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為了貫徹板倉老師的「寓教於樂」理論,我到唱片行買了卷錄音帶。
所有的歌對我而言都是陌生,因此我也不知道要挑哪卷。
正要閉著眼睛隨便摸出一卷之際,發現一卷日文歌錄音帶裡,
竟然還有鄧麗君的《愛人》,與歐陽菲菲的《Love is over》。
我買了它,三不五時拿來聽,雖然歌曲略嫌悲調,久聽卻順耳。


後來,我跟AmeKo間的距離好像沒有了,不管是種族文化還是語言。
九點下完課後,我都會邀她看一會電視。
『寓教於樂嘛!』我學著她說話的語氣。
「假公濟私吧。」她也學我說話的樣子。
有時我還會問她肚子餓不餓,然後泡碗麵給她吃。
AmeKo說她很喜歡台灣泡麵的味道,不像日本的泡麵略嫌太甜。


那一陣子,台視在每星期二晚上10點會播出日劇《東京愛情故事》。
AmeKo很喜歡看,每當看到完治與莉香的對話用中文發音,
她就會一直笑一直笑。
那時我的眼光就會偷偷從電視螢幕上,轉移至她唇邊的虎牙。
所以即使我也看了那齣日劇好多集,我仍然搞不懂那是浪漫文藝劇?
或是幽默爆笑劇?
因為我只記得AmeKo的笑聲。
還有,如果叫雨子就會喜歡穿雨衣,那麼劇中人物一定都是風子。
因為他們常穿風衣。


耶誕夜適逢週末,信傑又在住處辦個聚會,
虞姬也邀了AmeKo、和田與井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和田與井上,之後因為AmeKo的關係才熟悉起來。
當然我對她們微醺時的豪放驚愕不已。
還有一個日本男孩也跟著來,
不過我一直不知道他是靠哪個裙帶關係來的。
他說他叫矢野浩二。


「Wa-Da-Si-Wa Ta-Ko(章魚) Desu……」
他喝了一些酒後,嘟起嘴巴,並誇張地上下扭動雙手,學著章魚游泳。
虞姬、和田與井上笑得不支倒地,AmeKo卻只是應酬似地微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找東西吃的呀!哪裡有吃的呀!」
「的呀」了半天,可見他講中文時的蹩腳。
如果我是他的中文老師,我一定切腹。


他先將嘟起的嘴巴靠近和田,和田笑著輕輕把他推開。
然後靠近井上,井上也是笑著跑開。
但他卻跳過虞姬,直接進逼AmeKo。
看他還知道避過虞姬這個三鐵高手,免得被她輕輕一推導致重度傷殘,
我才明白這混蛋擺明了借酒裝瘋。
AmeKo不敢出手推開他,又不好意思跑開,
只得手足無措地在原地勉強閃躲。


『Wa-Da-Si-Wa Giyo-Hu(漁夫) Desu……』
我拿起一個抱枕充當漁網。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抓章魚的呀!哪裡有章魚的呀!』
我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氣地就拿抱枕往他頭上砸落。
誰說這隻章魚喝醉?他閃躲的步伐輕靈得很,倒像個練家子。


「你……」他有點發火,瞪視著我。
『我已經喝醉了的呀!讓章魚跑掉了的呀!』我假裝搖搖晃晃。
「哈哈哈……還是章魚比較聰明。」信傑輕輕推了推我:
「喝醉的漁夫,就別出海抓魚嘛!」
「章魚桑!我們再喝一杯。」
陳盈彰也馬上補了一句。


我假裝到陽台透透氣,信傑跟了出來,說:
「你剛剛是怎麼了?矢野好歹也是客人。」
『他叫矢野嗎?我以為是野屎。』我口氣不太高興。
「是不是只因為他對AmeKo不敬?」
『不是。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我有點強辯。


「跟AmeKo保持距離吧。」信傑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還需要保持距離嗎?難道日本跟台灣的距離還不夠遠?』
我負氣地說著。
原來我跟AmeKo雖然可以克服無形的種族、文化、語言等距離,
但有形的距離,卻依然存在。


信傑又回到客廳後,AmeKo就溜了出來,站在我身旁。
然而我們並未交談,只是併肩享受著陽台上拂面而來的夜風。
過了一會,也許我們都覺得對方為何不說話?
於是同時轉過頭。
目光相對時,AmeKo眨眨眼睛,我便笑了起來。


「蔡桑,謝謝你剛剛幫我解危。」
『不客氣。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句懂嗎?』
「我不太懂。請蔡桑教導。」
『意思是當你碰到不要臉的章魚時,就可以把他當“豬隻”來教訓。』
「呵呵,蔡桑,你這樣亂教,我當真怎麼辦?」


後來矢野浩二仍會藉機糾纏著AmeKo,不過AmeKo沒給他任何機會。
和田有次看不過去,勸AmeKo說:
「同樣是在台灣的日本留學生,彼此聯絡一下感情也很正常呀。」
「我偷偷告訴妳哦……」AmeKo忍住了笑:
「蔡桑說矢野是豬隻,一定要誅之。」
說完後,AmeKo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會被這個中文老師帶壞。」
和田雖這麼說,但還是陪AmeKo一起笑。


1995年的農曆春節來得特別早,1月31日便是大年初一。
小年夜那天,我一大早就該回家。臨行前,撥了通電話給AmeKo。
『AmeKo,我要回家過年了,先跟妳拜個早年。』
「那你什麼時候回台南?」
『起碼也要一個多禮拜吧!』


「Na-Ni?」AmeKo的語氣顯得很失望:「好久哦。」
『嗯,的確好久。』
自認識AmeKo以來,從未有過如此長的分離時間,
我感覺就像用同手同腳走路般地不自然。


大年初二清晨,天空飄起細雨,我不禁想起AmeKo。
AmeKo在台南好嗎?這種下著小雨的天氣,她一定很興奮。
做學生的我,該打個電話向老師拜年吧!


「你好,我是板倉。請問找哪位?」
『AmeKo,恭禧發財!』
「你……你是蔡桑?」
『Hai!Happy New Year!ITAKURA桑。』
「蔡桑,我……我好高興聽到你的聲音……」
AmeKo突然抽噎了起來。


『怎麼了?心情不好嗎?台南沒下雨嗎?』
「台南雖然下雨,可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有點怕。」
『和田與井上呢?』
「她們都到台灣朋友家裡過年了。」
『妳怎麼不跟著去呢?』
「我跟那些台灣人不熟。而且我不知道在台灣過年時,所有人都回家。」
AmeKo委屈地說著,帶著鼻音。


我確定AmeKo哭了,便立刻說:
『別怕。我馬上回台南陪妳。』
「這樣好嗎?你不用陪你家人嗎?」
『沒關係,反正忠孝不能兩全。』


「這哪是忠孝不能兩全?你這叫不忠不孝吧。」
AmeKo終於破涕為笑,但還是不放心地問著:
「你會不會被你家人罵?」
『不會啦!反正我在家裡也是無聊,我去找妳玩。』
「嗯。A-Ri-Ga-Do。」


我回到台南時,已經是晚飯時分。
過年期間很多商店都沒營業,於是我到超市買了一些東西,
然後邀AmeKo過來吃火鍋。
那晚一直下著小雨,AmeKo的心情很好,雖然電視節目很無聊。
後來我們乾脆到陽台上聽雨聲。
隨著雨聲的旋律,AmeKo也輕聲地哼著歌。


『很好聽的歌,這是什麼歌?』
「這是美空雲雀唱的《大阪季雨》。」
說完後,AmeKo突然學起美空雲雀唱歌時誇張的手勢和表情:
「Dai-Te-Ku-Da-Sai,A……Osaka Si-Gu-Re……」
(請擁抱我吧。啊!大阪季雨)
很少看到AmeKo類似耍寶的行徑,我不禁被逗得笑了起來。
但唱到So-Ne-Za-Ki(曾根崎)時,她突然停頓下來,嘆了一口氣。


『想家了嗎?』我說。
「嗯。我剛好住在So-Ne-Za-Ki附近,唱著唱著就開始想家了。」
我其實很想問她什麼時候回大阪?卻又不想聽到答案。
只好沉默。


「蔡桑,」AmeKo打破了共同的沉默,興奮地說:
「大阪很好玩哦!我可以帶你參觀豐臣秀吉建的大阪城,再到四天王寺
 去逛,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後我們還可以吃全日本最大最大的
 章魚丸子……」
AmeKo眼睛一亮,好像我們已經置身在大阪的感覺。
『日本,好像很遠……』說完後,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12點了,好像有點晚。我該回去了。」AmeKo淡淡地說。
『等雨停吧!』
「嗯。雨好像快停了。」
『唉……本是纏綿夜,雨停何太急。』
「你是不是在學曹植的七步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妳猜中了,好厲害。妳要不要破曹植的紀錄,在七步內完成一首詩?』


「別開玩笑了,我根本不行。」AmeKo笑著搖搖手。
『未必喔!我走慢一點,而且死都不跨出第七步,一定讓妳破紀錄。』
「呵呵……哪有這樣的。」
『書上並沒說曹丕那七步是怎麼走的,搞不好也是走得很慢。』
我將左腳高高舉起,然後定格:『AmeKo,趕快想喔!我要跨步了。』


AmeKo陷入沉思,我則誇張似地用超級慢的速度,
做出走路的分解動作。
跨出了第七步,左腳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
只用右腳支撐的我,在快要失去平衡前,終於聽到AmeKo開口:
「大阪歸期未可知,連綿細雨有終時。
 何年同此纏綿夜,共話陽台舉步遲。」


聽到「舉步遲」時,我哈哈笑了兩聲,終於將左腳放下,走了第七步。
『AmeKo,恭喜妳破了曹植的紀錄,完成了一首六步半詩。』
「這是由《夜雨寄北》得到的靈感,謝謝蔡桑的配合與教導。」


其實雨早停了,但我們對於離別,似乎都覺得「舉步遲」。
『AmeKo,明天去看電影好嗎?』
這次打破沉默的,是我。
AmeKo先是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清楚似地問:「Na-Ni?」
『Read my lips。看——電——影,英文叫 see movie。』
AmeKo笑了笑,然後點點頭。


我本來想看西片,因為賀歲的國片通常很無聊。
但AmeKo說看國片還可以順便練習中文。
「寓教於樂嘛!」AmeKo愈來愈習慣應用中文成語。
我們去看周星馳演的《大話西遊》,我笑得要死,AmeKo卻快哭了。


天氣雖然陰,但並不覺得冷。
於是我載AmeKo到安平吃蝦捲看夕陽吹海風。
回程時,突然下起了雨,我把雨衣從機車置物箱中取出:
『只有這件雨衣,我們一起穿。妳在我背後要躲好喔!』


「Na-Ni?你邀我共穿這件雨衣嗎?」
AmeKo彷彿很驚訝,猶豫了一會,然後靦腆地笑著。
『是啊!咦?妳為什麼臉紅?』
「我哪有……」後面的話我聽不太懂,因為她已鑽入雨衣裡。


回到成大附近,雨勢轉小,我帶AmeKo到光復校區對面的夢夢園喝飲料。
『先休息一下。』我脫下雨衣,問:『妳有淋到雨嗎?』
「沒有。你的雨衣滿大的。」AmeKo擦了擦汗。
『躲在雨衣裡一定有點悶熱,我們喝冷飲吧!』
「嗯。謝謝。」
AmeKo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容。


我點了兩杯西瓜汁,將看起來比較滿的那杯端給她。
「蔡桑,我說個發生在日本戰國時代的浪漫故事給你聽。」
『是武田信玄和諏訪湖衣這兩個人的故事嗎?』
「不是。這是我家鄉的一個傳說故事,很浪漫哦!」
『好啊!我洗耳恭聽。』


「西元1615年,也就是慶長20年,德川家康從二條城出兵,三天後攻下
 大阪城,豐臣秀賴自殺,史稱大阪夏之陣。之後日本戰亂終止,開創
 江戶幕府時代……」
『妳怎麼講到了日本戰國史呢?』我打斷了AmeKo的話。
「你別心急。大阪夏之陣中,豐臣軍中有名的武將木村重成,也在此役
 戰死。木村麾下有位姓加藤的武士,在戰亂中離開了大阪,向南逃至
 和歌山縣境內,也就是我出生的家鄉附近……」


『怎麼日本武士打敗仗後不用切腹的嗎?』
「如果打敗仗就切腹,那麼日本武士早死光了,戰國時代也不會持續了
 一百多年。」
『是是是,我失言了。老師說得對。』我說。


「加藤那時身上有傷,躲在一間寺廟中。也就在那間寺廟,加藤認識了
 一位女子。不過這位女子姓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根本沒有姓。」
『根本沒有姓?』
「古代日本人除了武士階級和朝廷官員外,一般平民是沒有姓的,通常
 只能叫阿X。當然有錢的商人是例外。」
『然後這位加藤武士跟阿X女子發生了什麼事呢?』
「呵呵,她不叫阿X女子,我們家鄉的人都叫她雨姬。」
『雨姬?為什麼要叫雨姬?這跟妳的名字雨子好像。』


AmeKo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據說他們是在下雨時邂逅的,後來發展出一段戀情。只可惜女方家人
 和村民都反對他們在一起,所以他們只好決定私奔,在一個下著大雨
 的日子。不過他們的行蹤被發現,慌亂之間逃到懸崖附近,加藤失足
 跌落。雨姬大叫了幾聲加藤的名字,然後也跟著跳落懸崖。」
AmeKo講故事的口氣雖然很平淡,但我卻被感染到當時的驚心動魄。


「之後連續下了七天七夜的雨,白天雨勢猛烈,晚上卻飄著細雨,人們
 傳說白天是加藤的哭泣,晚上則是雨姬。雨停後村民在懸崖下面發現
 他們的屍體,就把倆人合葬在一起。這也是我們叫那位女子為雨姬的
 原因。」
我點點頭,表示恍然大悟。
「久而久之,在我的家鄉就有了一種傳統。」
『什麼傳統?』我喝了一口西瓜汁順勢發問。


AmeKo看了我一眼,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出:
「我們家鄉的男孩子若要向女孩子表達愛意,又不太敢直接表達時,
 可以選擇在一個下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說完後,AmeKo露出她的虎牙開心地笑著。


我大驚失色,差點將西瓜汁噴出,急忙分辨說:
『AmeKo,我並不知道有這種傳統。』
「呵呵,我當然知道。不知者不罪嘛!蔡桑,這句成語對吧?」


『害我剛剛差點吐血。』我指了指手上那杯紅色西瓜汁:
『不過這個傳統也有點扯,加藤和雨姬的故事怎麼會聯想到雨衣呢?
 難道說穿上雨衣後加藤就不會失足摔落懸崖?』
「因為年代久遠,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這只是流傳在我家鄉的傳統
 而已。」


『妳們家鄉的人想像力真豐富。』
「中國人的想像力更豐富,就像屈原因為憂國憂民而投身汨羅江,他也
 沒叫以後的中國人要在端午節吃粽子呀!更沒有料到從此中國就多了
 粽子這道美食。」
『嗯,有理。看來以後不能隨便邀妳共穿雨衣了。』


在我和AmeKo相視微笑中,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註:大阪季雨





7.


大年初四開始,天氣變得晴朗,溫度也開始回升。
這是適合出遊的好天氣,我載著AmeKo在台南市到處逛逛。
雖然AmeKo已經來台南半年了,但她似乎對台南的一切仍充滿好奇。
尤其是台南的夜市,她特別喜歡逛。
「日本幾乎沒有所謂的夜生活,商店很早就關門了,街上很冷清。」
AmeKo很羨慕地說:「住在台灣,真是幸福。」


接連好幾天,我跟AmeKo到處亂晃。
『我們去看海,好嗎?』
「當然好呀!」
台南走遍後,我帶她往北到我出生的海邊:嘉義縣的布袋。
「布袋在歷史上有發生什麼事嗎?」AmeKo面對著大海,轉頭問我。
『布袋只是小地方,哪能發生什麼事。』我笑著搖搖頭。


其實在1895年,日軍混成第四旅團即由布袋港登陸,經曾文溪,
直逼台南。
但我已經學乖了,也時刻提醒自己AmeKo是日本人的事實。
因此我不想在AmeKo面前提到民族間曾有的衝突。


「和田明天就回台南了。」AmeKo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著。
『這真是個噩耗。』我說。
「Na-Ni?」
『這樣明天我再約妳出來時,她一定會死皮賴臉地跟著。』
「呵呵,你怎麼這樣說她?她只是會不擇手段地跟著而已。」
AmeKo說完後,突然為自己的頑皮大笑了起來。


『沒錯,她的罪行真是令人髮指。』
「呵呵,是罄竹難書吧。」
原來和田還有這個好處,可以讓AmeKo練習成語。


放完年假,學校也開始上課,我跟AmeKo豬年的第一堂課,也該開始。
很巧的是,這天剛好是元宵節。
一改連續好幾天的晴朗氣候,這天清晨的氣溫驟降了六、七度。
下午並有間歇性的雨。
我跟AmeKo開玩笑說,選擇今天開課算是天意。


『AmeKo,今天是元宵節,待會下課後帶妳去看煙火?』
「Man-Zai!蔡桑,A-Ri-Ga-Do。」
『現在是中文時間,不可以講日文。』
「對不起。因為我太高興了。」AmeKo吐了吐舌頭。


『既然今天是元宵節,我教妳一首有關於元宵節的詞,好嗎?』
「好呀!謝謝。不過別太難哦!我很笨的。」
『別學我謙虛。』
「哪有人說自己謙虛的。」AmeKo笑了。
『那我說實話。妳不笨的,妳如果可以叫笨,那我就是低能兒了。』
「嗯。」AmeKo紅了臉,然後低下頭。


我當然不會挑太難的詩詞,因為太難的我也不懂。
我猜想當初信傑堅持要我當AmeKo中文老師的最大原因就在此。
因為只要我能欣賞的詩詞,一定不太難懂。
以元宵節而言,我只知道歐陽修的《生查子》。
所以我得教慢一點,不然如果AmeKo學上癮,而喊「encore」,
那我就開天窗了。


『《生查子》的發音,唸起來很像台語的“生女孩子”。但生查子是
 詞牌名,與歐陽修生男或生女無關,而歐陽修也不是為了想生女孩
 才寫這首詞,這樣懂了嗎?』
「嗯,我懂了。」


『還有,因為“查”唸ㄓㄚ,不唸ㄔㄚˊ,與人渣的“渣”同音。
 因此生查子的意思也不是說:生個像人渣的孩子。懂嗎?』
「呵呵……你好像在說廢話哦!」
『是嗎?妳也看出來了?』我不好意思地乾咳了幾聲:
『所以我說AmeKo真是冰雪聰明。』


「為什麼『聰明』的前面,要加上『冰雪』呢?聰明跟冰雪有關嗎?」
『妳考倒我了。我只知道冰雪聰明是出自杜甫的詩句,大概杜甫覺得跟
 “水”有關的東西,都會特別聰明吧!因為妳的名字叫“雨”,所以
 一定很聰明。而且也許雨比冰雪還聰明喔!』
「呵呵……蔡桑是唸水利的,也是與水有關,想必更是聰明人。」
嗯,很好。
稱讚AmeKo時還不小心誇到自己,可謂一舉兩得。


然後我在紙上寫下這首詞: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咦?這首詞的樣子很像唐詩,它不是詩嗎?」
『這是首宋詞。雖然格式看起來像唐詩,但還是詞。就像妳的虎牙讓妳
 看起來像吸血鬼,但妳並非吸血鬼的道理是一樣的。』
「蔡桑,你又取笑我了。」


AmeKo誇張似地露出她的虎牙,並作勢要咬我一口。
即使AmeKo是吸血鬼,她也是最可愛的吸血鬼。
如果這隻吸血鬼要吸我的血,我願意嗎?


『是的,我願意。』不知不覺間,我竟脫口說出「我願意」。
「Na-Ni?」AmeKo一頭霧水。
『我是說我願意好好地教妳這首詞。』
「蔡桑,你心不在……在……」
『心不在焉。焉是代名詞,意思是指“這裡”。』
我當然是心在馬不在焉,因為我的心在AmeKo這匹馬身上。


『元宵節是中國民間的節日,街道上會張懸著花燈,因此燈火輝煌,
 把夜晚照亮得如同白晝,既繁華又熱鬧。因為這天是農曆十五月圓
 時刻,月亮特別明媚照人。趁著月亮剛升上柳梢頭,街道正要開始
 熱鬧時,兩人相約到街上逛。柳在中國詩詞中,常是愛情的表徵,
 因此“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這兩句含蓄地寫出兩人的情意,
 以及相約時的愉悅。這是作者追憶去年元宵夜溫馨甜蜜的景象。』


『誰知過了一年,兩人因為不可抗拒的因素而各分西東。當作者又在
 元宵夜來到了街市,看到月亮依舊明媚照人,燈火仍然滿街輝煌,
 但是穿梭擁擠的人群中,卻沒有去年相聚的人。作者在街道上看著
 燦爛奪目的七彩花燈,在熱鬧的氣氛中更覺得孤單和感傷。於是在
 不知不覺中,眼淚已沾滿並且弄濕了衣袖,這個“滿”字把作者的
 感情表達得淋漓盡致。而且整首詞並未說明兩人為何離開,更留給
 讀者想像的空間和無奈。』


『這首《生查子》,重點並非在描述元宵夜的燈火和月亮。而是藉著
 兩年元宵夜的景物相同,但人事已有很大改變,在今與昔、悲與歡
 的對比下,抒發心中的情意和感嘆。這是一首文字淺顯但情感豐富
 的好詞。』


我講解完這首詞,叫AmeKo抄寫一遍,再告訴我心得及感想。
沒想到AmeKo寫到「淚滿」時,竟真的流下眼淚!
『Do-Wu-Si-Te(為什麼)?』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很感動而已。」
『這首詞沒有華麗的文字,只有平凡而真誠的感情,的確很感人。』
「蔡桑,我們待會去的地方,也會『花市燈如晝』嗎?」
『那是當然。人會很多而且非常熱鬧,煙火也很漂亮。』


「可是九點過後,月亮已不只上了柳梢頭。那時再去,會太晚嗎?」
『別擔心,這場煙火盛宴會持續到很晚,所以“人約下課後”就行。』
「真的嗎?」
『嗯。』
看來AmeKo的心思,已飛到「花市」了。


『其實唐朝崔護有首詩的意境跟這首詞很像。妳要學嗎?』
看看錶,還有一些時間,我索性也想跟AmeKo提「人面桃花」的典故。
「嗯,當然要呀!」
『不過妳得答應我別再哭了。』
「我才沒那麼愛哭,我只是剛好想到一件事才有感觸而已。」
『什麼事?』
「沒什麼。待會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好嗎?」
AmeKo的語氣,又帶點傷感。我想還是不要追問好了。


我在紙上又寫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首詩也很淺顯,歐陽修是藉著元宵夜來襯托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崔護則是藉桃花,兩者表達的情境很相似。』
「中國的詩詞真有意思,同樣都是抒發心中相思無奈的感情,有人用
 『淚滿』表示,有人卻可用『笑春風』來表達。」


『哇!AmeKo,妳真的很聰明。所以中文詩詞應以境界為上,而不是
 只在堆砌一些華麗的字句。像妳上次做的六步半詩就很不錯。』
AmeKo點點頭,然後又拿起筆把這首詩寫了一遍。
這次我學聰明了,仔細地觀察她的反應。


『AmeKo,妳寫到“笑春風”時,為何不真的笑呢?』
「咦?為什麼要笑呢?」
『剛剛妳寫到“淚滿”時,就哭了。現在是“笑春風”,當然得笑。』
「蔡桑就是會逗我笑。」
AmeKo終於破涕為笑,我也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


「蔡桑,我剛剛並不叫『哭』,不是嗎?」
『妳都流眼淚了,怎不叫哭?』
「你教過我的,有聲有淚謂之哭,無聲有淚謂之泣,有聲無淚謂之號。
 所以我剛才只能算是『泣』。」
『哈哈哈……AmeKo,妳翅膀長硬了喔!竟然開始糾正老師。』
「不敢不敢。」AmeKo又吐了吐舌頭,然後吸口氣,故意板起臉:
「不過現在輪到我是老師了。」


原來已經八點了,輪到我當個日文學生。
『ITAKURA桑,請問今天上什麼?』我拿出課本,恭敬地聽候指示。
「今天我們複習一下動詞形式好了,你一直搞不懂這些。」
AmeKo太抬舉我了,因為我搞不懂的東西,豈只是這些。
Ka-Yo-Bi(火曜日,星期二)和Mo-Ku-Yo-Bi(木曜日,星期四),
我到現在還會搞混,已經不知道被AmeKo罰寫過幾遍了。


看了看AmeKo的神情,我知道她也是心不在焉。
原來不管是蔡桑或是ITAKURA桑,今天上課都很混。
『ITAKURA桑,我們乾脆別上課了,現在就出去玩?』
「不可以,上完課再說。你今天不乖哦!」
日本人畢竟是日本人,果然很敬業。


在我被過去式、現在式、未來式又搞得頭昏腦脹時,九點終於到了。
『Man-Zai!AmeKo,我們去看煙火吧!』
「Hai!走吧!」
AmeKo很興奮地站起身,一付迫不及待的樣子。
真是Ba-Ga(笨蛋),既然那麼想去,又何必堅持要上完課?


其實,我並不喜歡人潮洶湧的地方,那讓我覺得是在湊熱鬧。
但是若待在家裡,也許我會邀AmeKo一起看電視。
而元宵節時的電視節目,通常是猜燈謎的那種。
我恐怕還得費神去跟她解釋何謂「燈謎」?
並為謎底提供一套她可以理解的說辭。
萬一碰到我不懂的燈謎時,我這個中文老師的顏面豈不蕩然無存?
所以,還是帶她去看煙火比較保險。


我載著AmeKo沿著濱海公路往土城聖母廟的方向騎去。
濱海公路的兩旁並無住家,感覺非常荒涼。
雖說時序算是入了春天,但農曆正月的天氣仍是寒冷刺骨,
尤其是今晚。


當海風從脖子的衣服空隙透進身體時,更是冷得讓牙齒直打顫。
路上並沒有明顯的指標,但只要順著車潮前進的方向便不會迷路。
而夜空中明亮的煙火,更像北極星般,指引著我們。
一路上,AmeKo不斷跟我談笑著。


『妳知道嗎?理論上中國過年要到正月十五元宵節才算過完。』
「是嗎?那麼元宵節就是快樂的分水嶺了。」
『快樂的分水嶺?妳的文法有問題。』
「我的意思是如果過年很快樂的話,那麼元宵節過後就不該快樂了。」
『不該快樂?AmeKo,妳說話很玄。』
「沒什麼,隨便說說而已。」AmeKo又微微一笑。


土城聖母廟的廣場,早已擠滿了人。這時台南市長也剛鞭完春牛。
人潮擁擠的程度,比起歐陽修的北宋時期,一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幸好看煙火是往上看,而不是往前看,因此倒也沒有太多不便。
人潮的嬉鬧聲夾雜煙火衝天時的爆裂聲,到處充滿著歡樂嬉鬧的氣象。
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煙火,在黑色的夜空背景下,更顯得璀燦。


「你看,好漂亮哦!」
AmeKo的手遙指著天空四下飛散的七彩煙火。
『嗯,的確很漂亮。』
我仰望著天空,在視線回到她被煙火映紅的雙頰時,也稱讚一句漂亮。


「煙火在天空散開後,好像是在下雨哦!」
『嗯,而且是彩色的雨喔!』
我再度仰起了頭,欣賞夜空中的這場煙火雨。
我不禁懷疑,漂亮的是天上的煙火雨?
還是站在我身旁的小雨?


我帶著她四處走走,告訴她廟裡祀奉的各尊神明。
AmeKo在媽祖聖像前,先用力拍手兩下,然後閉上眼睛低頭祈福。
她祈福的動作是如此虔誠,於是我停下腳步,望著她:
『妳祈求什麼呢?』
「我希望明年的元宵節,我還能來這裡看煙火雨。」
AmeKo張開眼睛,別過頭來,很堅定地告訴我。


走出了廟門,AmeKo嘴裡輕輕哼著歌,我開口問:
『許願最好許那種不太可能做得到而妳卻又很想達成的願望,這樣叫
 神明幫助才有道理。容易達成的願望又何必借助神明呢?』
「我許的這個願望的確很難達成。」
『怎麼會呢?我明年一定還會再帶妳來啊,根本不用求媽祖娘娘。』
「蔡桑……」AmeKo停下腳步,沉默了一會。
在我快開口詢問前,她接著說:「我下個月就回日本了。」


「砰」的一聲巨響,在毫無預警下,又有一團煙火突然往天空炸開。
AmeKo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靠近我的懷裡並拉住我的衣角。
我順勢地攬住她的腰,輕拍她的肩膀安撫。
其實我也嚇了一跳,不過令我震驚的,不是突如其來的煙火,
而是AmeKo剛剛的話語。


煙火只是炸開了黑色的夜幕,但AmeKo的話語卻炸掉了我所有的喜悅。
我終於知道剛剛AmeKo在抄寫《生查子》時,為什麼會流淚的原因。


「希望媽祖娘娘保佑。」AmeKo在我懷裡抬起頭望著我,輕聲說著。
『嗯……我也希望媽祖娘娘能幫助我完成心願。』
「你祈求的是什麼呢?」
『我不能說。因為願望說出來後就不容易達成了。』
「那你剛剛還問我?」
『我以為妳求的是希望日本繼續富強啊!』


AmeKo愣了一下,笑著說:「你好狡猾。」
趁著這陣嬉鬧,我們技巧性地輕輕掙脫彼此的擁抱。
也順勢避開了即將分離的問題。


『我買個燈籠送妳吧!』
「我怎好意思讓你破費?」
『不簡單哦!連“破費”也會講了,看來我真是教導有方。』
「呵呵,蔡桑本來就是個好老師呀!」
既然分別在即,我希望送AmeKo一樣東西,
並奢望她在以後的每個元宵節,偶爾會想念起我。


我在廟旁的攤販裡,買了一個紅色的豬型燈籠。
今年是豬年,紅色的豬看起來很可愛,
雖然大部分的燈籠照型是蠟筆小新。
「蔡桑,謝謝,A-Ri-Ga-Do,thank you。」
『不客氣,就當做是我孝敬板倉老師的“束脩”吧!』
AmeKo抱著那個紅豬燈籠,很高興地笑著。


『可惜今年不是虎年。』我望著AmeKo的虎牙。
「我像老虎嗎?」
『妳的牙齒像老虎,個性像豬。』
「那你呢?」
『我跟妳相反,個性像老虎,牙齒像豬。』
「呵呵……你真愛開玩笑。」


晚會的最高潮,大概就是山鈦公司所施放的高空煙火。
山鈦在前兩屆國際煙火大賽都得冠軍,他們的高空煙火特別燦爛漂亮。
同時又有旋轉煙火在空中自由流竄,宛如千百條七彩飛蛇凌空亂舞。
在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時,我看了一下手錶:
『AmeKo,該回去了。』


「嗯。今晚過得好快,就像煙火一樣。漂亮的東西,總是短暫。」
AmeKo嘆了一口氣,又接著說:
「Sakura(櫻花)也是,只要風一吹、雨一淋,便毫不戀棧四下落盡。」
AmeKo仰望著黑色的夜空,似乎還依戀剛才的繽紛。


離開了喧鬧繽紛的聖母廟,回程的路上,我們同時保持沉默。
天空開始飄些雨絲。
很小,像練過輕功的蚊子。
雨絲輕觸臉頰,積少成多,聚成雨珠後以淚水速度順著臉龐滑下。
當第一滴雨水流過嘴角時,我想是該穿上雨衣的時候了。


『AmeKo,我們穿雨衣吧!』
「沒關係。這雨很小,淋在臉上很舒服。」
AmeKo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聽到她的笑聲中夾雜著細微的抖音。


『AmeKo,妳會冷嗎?』
「嗯。有一點。」
『還是穿雨衣吧!』
AmeKo並沒有回答,我想她大概是怕我又從聲音中感覺到她的寒意。


我把車子停在路旁,轉過頭跟她說:
『AmeKo,我堅持要穿雨衣。』
「蔡桑,你又說『堅持』了。」
『是的。我堅持。』


「你難道忘了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故事?」
『因為我沒忘,所以我堅持。』
「你應該已經知道這對我的意義,那你還……」
『是的,我當然知道。雨姬,穿上雨衣吧!』


AmeKo聽到「雨姬」時,愣了一會,然後輕聲說:
「我是雨子,不是雨姬。」
『不,妳是雨姬。而且我也決定取個日本名字,叫加藤智。』


AmeKo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神非常明亮,像照耀夜空的煙火。
『千萬別跟人說我取日本名字的事,因為……』我有些手足無措:
『總之,加藤智只有妳可以叫,知道嗎?』
雖然我笑了笑,但AmeKo應該知道我心裡的轉折。
「辛苦你了。」AmeKo也笑了。


我穿上了雨衣,掀開背後,示意AmeKo鑽入。
AmeKo猶豫了很久,終於鑽入我背後,並將雙手放入我外套的口袋。
沒多久,雨勢加大,打在臉上的感覺,已經有點疼痛。
雖然身體冰冷,但我卻覺得很溫暖。
幸好是沿著海邊騎車,不然我得小心不要將機車摔落懸崖。


回到市區,我還故意在成大附近繞了三圈,然後再騎到AmeKo家樓下。
『晚安。星期四晚上見。』
「嗯。謝謝你帶我去看煙火並送我燈籠。」
『不客氣。』我揮了揮手,準備離去。


「蔡桑……」在機車的引擎聲中,我隱約聽到AmeKo的聲音。
『妳叫我嗎?妳應該叫我加藤桑了吧!』我調轉車頭,又回到她身旁。
AmeKo紅著臉笑了一下,撥了撥被雨淋濕的頭髮:
「你……你等我一下,我也送樣東西給你。」


AmeKo很快地跑上樓去,等她下樓時,手裡多了一件包裝好的東西。
『可以拆開嗎?』我問。
AmeKo點點頭。我拆開紅色的包裝紙,發現那是一塊手掌大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造型像一隻小豬,上面還用奶油寫上「小雨」兩個中文字。


『哇!這隻豬做得很可愛喔!』
「呵呵,謝謝。」
『真巧,我送妳一隻豬,妳也送我一隻豬。』
「這是我自己做的,你回去嚐嚐看。」
『妳好厲害,竟然會自己做巧克力。』


「這沒什麼。在日本,女孩子今天做巧克力是很平常的事。」
『為什麼?難道日本女孩在元宵節特別無聊嗎?』
AmeKo看了看我,然後笑一笑,好像是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既然是蠢問題,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答案,不然會讓我覺得更蠢。


回到住處,耳畔彷彿還殘存著剛剛對高空煙火爆炸聲的記憶,
嗡嗡作響。
看看行事曆,明天是2月15日星期三。
第一節有「碎形與混沌」課,得早起。
今晚跟AmeKo在一起很愉快,我想緊緊抓住這種感覺,
在日記本裡留下永久的回憶。


我花了半個小時,終於找到隱藏在一堆舊報紙和雜誌中的日記本。
打開日記本,不禁有點慚愧,
上次認真寫日記已是1994年9月10日的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AmeKo的日子。
日記上面寫著:


1994年,9月10日,星期六。天氣:下午陰晚上雨,早上有風。


今天是信傑生日,下午他打電話來叫我去參加聚會,還叫我帶禮物。
該送什麼呢?信傑這傢伙缺的大概就只有女人吧!哈哈。
胡亂在書局挑了本書,連包裝紙也懶得買,
所以書就只被一張紙包著,上面還附贈一條橡皮筋。


幫信傑慶生的人,除了陳盈彰、虞姬、我外,
還有陳的台南女友,虞姬的可憐男友。
以及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女孩。
她看來很羞澀,總是坐在角落。也不插話,好像只是個旁觀者。
我其實很想知道她是誰,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她,
直到信傑幫我們互相介紹。


不介紹則已,一介紹則嚇煞我也。原來她是日本人!
第一次聽她說話,就是滿口番文,害我有點發窘。
尤其她總是邊說話邊鞠躬,好像在拉票的候選人。
只怪我生長在禮儀之邦,不得不遵守「來而無往非禮也」的古訓。
但是今天鞠了那麼多躬,明天起床後會不會腰酸背痛呢?


今天是我認識第一個日本人的日子,誌之。


我看完了9/10的日記,又回憶起第一次遇見AmeKo的糗樣,
忍不住笑了起來。
之後寫的東西很雜亂,也很懶,有時一個星期內發生的事只寫下:
『嗯,沒事發生。即使有,我也不記得。無法讓我記得的事,
 一定不重要。』


我又笑了一會,才準備寫下今天的日記。
先將1995年換算為平成7年,然後在Date欄裡填上2月14日。
咦?這日子好熟悉。
這不是……?


我終於知道AmeKo笑我蠢的原因了。
因為今天不僅是農曆正月十五中國元宵節,
也是國曆二月十四西洋情人節。


我在日記本的天氣欄裡,填上「雨」。
並在日記的開頭寫道:
『平成7年的2月14日,土城聖母廟的夜空下著滿天的煙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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