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雖然對莉芸的店有點好奇,但烤肉活動結束後兩個禮拜內,
我並沒有到她店裡坐坐,甚至連店名也不曉得。
因為出了社區大門後,我上班的方向要往右,機車也停在右邊,
我很難「記得」要特地左轉去她的店。
一直到某個假日黃昏,我才踏進她的店。


那天黃昏,我準備出門買點東西,剛踏進一樓大廳,便聽見有人說:
「蔡先生!」
我回頭卻看不見人影,過了幾秒才看見李太太跑來。
這就是台灣話所說的:「人未到,聲音先到。」


李太太是社區管委會主委,先生過世了,她獨自帶著兩個小孩。
她的聲音非常高亢嘹亮,現在是某個業餘合唱團的女高音。
據說原本她的聲音很低沉,但她生孩子時由於痛便在病床上大叫,
結果生完孩子後,她就變成女高音。
而且她生了兩個,一山還有一山高,她的聲音更高了。


『有什麼事嗎?』我微微一笑表示善意。
「你上個月的管理費還沒交!」李太太說。
『不好意思。』我的笑容僵了,『我忘了。』
我趕緊到管理室交了上個月的管理費,錢交完後,又聽見她說:
「這個月的管理費也順便交吧!」
我轉過頭,李太太竟然是在30公尺外開口。


把這個月的管理費也交了後,皮夾裡沒錢了,正想上樓去拿點錢時,
身旁突然出現一個女子。我看了她一眼,覺得她很眼熟。
「湖邊、烤肉、哀嚎的豬和一地鮮血。」她說。
『妳好。』我想起來了,『妳也來交管理費嗎?』
「不。我來看你。」她說,「李太太一叫,全大樓的人都聽見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還記得我的名字嗎?」她問。


『嗯……』我想了一下,『我記得妳的名字三個字都是草字頭……』
我腦海裡浮現出「莉芸」,但她的姓我卻忘了,只知道有草字頭。
「蔡」雖然也是草字頭,但她應該不是和我一樣姓蔡,
如果她姓蔡,我一定會記得很清楚。
『啊!』我想到了,『花莉芸小姐,妳好。』
「我是蘇莉芸,叫我莉芸就可以了。」她又笑了。


我又覺得尷尬,正想解釋我的記性不太好時,她說:
「到我店裡坐坐吧。」
『可是我好像要先處理一件事。』我說。
「好像?」
『因為我現在忘了是什麼事。』
「先來店裡吧。」她說,「坐下來慢慢想。」
她說完後便轉身走出社區大門,我猶豫一下便跟了上去。


出了社區大門左轉20公尺,就到了她的店。
店門左右各有一棵茂密的樹,門口有座小花圃,種了些花草。
我抬頭看了一眼招牌,店名叫「遺忘」。
依照她的說法,我之前已看過這兩棵樹和招牌,但我一點印象也沒。


『店名有些怪。』我說。
「我原本還想取名為『忘了』呢。」她說。
『忘了?』我說,『這名字更怪。為什麼要這麼取?』


「如果我問你:你還記得我的店名叫什麼嗎?那麼不管你記不記得,
 你都會回答:忘了。」她說,「這是讓你答對店名的最好辦法。」
『為什麼……』
「因為我是奇怪的人。」莉芸笑了笑,打斷我的問句,然後推開門,
「請進。」


店門開在右邊,吧台在一進門的左邊,直線延伸到房子中間。
正面的內牆嵌進一個三尺魚缸,魚缸內約有五十條孔雀魚和燈魚,
綠色的水草茂密青翠,幾株鮮紅的紅蝴蝶點綴其間。
其餘的牆上掛了些照片,尺寸大約A4左右。
可能是現在的時間還早,店內沒有其他客人。
我選了最裡面靠右牆的座位坐了下來,打量牆上的照片。


她端了杯水放我面前,又遞了份Menu給我,然後說:
「差不多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點個餐吧。」
看了看Menu上的圖片,似乎都是滿精緻的簡餐。
我發現Menu右下方貼上「迷迭香羊排——特價」的貼紙,便說:
『那就迷迭香羊排吧。』


她收起Menu,把那張標示特價的小貼紙撕下。
『咦?妳怎麼……』我很好奇。
「迷迭香是只為你準備的。」她說。
『為什麼?』
「因為我是奇怪的人。」她笑了笑。


她走到吧台跟吧台內的女工讀生交代一會,又回到我對面坐下。
「我想跟你說話。」她說。
『請。』
「你想起要處理什麼事了嗎?」
『正在努力。』


「慢慢想,別心急。」她問:「我的店如何?」
『妳這家店不錯。』我說,『魚缸很漂亮。』
「是嗎?」她很開心,「那以後記得常來。」
『嗯。』我點點頭,『如果“記得”的話。』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我會努力幫你“記得”。」


我覺得她可能又要講些奇怪的話,便站起身說:
『不介意我四處看看吧?』
「請。」她也站起身。
我緩步走動,看了看牆上的照片,幾乎都是些生活照,很平常。
有景物照,如腳踏車、中學禮堂、7-11、醫院、公園旁的咖啡店等;
也有一群人乘坐舢舨和十幾個高中生在舞台上拿著竹掃把的照片。
還有張照片中只有一個阿兵哥的背影。


『這張照片好眼熟。』我指著一大群人站在湖邊的照片。
「那是上次烤肉活動的合影。」她指著照片中最後排最右邊的人,
「你看看這是誰?」
『咦?』我將臉湊近看了看,『金城武也有參加烤肉活動嗎?』
「你少來。」她說,「那就是你。」
『太久沒看自己的照片了。』我說,『沒想到我這麼像金城武。』
「我覺得你比較像劉德華。」
『中肯。』我點點頭,『我只能含著眼淚承認:妳說得沒錯。』


左側後牆嵌進一個木製三層書架,但書架上連半本書或雜誌都沒有。
『書架上沒有放任何東西,這是一種境界啊。』我說。
「你記不記得烤肉時,我說:跟你聊天收穫很多?」她說。
『忘了。』我有點不好意思。
「那時你告訴我,你的眼壓過高。這就是我的收穫。」她笑了笑,
「既然已經知道你眼壓過高,要避免長時間看書。所以我把所有的書
 都搬走了,不讓你看。」


女工讀生正好端出迷迭香羊排放在桌上,我便走回座位坐下。
『請問有刀叉嗎?』我環顧桌面,只看到筷子和湯匙。
「沒有。」
『啊?』
「除了特價餐外,其餘都是中式簡餐,不需要刀叉。」
『可是……』我看著那一整塊羊排,不知從何下手。


「你不覺得用刀切割或用叉子刺進羊排時,羊排會痛?」
我睜大眼睛看著她,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你牙齒很利的。」她笑了笑,「你可以直接用牙齒扯下甘蔗皮。」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奇怪的人。」
我在心裡嘆口氣,看來只好用我靈巧的雙手和銳利的牙齒了。


「我可以陪你吃飯嗎?」她問。
『陪我吃飯?』
「嗯。」她說,「只是單純不想讓你一個人吃飯。」
我先是一楞,隨即點點頭。


她似乎很開心,走到吧台端了份餐,再走回座位坐下。
吃飯時我們很安靜,沒有交談,她果然只是陪我吃飯。
陸續走進兩桌客人,但她沒有起身,也沒停止用餐,根本不像老闆。
當我吃完飯時,她才開口問了一句:「好吃嗎?」
『帶有清涼薄菏香氣的迷迭香,香味很濃郁,這和具強烈氣味的羊肉
 是絕配。』我說,『很好吃。』


「要來杯咖啡嗎?」她笑了笑後,問。
『我記得Menu上面完全沒有咖啡啊。』
「這不是問題。」她站起身,「我請你喝杯咖啡。」
她走回吧台,從冰箱拿出一壺東西,我想應該是冰咖啡吧。
雖然我通常只喝熱咖啡,不過既然是人家請客就別挑剔。
過了一會,她端出兩杯咖啡,先放一杯在我面前。


我立刻端起咖啡,耳邊聽到她驚呼一聲,在咖啡正滑進喉嚨之際。
『啊!』我趕緊將咖啡杯放下,搧了搧舌頭,『怎麼會是熱的?』
「沒人說是冰咖啡呀。」
『可是……』
舌頭有些燙,我話沒說完,又搧了搧舌頭。
她慌張地跑進吧台內拿了些冰塊,我拿一塊塞進嘴裡。


「痛嗎?」她雙眼直盯著我。
我嚇了一跳。
她的聲音和語氣甚至是她的眼神都很熟悉。
那是我長久以來所作的那個夢裡的女孩啊。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一直到口中的冰塊完全融化,我都沒開口。
她也沒開口,只是靜靜注視著我。
我試著將她和夢中的女孩連結,卻找不出兩者之間的關係。
我心裡很慌亂,完全無法靜下心思考,或是回憶。
『我該走了。』我最後決定站起身。
她站起身,送我到門口。


走出店門十幾步,才想起忘了付錢,趕緊折返走回店裡。
『不好意思,忘了付錢。』我勉強笑了笑,『還好記性不算太差。』
「沒關係。」她說。
我掏出皮夾後,只看了一眼,便恍然大悟。


『我終於想起來要處理什麼事了。』我應該臉紅了,低聲說:
『交完管理費後,身上沒錢了,本來想先去拿錢。但是……』
「下次再一起給。」她笑了笑,「我不會算你利息。」
『我馬上回家拿給你,免得我忘記。』
「別擔心。我會記得。」她說,「你不必特地再跑一趟。」


『可是……』
「你忘記的事,我會記得。」
她微微一笑,打斷我的話。
我覺得這句話好像有弦外之音。


走回家的路上、坐電梯途中,腦海裡一直盤旋著她說的那句:
「你忘記的事,我會記得。」
進了家門,洗個澡後覺得累,便躺在床上。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今天黃昏到底要出門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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