竹掃把很大,
 你不小心刮到大腿內側,突然在台上大叫一聲,台下都笑翻了。」
她說到這裡便笑了起來,笑聲停止後,接著說:
「你們表演完下台後,我跑去問你:痛嗎?」
『喔?』
「你當時就是這種疑惑的眼神。過了一會,你才說:還好。」


「我們考上了同一間大學,但不同科系。你大一時參加環保社,我也
 跟著加入。四草的紅樹林之旅,我也有去。」
我仔細看著牆上那張一群人乘坐舢舨的照片,說:
『但妳似乎不在照片裡。』
「因為我是拿相機的人。」她笑了笑,「後來社團還去曾文溪口觀賞
 黑面琵鷺,不過要回學校時,卻發現你不見了。」
『我不見了?』


「我在一處灌木林中找到你,你那時正抱著頭蹲在地上。我……」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氣後,接著說:
「我想起我的夢,眼淚便掉了下來。擦了擦眼角後,我便扶你起來。
 你說你迷路了,好像置身大海或沙漠,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
我不由得想起今天在台北街頭時的心慌。
「我問你:痛嗎?你回答:不是痛,只是慌。」


「大三時我和你都選修了台灣民間風俗,我們還在同一組。」她說,
「我們那組有六個組員,為了交期末報告,一起到東港參觀王船祭。
 當王船繞行街頭時,鞭炮聲四起,你還衝進鞭炮陣中拍攝王船。」
『看來我膽子真大。』
「我看你身上沾了一些鞭炮屑,便問你:痛嗎?」她笑了笑,
「但你回答:不痛,而且很爽。」


「大四時我在你家附近的7-11打工,常看見你進來買東西。」她說,
「有天早上你急著上課,自動門還沒開啟時,你便衝進來,結果撞到
 玻璃門。由於力道很大,玻璃門還因此有些故障。我問你:痛嗎?
 你回答:是不是如果會痛,就不用賠錢?」


「你當兵時,我知道你會坐火車,也知道你有隨時隨地閱讀的習慣,
 所以我到火車站前的敦煌書局工作。」她說,「我常幫你找書架上
 的書,也會提醒你火車快開了。」
『還好有妳。』
「你退伍前夕,最後一次來書局時,我問你:痛嗎?」她說,
「你似乎嚇了一跳,然後才說:當兵不會痛,只是無聊。」


「退伍後你到台北工作,我沒跟去,我知道你沒辦法認得台北的路,
 沒多久便會回台南。果然三個月後,你就回台南工作了。」
『然後妳……』
「我開著一輛小貨車,每天早上在你公司樓下賣早餐。你常常跟我買
 早點,有次你問我:為什麼只賣三明治和飯糰,不賣蛋餅之類的?
 我回答:你不覺得煎蛋餅時,蛋餅會痛嗎?」她笑了笑,
「你說我是奇怪的人。從此以後,我就是奇怪的人了。」


「三年前你搬進這社區,我和莉莉便到公園旁的庭園咖啡店工作。」
『莉莉?』我說,『就是妳妹妹啊。』
「是呀。」她笑了,「當你走進咖啡店時,莉莉會很忙,因為我總是
 盡量找機會跟你說話。」
『果然是粒粒皆辛苦。』


「你總是點熱咖啡,我便記下了。你說你鼻子不好,氣候突然改變時
 容易鼻塞,比天氣預報還準,所以我在冰滴咖啡中加威士忌。你點
 咖啡時會交代濃一點,所以你喝的冰滴咖啡,滴速不是10秒7滴,
 而是11秒7滴。有次我還問你:一個人吃飯的心情如何?你回答:
 好像有點寂寞吧。」她頓了頓,微微一笑,然後說:
「從此我便陪你一起吃飯。」
我不再覺得驚訝,只有滿滿的感動。


「從國二之後,到我開這間店之前,我們在公園旁的庭園咖啡店說了
 最多話,相處的時間也最久,有時我甚至有種你快記起我的錯覺。
 可惜你始終記不住我。」
『抱歉。』我很慚愧。
「如果要說抱歉,也是該我說。」她笑了笑,「八個月前庭園咖啡店
 老闆要把店拆掉改建房子,我知道你很喜歡那個魚缸,便買下它。
 然後借了一些錢,租下這裡開了間簡餐店。」


「我害怕遺忘,也害怕被遺忘。」她說,「所以店名叫遺忘。」
『這段話我好像聽過。』
「嗯。」她點點頭,「十天前我跟你說過。」
『妳的記性真好。』我嘆口氣,『不像我,一次又一次遺忘妳。』


「我的記性好,是因為我害怕遺忘你的一切。」她笑了笑,「也因為
 我害怕被你遺忘,所以直到半年前的湖邊烤肉,我又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她理了理衣角,順了順頭髮,臉上掛著甜甜的笑。說:
「我會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並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溫柔優雅。然後
 走到你面前,說句話。」
『哪句話?』
「我是蘇莉芸,叫我莉芸就可以了。」


『妳這樣……』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好像很可憐。』
莉芸笑了笑,輕輕聳了聳肩,然後搖搖頭。
「雖然你始終記不住我,但我會想盡辦法靠近你,找話題跟你說話。
 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想問你:痛嗎?所以話題常跟痛有關。」她說,
「只要能夠靠近你,幫你記住你可能會遺忘的記憶,我就很滿足了。
 至於你記不記得我,只是蛋糕上有沒有草莓而已。」
她說完後,又笑了笑。依然是乾淨的、甜甜的、令人放心的笑容。


我很仔細地看著莉芸,這個多年來出現在我夢裡的女孩。
原來所謂的夢,其實是記憶。不管是前世,或是今生的過往。
或許也可以說,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我感覺到一陣暈眩,腦袋變得沉重。
雙手不禁抱住頭,閉上雙眼。
雖然莉芸今晚這席話,幫我找回失落已久的記憶;
但今晚她在「遺忘」裡所說的話,可能過不了多久,我還是會遺忘。
甚至這段期間在「遺忘」裡的所有記憶,將來有天也會失去。
我會再度忘了莉芸。


我和莉芸一樣,害怕遺忘,也害怕被遺忘。
如果有天起床後,我忘了自己是誰,該怎麼辦?
莉芸那時會在哪裡?
如果她忘了我呢?


「痛嗎?」莉芸問。
『很痛。』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莉芸伸出右手,在空中停留幾秒後,
終於緩緩放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當你在大海或沙漠中迷路,我會划著小船或是騎著駱駝,靠近你。
 雖然在你的記憶裡,我可能永遠只是一個髒兮兮又凶巴巴的女孩。
 但有些記憶不會儲存在皮層、也不儲存在海馬迴;那些記憶會永遠
 儲存在心中。」
莉芸用左手指著左胸,臉上依舊掛著乾淨的笑容。


「呀?我該去接莉莉了。」莉芸看了看錶後,站起身說:
「你先幫我看一下店,我待會就回來。」
『妳要早點回來。好嗎?』我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
『因為我覺得,我快要忘記妳了。』


「在你忘記我之前,我會回來的。」
莉芸說完後笑了笑,轉身走到店門口,摘了兩枝迷迭香。
她把一枝迷迭香放進我上衣的口袋,另一枝迷迭香拿在手中。
「你知道迷迭香的花語嗎?」
我搖搖頭。


「迷迭香的花語就是『回憶』。」莉芸說,「迷迭香的濃郁香氣具有
 增強腦部活動的效果,古老的偏方中就是利用迷迭香來幫助記憶,
 於是迷迭香便被視為永恆回憶的象徵。從此以後迷迭香成為戀人們
 宣誓對彼此永不忘記、至死不渝的信物。」
我聞到上衣口袋中迷迭香的香氣,低著頭深深吸了一口。


「迷迭香,那是回憶。親愛的,請你牢記。」莉芸笑了笑,說:
「這可是莎士比亞《哈姆雷特》劇中的對白呢。」
我抬起頭,看著莉芸明亮的雙眼。
「還有,你知道童話故事《睡美人》的原始版本嗎?」
我又搖搖頭。
「在《睡美人》的原始版本中,昏睡了一百年的睡美人並不是被白馬
 王子吻醒,而是被一束迷迭香所喚醒。」


「將來某天,如果你已忘了我……」莉芸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迷迭香,
「我也會用迷迭香喚醒深藏在你心中的記憶。」
我答不出話,只覺得迷迭香的香氣越來越濃。


「差點忘了。」莉芸吐了吐舌頭,「迷迭香餅乾已經烤好了。」
她走進吧台,拉開烤箱,拿出烤好的餅乾,走出吧台。
「你吃吃看。」她笑了笑,「這是我第一次烤迷迭香餅乾。」
『妳用烤箱烤迷迭香餅乾,它不會痛嗎?』
「不會。」她說,「迷迭香是回憶,我所有跟你在一起的回憶都是
 甜美的,根本不會痛。」


莉芸拉開店門,回頭朝我笑了笑,說:
「無論在何時何地,如果你已經忘記我,我一定會摘下一枝迷迭香,
 別在胸前。然後走近你,跟你說一句話。」
『哪句話?』
「我是蘇莉芸,叫我莉芸就可以了。」
莉芸又笑了,很甜,很溫柔,也很乾淨。


於是像要喚醒什麼似的,整間「遺忘」裡,瀰漫著迷迭香的香氣。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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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48) 人氣(17,402)

  • 個人分類:《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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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0 週一 200817:21
  • 遺忘(6)


6.


「想起來了嗎?」莉芸端著迷迭香烏龍麵放在我面前,說:
「庭園咖啡店的老闆要轉讓他的店時,我向他買下了這個魚缸。」
『唉。』我搖搖頭。
莉芸吐了吐舌頭,到吧台又端了碗麵,再走回我對面坐下。
我有些心不在焉,因而食不知味,麵還剩一半便放下筷子。


「今晚早點休息,明天一早你還得到台北出差。」莉芸說。
『差點忘了。』我說,『咦?妳知道我要到台北出差?』
「你前幾天有告訴我。」
『是嗎?』我嘆口氣,『我的記性這麼差,萬一誤了工作就糟了。』
「你放心。」她很篤定,「你的工作不會有問題。」
『嗯?』我很疑惑。


「有天晚上你在庭園咖啡店吃晚餐時,店裡走進一對看起來像是情侶
 的男女,男的50歲左右,女的才20多歲。」莉芸頓了頓,說:
「但他們剛走進店裡,男的目光與你相對幾秒後,便轉身離開。」
『為什麼會這樣?』
「我當時也很疑惑,看了看你,聽到你說:我出運了。」
『出運?』


「我走到你身旁問你為什麼那樣說?」莉芸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說:吃晚餐時能吃到目睹老闆跟情婦約會,這是一種境界啊。」
『喔?』
「我說也許他們只是一對年齡差距很大的夫妻,你說:最好夫妻晚上
 到公園散步時,先生穿西裝打領帶、太太濃妝豔抹。」
『我說的沒錯啊。』
「嗯。」莉芸笑著點點頭,「我也認同。」


怪不得如果我因為記性不好而誤了公事時,老闆幾乎不責罵我,
甚至還會對我說:「你是貴人,難免會忘事。」
原來他是想堵住我的嘴。
『那我老闆和他情婦的感情是否依舊堅貞?』我問。
「應該是吧。」莉芸笑了,「因為你的工作很順利。」
『那就好。』我也笑了。


『飯吃完了,冰滴咖啡下午也喝過了。』我站起身,『我該走了。』
「嗯。」莉芸也站起身,送我到門口,「早點休息。」
我慢慢走回家,今天發生的事很令我震驚,我完全無法消化。
幸好最後聽到一個好消息,知道自己的飯碗很穩,不會摔破。
要不然我會懷疑自己有沒有氣力走回家?


我洗了個澡、看了一會電視、準備明天出差的資料後,便上床睡覺。
然後我又夢見了那個女孩。
當她問我:「痛嗎?」並緩緩伸出手想撫摸我的頭時,
我竟然開口說:『妳是蔣莉芸嗎?』
她似乎嚇了一跳,手迅速放下。
於是我醒了。


漱洗完後,先走到門口,看看門口放了什麼東西?
門口放了公事包,公事包上貼了一張寫上「台北出差」的紙條。
晚上入睡前我會將所有該帶出門的東西放門口,偶爾還會寫紙條。
只要走到門口一看,便不會忘記今天該做什麼。
這是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也是因應記性不好的生存本能。


我穿了件較得體的襯衫,打了條領帶,提起公事包坐電梯下樓。
剛走到社區大門,便看見莉芸。
「早。」她說,「我送你去坐車。」
『不用麻煩了。』我說。
「不麻煩。我反正要去市場買一些食材。」她說,「走吧。」
我正想再推辭,但她已經轉身向左走,我只好跟在她身後。


莉芸開著車,我坐在她右手邊,一路上我們沒有交談。
15分鐘後,她說:「到了。」
我下車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兩步,突然又轉身問:
『妳怎麼知道我要坐客運?』
「你公司很小氣,出差只補助最便宜的客運車錢。」莉芸說。
『妳怎麼……』
「車快來了。」莉芸重新起動車子,「快去買票吧。」


我趕緊到售票口買票,售票小姐剛找完錢,車子便來了。
我上了車,找到我靠走道的座位,窗邊已坐了位尼姑。
坐車能坐到跟尼姑坐在一起,這是一種境界啊。
「阿彌陀佛。」她說,「施主,好久不見。」
現在是怎樣?


我只能勉強微笑,點了點頭,再坐下來。
「阿彌陀佛。」她說,「施主,你會暈車嗎?」
『阿彌陀佛。』我回答,『我不會。』
「阿彌陀佛。施主,你運氣不好。」她說,「我會。」
『啊?』
「這一切都是因果。」她笑了笑。


我努力在腦海裡搜尋記憶,雖然我知道結果通常是徒勞無功。
可是認識尼姑應該是件非常特別的事,起碼該有模糊的印象。
沒想到腦海裡竟然連「模糊」都沒有,只有空白。
「忘了就忘了。」她說,「不要執著。」
我不禁轉頭看著她。


「你記得前世嗎?」她問。
『前世?』我很納悶她這麼問,『當然不記得啊。』
「既然你已遺忘前世的記憶,今生又該怎麼過?」
『今生?』我更納悶了,『今生還是一樣過啊。』
「所以說,即使你已忘記昨天……」她微微一笑,
「對今天又有何妨呢?」


我雖然不認同這兩種狀況的邏輯關連,但這句話應該是一種禪意。
邏輯無法推導也無法驗證禪意,因為邏輯有時也是一種執著。
我不再多想,忘了就忘了。
忘了又如何?記起又如何?


途中她起身兩次到廁所去吐,每次我都會先站起身方便她離開座位。
『您還好吧?』她第二次從廁所回來後,我問。
「沒事。」她勉強笑了笑,「我的修行不夠。」
『這應該跟修行無關。只要放輕鬆,什麼都不想就好了。』
「嗯。」她點點頭,「你果然很有佛緣。」


有佛緣?
其實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因為覺得自己會暈車,於是便心有罣礙。
只要心中存著「我會暈車」的罣礙,那就更容易暈車。
也許她聽進了我的話,之後的旅途便好多了,也不再起身到廁所。
台北終於到了,她先下車,下車前還跟我說聲謝謝。
我則在終點站下車。


我要去的地方剛好就在下車處附近,不用轉彎,直走50公尺就到了。
我先在路邊吃午餐,吃完午餐休息一下,再去處理公事。
事情處理完後大約五點,我想先在台北街頭走走,找個地方吃晚餐,
吃完晚餐再坐車回台南。


當我吃完晚餐走出那家店,正想往車站的方向走時,我竟然迷路了。
我對眼前的街頭完全陌生,好像剛剛根本沒有經過似的。
就像身處大海或沙漠一樣,四周只有茫茫的藍或黃,
完全沒有可供辨識的地標。
我不知道該朝哪裡走?


行人匆匆走過我身旁,我卻只是站在原地。
我又慌又急,明明剛剛才走過啊,為什麼我搞不清方向?
朦朧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退伍後剛到台北工作時也是如此。
那時我常常會突然迷路,每次都只能藉著詢問路人或搭計程車回家。
所以我才會辭了工作回台南。


如今那種心急如焚、心亂如麻的感覺又回來了,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雙手抱住頭,閉上雙眼,蹲了下來。
蹲了許久,腳已發麻,我心想不能這樣耗著,我得回家。
勉強打起精神睜開雙眼,站了起來。
我沒力氣再走回車站,伸出右手,攔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只拐兩個彎,不到五分鐘就到了車站。


上了往台南的車,我覺得很累,但剛剛的心慌還在,
我感覺到心臟的急速跳動。
四個小時後,我下了車,再坐計程車回家。
我在社區大門下車,看了看錶,已經深夜11點了。
莉芸的店應該打烊了,但我隱約看到招牌的燈還亮著。


我往莉芸的店走去,到了門口,卻猶豫著該不該推開店門?
「你回來了。」莉芸拉開門後先是微笑,但看到我的神情,又問:
「你怎麼了?」
『我……』
「進來再說。」


我走到最裡面靠右牆的座位坐下,問:『妳怎麼還沒打烊?』
「我正在實驗製作迷迭香餅乾。」
『喔。』我簡單應了一聲。
「今天的出差順利嗎?」她在我對面坐下。
『很順利。不過要走到車站坐車回來時突然迷路……』
「那沒關係。」她笑了笑,「鼻子下面就是路,開口問人就是了。」
她的反應令我意外,好像突然迷路是件不用大驚小怪的事。


『可是我才剛走過啊,而且也沒走遠……』
「沒關係。」她又說,「迷路就迷路,只要不是梅花鹿就好。」
『什麼?』
「因為麋鹿比梅花鹿大。」
『很冷。』但我卻笑了。


『對了。今天早上坐車時,旁邊坐了位尼姑。』我想起早上的尼姑,
『她似乎認識我,還跟我說:好久不見。』
「她是水月禪寺的師父。為了興建佛寺,常在醫院附近義賣水果。」
『那她為什麼會認識我?』
「你跟她買過水果呀。」她笑了笑,「你要去見急診室女孩前,通常
 會先跟她買水果。有次你把身上的錢全買了水果,當你跟女孩吃完
 晚飯後才發現身上沒錢了,結果那次約會是女孩請客。」


『原來如此。』我雖然點點頭,但依舊毫無印象。
「那位師父常說你很有佛緣呢。」
『或許吧。』我苦笑,『佛祖保佑我只挨了兩巴掌,而不是在急診室
 被拔管。』
「你想起那位師父了嗎?」
『完全沒印象。』我苦笑。


「慢慢來。」她說,「也許心情放輕鬆,就會想起來了。」
『這跟心情無關。』我說,『妳不用安慰我。』
「或許將來……」
『現在都想不起來了。』我打斷她,『時間越久,記憶更模糊。』
「這可說不定。也許有天你會記得很多年前就見過我……」


『我不記得見過妳、也不記得認識妳。』我的音量突然提高,
『我的記性不好,不要再測試我了!』
我已經無力再承受遺失的記憶突然出現,也對突然迷路無法釋懷。
壓力已經超過臨界點,火山便爆發。
火山爆發後,我覺得有些虛脫,緩緩低下頭。


「痛嗎?」她問。
我被這句話電到了,抬起頭,看見她的右手伸出一半,僵在空中。
而她的眼神充滿悲傷。
當她接觸我的視線後,右手便緩緩放下。


我突然心下雪亮:莉芸就是我夢裡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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