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Martini先生 * * * * * * * * * * 小雲給我的感覺很好,而且我很感激她並沒有追問我選孔雀的理由。 我知道她不是忘了問,只是不想問而已。 日後每當榮安提議要到Yum去坐坐時,只要我手邊不忙,便會答應。 到了Yum後,一來不太會喝酒;二來酒的價錢比較貴; 三來怕隨便點個酒結果發現它代表欲求不滿寂寞難耐之類的意思, 所以我乾脆點咖啡。 小雲依然親切,總是抽空跟我們閒聊,聊久了便覺得算得上是朋友。 也知道店裡唯一的女服務生叫小蘭。 後來發生了一件意外:榮安的腿斷了。 榮安在工地的宿舍是貨櫃屋改裝的,架在兩層樓高的位置。 颱風來襲時貨櫃屋被吹落至地上,然後翻滾了一圈, 在裡面的他就這樣斷了左腿。 我聽到消息後到醫院看他,除了身上有一些擦傷外, 左腳已上了石膏,可能得在醫院躺上兩個禮拜。 「我突然從床上騰空飛起,眼睛剛睜開,便撞到天花板的日光燈。」 榮安躺在病床上,左腳高高吊起,神情不僅不萎靡,反倒還有些興奮。 「然後地板不斷旋轉而且越來越大,匡的一聲我又撞到地板。」 我遞給他一顆剛削完皮的蘋果,他咬了一口蘋果後,嘴巴含糊說著: 「我看到我的一生像快轉的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在眼前快速掠過。」 『喔?』我覺得很新奇。 「影像變化雖快,但每一幕都很清晰。我還看到好多人,包括國中時的  老師、高中時暗戀的女孩等等,都是我生命歷程的重要人物。」 『這些影像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我問。 「黑白的。」榮安哈哈大笑,「因為我肝不好,所以人生是黑白的。」 我突然不想同情躺在病床上的他。 「你知道我還看到誰嗎?」榮安說。 『誰?』 「後來我看到了你,看到你身邊沒有女朋友陪伴,一個人孤伶伶的。  我突然覺得肩膀有股力量,於是在黑暗中爬啊爬的,就爬出來了。」 『這麼說的話,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囉?』 「算是吧。」 榮安說完後,雙眼看著天花板,很累的樣子。 把手中的蘋果吃完後,他轉頭看著我,又是一陣傻笑。 『還吃不吃蘋果?』我說,『我再削一個給你。』 「好啊。」他點點頭。 榮安住院那些天,我每天都會去陪他,反正醫院就在學校附近。 有時我還會帶書去待上一整個下午,如果書看完了無事可做, 就拿起筆在榮安左腳的石膏上推導式子。 說來奇怪,在石膏上推導方程式時特別順暢, 很多以前沒辦法克服的難題都已迎刃而解。 我懷疑愛因斯坦是否也有朋友斷了腿以致他可以推導出相對論。 連續過了幾個沒有榮安來騷擾的晚上,我開始悶得發慌。 一個人騎上機車,騎往運河邊的Yum。 「咦?」小雲有些驚訝,「今天你一個人?」 『嗯。』我點點頭。 吧台邊雖然只稀稀落落坐了三個人,但我還是習慣坐在左側角落。 小雲端來一杯咖啡,然後問:「榮安呢?」 『他的腿斷了,不能來。』我說。 「呀?」她很緊張,「發生了什麼事?」 我稍微解釋一下榮安的狀況,並拿起吧台上的火柴盒充當貨櫃屋, 然後將火柴盒摔落、翻滾。 『他的腿就這樣斷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竟然只有斷了腿而已。」小雲說。 我左手端著咖啡杯,嘴唇離開杯緣,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說: 『我也覺得只斷了腿真是可惜。』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雲突然醒悟,急忙搖搖手,「我的意思是,  在那種狀況下,應該會受更重的傷,所以只斷了腿是……」 『沒有天理?』 「不。」她的臉開始漲紅,「那叫不幸中的大幸。」 『原來如此。』我繼續喝了一口咖啡。 「喂。」過了約一分鐘,小雲說:「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卻故意  要誤解我的意思。」 『沒錯。』我放下咖啡杯,笑了起來。 小雲也跟著笑,笑了幾聲後,她說:「你跟榮安的味道不太一樣。」 『是嗎?』我很好奇。 「他是那種典型的學工程的人,而你身上的某部分有我熟悉的氣味。」 『什麼氣味?』我聞了聞腋下。 「不是身上的味道啦。」小雲笑了笑,「我不會形容那種氣味,只知道  你的氣味和我求學時身旁的人的氣味有些類似。」 『妳唸什麼的?』 「企管。」 我微微一驚,試著端起咖啡杯偽裝從容。 「看你的反應,好像你有熟識的人也念企管?」小雲的眼睛很利。 『嗯。』我含糊應了聲。 「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念企管吧。」 我睜大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你又來了。」小雲笑了起來,「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你們曾經山盟  海誓,可是現在勞燕分飛,於是你只能在pub裡舔拭傷口?」 小雲越說越開心,但我的眼睛卻越睜越大。 她看我睜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便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揮了揮,說: 「不要再玩了,這樣不好笑。」 『我不是在玩。』我眨了眨發痠的眼睛。 「難道……莫非……」輪到她的眼睛睜得好大,「真讓我說中了?」 『嗯。』我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她吐了吐舌頭。 『沒關係。』 小雲似乎有些尷尬,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後,說: 「今天讓我請客吧,不然我會良心不安。」 『好啊。』我說,『不過我還要來一杯Martini。』 「你趁火打劫。」 『妳忘了嗎?』我說,『我是選孔雀的人。』 她在加了冰塊的調酒杯裡倒入琴酒、苦艾酒,用酒吧長匙快速攪一攪, 然後把冰塊濾掉,倒進剛從小冰箱裡拿出來的雞尾酒杯, 最後再加一顆紅橄欖便算完成。 「為什麼點Martini?」小雲問。 『我常看到有人點,所以想喝喝看。』 「馬汀尼確實是一杯很有名的雞尾酒,甚至可以說是名氣最大。」 小雲說,「不過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要點『酒』?」 『既然聊到了我的前女友,我想酒應該會比較適合我的心情吧。』 我喝了一口Martini,只覺得滿口冰涼。 小雲走回吧台中央,一個打條領帶戴著銀框眼鏡的男子也點了馬汀尼。 「麻煩dry一點。」他說。 她有意無意地朝我笑了笑,然後又調了一杯Martini給他。 我拿起手中這杯不知道是dry還是wet的Martini,慢慢喝完。 「越dry的Martini,表示苦艾酒越少。」 一抬頭,小雲已站在我面前,臉上掛著微笑。 吧台邊只剩下我和另一位點Martini的男子。 他算安靜,通常一個人靜靜抽著煙,彈煙灰的動作也很輕。 店內還有兩桌客人,聊天的音量很小,有時甚至同時閉嘴聆聽音樂。 小雲在吧台內找一些諸如擦拭杯子的閒事來做,左晃右晃。 有時晃到我面前,但並沒有開口,我猜想她應該還是覺得尷尬。 『我不是來這裡舔拭傷口,只是單純喜歡這裡的氣氛。』 在小雲第三次晃到我面前時,我開了口,試著化解空氣中的尷尬。 她沒回話,停下手邊的動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盟海誓應該還談不上,只是經常花前月下而已。至於勞燕分飛嘛,  東飛伯勞西飛燕,意思是對的;不過我是孔雀,習慣東南飛。』 我說完後,發現小雲嘴邊的微笑很自然,便跟著笑了起來。 『其實她研究所才念企管,大學念的是統計。』我說。 「我一直念企管。」小雲終於開口,「研究所也是。」 『喔?』 「想不到吧。」她笑了笑,「一個女酒保竟然是研究所畢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小雲拿了一小碟點心放在我面前。 『她和我一樣,都是成大的學生。』我說。 「我也是耶。」她說。 『那麼或許妳認識她吧。』 「或許吧。」 小雲聳了聳肩,臉上一副你不說我就不問的表情。 『好吧。』我說,『看在免費的Martini份上,她叫柳葦庭。』 「她高我一屆,是我學姐。」小雲說,「我們還滿熟的。」 『真的嗎?』我很驚訝。 「嗯。」她點點頭。 『真巧。』我說,『妳哥哥是榮安的朋友,妳學姐是我的前女友。』 「麻省理工學院的索拉波做了一個研究,在美國隨機選出兩個人,並假設  平均每個人認識一千人,那麼這兩人彼此認識的機率只有十萬分之一,  可是這兩人共同認識某個朋友的機率卻高達百分之一。」 『假設平均認識一千人?』我說,『好像太多了。』 「也許吧。」小雲笑了笑,「不過這個研究的重點是說,兩個完全陌生  的人如果不小心碰在一起,結果發現彼此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似乎並  沒有想像中的困難。」 『妳這種講話的口吻跟她好像。』我笑了笑,『如果她這麼說,我一定  會叫她把平均認識一千人的假設減少,重算機率後再來說服我。』 「那她會怎麼反應?」 『她應該會笑一笑,然後叫我不必太認真。』 「我想也是。」小雲說,「她的脾氣很好,在系上一直很受歡迎。」 『是啊,她確實很好。』 端起酒杯,嘴唇剛接觸杯緣,才想起Martini早就喝光了。 我不把酒杯放下,任由它貼住嘴唇。 「我好像應該再請你喝一杯。」小雲說。 『為什麼?』我把酒杯放下。 「因為我又讓你想起你想忘掉的事。」 『沒關係,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勉強笑了笑,『而且……』 「嗯?」 『也忘不掉。』 小雲和我同時沉默了下來。 我幾乎可以聽見那位點Martini的男子抽煙時的呼氣聲。 「再調一杯Martini給你吧。」 她先打破沉默,然後很快又把一杯Martini放在我面前,說: 「從現在開始,我把嘴巴閉上,一句話都不說。」 說完後,她立刻用左手摀住嘴巴。 我靜靜喝酒,速度很慢,回想以前跟葦庭在一起的時光。 那確實是段快樂純真的日子,即使後來不太快樂、有點失真。 雖然常會覺得這些回憶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離現在的我很遙遠, 但那些清晰熟悉的感覺卻始終沒有降溫。 我應該早就把這第二杯酒喝完,但右手還是機械式舉杯、碰唇、仰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回神時,吧台邊只剩我一人, 另兩桌的客人也不見了。 我起身對小雲說:『我走了。』 移動時腳步有些踉蹌,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或是坐太久兩腿發麻? 小雲還是用左手摀住嘴巴,右手跟我揮揮手表示告別。 * * * * * * * * * * 榮安出院了,不過還得拄著柺杖一段時間。 而且在工地的宿舍重新修建好之前,他得一直住我那裡。 我每天一大早騎機車載他到工地上班,回來睡個回籠覺後再到學校。 有時他同事會順路在下班時送他回來,有時我還得特地去接他回來。 榮安出院後第三天晚上,我載著他到Yum。 小雲剛看到榮安拄著柺杖時嚇了一跳,後來發現他已經沒什麼大礙, 便覺得好笑。 這晚榮安和小雲都很健談,我的話比較少。 還有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又看到上次那個點Martini的男子。 榮安出院後的第五天下午四點左右,我在學校接到榮安的電話。 「喂,來載我。」他說,「今天沒什麼事,我想早點走。」 『還不到下班的時間,你太混了吧。』我說。 「反正我是病人,不會有人說閒話的。」 我掛掉電話,放下手邊的事,有點不太情願地騎車去載他。 我花了20分鐘到他的工地,再花了20分鐘載他回家。 到了家門口,車子不熄火讓他先下車,因為我還要到學校。 他下車時,身體會稍微往右傾斜,先讓右腳接觸地面,等站穩後, 左手腋下夾著柺杖、右手扶著車後座,左腳再離開車。 這幾天他一直是這麼下車的,動作不太順暢時我才會幫他一把。 「喂!」榮安的右腳剛接觸地面,右手突然猛拍我肩膀,「你看!」 順著他平舉的柺杖往左前方一看,視線只搜尋兩秒, 便在20公尺外電線杆旁,看見葦庭。 她好像是被從某戶院子裡探出頭的黃花吸引住目光,於是駐足觀望。 我楞楞地看著她。 原本以雙腳和坐在座墊上的屁股穩住機車重心,但不知不覺站起身, 屁股離開座墊後,機車失去重心,向右傾倒。 「啊!」榮安大叫一聲,因為他的右腳才剛站穩,左腳尚未離開車子。 幸好他的反射動作夠快,右腳單足往後彈跳。 可是彈跳了三下後便失去重心,一屁股往後坐倒在地上。 「唉唷!」他又叫了一聲。 機車摔落地面的撞擊聲和榮安的呼叫聲,驚醒了葦庭。 她轉頭朝向聲音傳來處,正好與我四目相接。 她的眼神顯得很驚訝,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所措。 我和她只是站著對看,沒有其他的動作和語言。 倒地的機車引擎持續發出低沉的怒吼,只是聲音比平常微弱。 有多久了呢?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我到底有多久沒看到葦庭了呢? 一時之間忘了現在是何時,更忘了她離去的時間點。 直到榮安掙扎著站起身,然後走過來低下身把機車熄火, 這個突然消失的聲音反而弄醒了我。 我轉頭看了榮安一眼,問:『沒事吧?』 「還好。」他笑了笑,並試著把機車扶起。 他的左腳無法當施力時的支撐點,因此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就讓它躺著吧。』我淡淡地說。 榮安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便拄著柺杖走到家門,開門進去。 我移動一下腳步,右小腿肚傳來一陣痛楚,可能是機車倒地時刮傷了。 顧不得腿上的疼痛,蹲下身把機車扶起,只覺得機車比平常重。 用盡吃奶的力氣扶起機車,放下支撐架,讓它先站穩。 「還好嗎?」葦庭說。 一轉頭,葦庭已來到跟前。 『妳問的是車子?』我說,『還是人?』 「說真的。」葦庭又問,「你還好嗎?」 『說真的。』我回答,『我還好。』 本來雙方都處於一種極度尷尬與陌生的狀態, 但同時說了以前的口頭禪後,似乎又帶回來一點熟悉的感覺。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今天跟同事到台南出差,剛辦完事,我便一個人走走。」她說。 根據以前上《性格心理學》所獲得的知識,如果她用「到台南」而非 「回台南」的字眼,那就表示台南對她而言,並不是類似家的感覺, 起碼可說已不再那麼熟悉。 我突然很感慨,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住這?」她指著剛剛榮安進去的門。 『嗯。』我點點頭,『我搬進這裡後三天,妳便到台北工作。』 「哦。」她微微沉思,「那你也住了三年多了。」 『是嗎?』 「怎麼你連自己住多久都不曉得呢?」 葦庭笑了笑,笑容雖甜美,卻帶點客氣的成分。 我開始在心裡計算著有多久沒見過她的笑容。 要升上博一之前的七月搬進這裡,要升上博二之前的八月我們分手, 現在是我念博四上學期的十月,這樣算起來的話…… 『原來已經兩年兩個月了。』我嘆口氣說。 葦庭先是一楞,然後低聲說:「是呀。」 我們不知道該聊什麼話題,只好沉默。 我覺得杵著不是辦法,邀她進家門也很唐突; 但若就此道別,我擔心往後的日子裡會有悔恨與遺憾。 天人交戰了一番後,我說:『妳待會有事嗎?』 「嗯。」她點頭說,「七點還有一個飯局。」 『現在才五點,』我看了看錶,『我們到安平海邊看夕陽好嗎?』 她沉吟一會後,說:「好。」 正準備掏出車鑰匙發動機車時,聽見她說:「有件事我想先說。」 『什麼事?』我問。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或許會有很多話想聊聊。」她看了我一眼, 「但就只是聊聊,希望……希望你不要有過多的聯想。」 她說完後,臉上有歉然的笑。 我心裡重重挨了一記悶棍,下意識握緊手中的鑰匙。 鑰匙微微刺痛手心時,我猛然想起葦庭是選羊的人。 她這麼說是不希望我因為她答應一起看夕陽而產生可能復合的念頭, 於是先把話說清楚以避免我失望甚至再度受傷。 我能體諒葦庭,也知道這是選羊的人的善意。 但不管我是否存在著一絲想復合的奢望,她這麼說都會刺傷我的自尊。 雖然我選的是孔雀而不是老虎,可是我仍然有強烈的自尊心。 自尊被刺痛後,心裡反而坦然,這才想起有件事要把它完成。 『請妳稍等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我開門進去,跑步上階梯,直接到樓上的房間。 榮安正躺在床上看書,發現我突然闖入,嚇了一跳。 我整個身子趴下,視線先在床下搜尋一番,再伸進右手拿出一個袋子。 榮安張大嘴巴欲言又止,我沒理他,拿了袋子便往樓下跑。 我將那袋子放入機車的置物箱,發動車子。 「我該怎麼坐呢?」她沒上車,表情有些為難。 『怎麼坐?』我瞥見她穿了條裙子,便說:『就直接側坐啊。』 「可是在台北側坐要罰錢。」 『大姐,這裡是台南。』我說,『而且妳以前也常側坐。』 「哦,我都忘了。」她笑了笑,「上台北後,就沒坐過機車了。」 說完後,她上了車,用右手手指輕輕勾住我褲子上的皮帶環。 機車起動後,她問我剛剛為什麼叫他大姐? 我笑了笑說沒什麼,只是順口而已。 可能因為我是選孔雀的人,當知道再怎麼表現都無法挽回她時, 於是無欲則剛,反而更自在隨性地面對她; 而她是選羊的人,為了避免我自作多情,於是處處小心翼翼保持距離。 就以現在而言,她只用一根手指頭勉強保持與我之間的接觸。 先不說當我們是男女朋友時,她總是從後座環抱著我的腰; 即使是第一次載她時,起碼她的右手還會搭在我右肩上。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說:『到了。』 「謝謝。」她說。 然後她左腳踩著排氣管當支點,右腳輕輕落地。 腦海裡清晰浮現第一次跟她來時,她跳下車、快步奔向沙灘的情景。 雖然之前總共來過五次,從來沒有一次看到夕陽,但她仍會除去鞋襪, 在沙灘上赤足行走,並任由海浪拍打腳踝和小腿。 我瞥了她的腳一眼,她蹬著一雙鞋跟並不算低的黑色皮鞋, 小腿裹了淡茶色的絲襪,這樣大概不可能會再除去鞋襪吧。 沙灘依舊被海水弄成深淺兩種顏色,她踩在淺色的沙灘上,踏步甚輕, 生怕不小心弄髒鞋襪。 『終於看到夕陽了。』我轉頭朝向西邊,海上的夕陽一團火紅。 「是呀。」她也轉頭,「終於看到夕陽了。」 是啊,看到夕陽了,然後呢?會覺得浪漫嗎? 感情若不在,費盡心思摘下來的星星大概也不會閃亮。 「你的學業如何?」葦庭問。 『還過得去。』我說,『妳呢?工作順利嗎?』 「剛開始到台北時不太適應,現在好多了,也漸漸有了成就感。」 『恭喜妳。』 「謝謝。」她笑了笑,「那你其他方面嗎?」 『其他方面?』 「我現在有男朋友。」她看我似乎不懂她的意思,便又開口。 『喔。』我說,『如果是這個意思,我現在沒女朋友。』 「都沒對象嗎?」她問。 『目前還沒。』我說。 「為什麼不找呢?」 『課業太忙。』 「可是……」 『妳還是喜歡追問一連串的問題。』我打斷她,『這種問題對妳來說,  難道有特殊的意義嗎?』 她楞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 雖然有些不高興,但我突然想到: 在今天的重逢中,我發覺她每一方面或多或少都變了; 唯獨不太識相地追問問題的方式,竟然跟我們第一次交談時相同。 想不到我反而因為這種被惹毛的感覺而找回當初的她。 越想越有趣,不禁露齒而笑。 她看我突然由不高興變成開心,可能覺得很納悶,便盯著我瞧。 『妳男朋友一定很浪漫吧。』我輕咳了兩聲,試著轉移話題。 「算是吧。」她說,「他曾在情人節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 『真是大手筆。』我說。 「數量倒是其次,但他讓我覺得他很用心。」 『用心?』我將左手放在耳邊假裝講電話,『喂!請問是削凱子花店  嗎?我是冤大頭先生。麻煩你送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到某某公司, 並附張卡片寫上:柳葦庭小姐收。錢我會再跟你們算。』 我放下左手,看了看錶後,說:『只要有錢,不用一分鐘就搞定了。』 她聽出我話中的刺,臉色一沉,說: 「或許你覺得我膚淺,但對收到這麼多朵玫瑰的我而言,我很開心,  也覺得他很用心,這就夠了。」 『如果有個人花了一個星期時間,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張九公分長、  四公分寬的紅色卡片,並在卡片寫上:玫瑰花。妳覺得他用心嗎?』 「嗯。」她點點頭,「這樣當然很用心,而且也很浪漫。」 『與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相比呢?』 「這不能相提並論。不過若是我收到那些卡片,會多了份感動。」 『是嗎?』我說,『妳確定?』 「我確定。不過這個人一定不是你,你從來就不浪漫,一向都是。」 她說「一向都是」時,甚至加強了語氣。 『是因為我是選孔雀的人嗎?』 她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到機車旁,拿出那個袋子,再跑回她身旁。 打開袋子,右手伸進去抓了一大把,然後灑向天空。 一張張紅色小卡片在空中慢慢飄落,葦庭的眼神顯得很驚訝。 『這裡總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我花了一個星期完成,本來打算在  三年前的情人節送妳的。』我一面說,一面伸手抓卡片,灑向天空, 『我買不起九千朵玫瑰,只好用紅色卡片代替,我知道這樣很天真,  甚至是愚蠢,但我只想讓妳知道我的用心。』 我越說越急,越抓越多,越灑越快,隔在我和她之間已是一團紅影。 葦庭始終站著不動,大約有十幾張卡片安穩地落在她的頭髮和身上。 有時從空中、有時從地下、有時從頭髮、有時從身上, 她或拿或抓或撿了一張又一張卡片,一次又一次看著上面的字。 然後她看著我,我發覺她的眼裡有淚光,於是我停止所有的動作。 當空中飛舞的最後一張卡片落地後,她終於淚如雨下。 我低頭看了看袋子裡,大概還剩下幾十張卡片。 雙手抓起最後這些卡片,背對著她,轉身面對即將沉沒的夕陽。 仰起頭,張開雙臂,用力灑向天空。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好像一隻正在開屏的孔雀。 * * * * * * * * * * 夕陽下山後,我立刻載葦庭趕她七點的飯局。 一路上我們完全沒交談。 上車前她眼角還掛著淚;到達餐廳時眼睛雖微紅,但不再有淚光。 看了看錶,才六點半,但我覺得氣氛沉重得讓我一分鐘也待不住。 我說了聲保重,她回了聲你也是。 沒有不捨、惆悵、繾綣或其他足以令人覺得蕩氣迴腸的告別語言。 頂多只有揮揮手吧,我想。 回到家時也還不到七點,榮安仍然躺在床上,看到我時又嚇了一跳。 『一起吃飯吧。』我說。 「我還是不要當電燈泡好了。」他說。 『沒有電燈泡,就只有我跟你。』我說。 他微微一楞,便起身跟我出去吃飯。 吃完飯,榮安找藉口待在樓上的房間,我一個人在樓下看電視。 右手拿著遙控器,頻道先遞增到Maximum,再遞減到Minimum。 然後周而復始。 直到眼睛有些睜不開,才關掉電視,走出房間來到院子。 樓上房間的燈熄了,榮安應該睡了吧。 我只猶豫三秒鐘,便跨上機車,往Yum的方向疾駛。 小雲看到我一個人走進來,不發一語直接坐在吧台左側角落。 「榮安又出事了嗎?」她走近我,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啊。』我說,『他只是在睡覺而已。』 「哦。」小雲應了聲,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下恍然。 因為我總是和榮安來這裡,除了榮安住院時以外,但也只有那麼一次。 所以小雲看我這次又獨自一人,才會認為榮安可能又出狀況。 『我要跟榮安說妳詛咒他出事。』 「你別想再敲詐我。」她笑了笑,「還是喝咖啡嗎?」 我搖搖頭,然後說:『我想先問妳一個問題。』 「你問吧。」 『妳還記得妳跟我說過的麻省理工學院索拉波的研究嗎?』 「當然記得。」她說,「他的結論是:當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碰在一起,  結果發現彼此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如果曾經熟識後來卻變陌生的兩個人,不小心重逢的機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不過這機率應該也是比想像中要高。」 『我想也是。』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今天碰到妳學姐柳葦庭了。』 小雲嚇了一跳,不僅沒接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 『我要一杯Gin Tonic。』我說。 「好。」她說。 小雲調好一杯Gin Tonic放在我面前,笑了笑後便退開了。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聽見有人說:「Gin Tonic是寂寞的人喝的酒。」 我轉過頭,又看到那位點Martini的男子。 『是啊。』我說。 他牽動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可惜有些僵硬。 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好像生鏽的鐵門,一旦拉動彷彿可以聽到軋軋聲。 在Pub的吧台邊,一位陌生的男子先跟你說話的機率是多少? 如果我是女的,機率一定很高。 但我是男的,所以機率應該很小吧。 我低頭默默喝著酒,Martini先生(姑且這麼叫他)也不再跟我說話。 本來以為胡思亂想一些機率的問題可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機率跟統計有關,統計又跟葦庭有關,所以我還是避不了。 試著讓腦袋放空,但腦袋卻越放越重,壓得我抬不起頭來。 嘆了一口氣後,店內音響傳來的鋼琴旋律嘎然而止。 我緩緩抬起頭,小雲已站在我面前。 再環顧四周,店裡的客人竟然只剩下我一個人。 「想聽新鮮的鋼琴聲嗎?」她說。 『新鮮的鋼琴聲?』我很疑惑。 小雲走出吧台,到角落的鋼琴邊,背對著我坐了下來,掀開琴蓋。 試彈了幾個音後,便開始彈奏一首曲子。 旋律很輕柔,軟軟涼涼的,有點像正在吃麻糬冰淇淋的感覺。 一曲彈完後,她剛轉頭看著我,我立刻說:『encore。』 她笑了笑,點點頭,又轉過頭去。 我又吃了另一個麻糬冰淇淋。 「我彈得如何?」 最後一個音還在空氣中遊蕩,她的手指尚未離開琴鍵,便問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懂鋼琴,只覺得很好聽。』 「這就夠了。」 她站起身,放下琴蓋。 『妳真是令人猜不透。』我說,『沒想到妳鋼琴彈得這麼好。』 「興趣而已,從小就喜歡彈。」她說,「不過很久沒彈了。」 『雖然很久沒彈,但妳不看譜還是可以彈得很好,真不簡單。』 她笑了笑,然後說:「我曾想過,如果有天我失去記憶,我應該會忘了 所有的人和經歷過的事,但我一定還會彈鋼琴。」 『是嗎?』 「嗯。因為鋼琴不是存在於記憶,而是存在於靈魂和血液。」 她走進吧台內,邊磨咖啡豆邊說:「別喝酒了,我請你喝杯咖啡。」 我點點頭說謝謝。 「研究所畢業後,我做過本行的工作,前後共三個。」 她突然開這話題讓我覺得錯愕,但我仍然問:『後來為什麼不做了?』 「第一個老闆很器重我,但同事看我學歷高又是女生,便不能容我。」 『會這樣嗎?』我說。 「南部的人重男輕女的觀念很重,就像我的第二個老闆,他始終覺得  女孩子念那麼多書幹嘛?我受不了這種歧視,沒多久便辭職了。」 『那第三個工作呢?』 「第三個老闆常升我的職,最後叫我做他的特別助理。後來他暗示:  只要我當他的小老婆,就不用辛苦工作,要什麼有什麼。」 『這太過份了。』 「我想通了,不管再怎樣努力工作,別人也會認為我是靠美貌攀升。」 她把剛煮好的咖啡端到我面前,笑著說:「咖啡好了,請用。」 「調酒是我的興趣……」 『妳興趣還真多。』 「我是選馬的人,喜歡嘗試新鮮的東西。」她笑著說,「既然工作做得  不開心,而我又喜歡自由自在不想看人臉色,乾脆就開了這家店。」 『開店得看客人的臉色吧。』 「我連老闆都不甩,」她笑得很開心,「又怎麼會在乎客人呢?」 我點點頭,笑了笑。 「這家店我想營業就營業、要休息就休息,還滿自在的。」她說, 「如果哪天累了或膩了,乾脆歇業或關門,好好去玩一陣子再說。」 『調酒師不好當吧?』我說。 「叫酒保比較親切。」她笑了笑,「我的專業技術還不太行,不過我很會  跟客人聊天打屁哦。」 『如果客人點了妳不會調的酒,那該怎麼辦?』 「其實常被點到的雞尾酒大概只有二十種,而我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  雞尾酒有四十種,所以還可以應付。」她說,「萬一碰到白目客人  偏要點稀奇古怪的酒,我就只好搬出法寶了。」 『什麼法寶?』 小雲把食指貼住嘴唇比出噓的手勢,然後眨了眨眼,彎下身去。 沒多久又起身,把一本書放在吧台上,書名叫:Bartender Handbook。 「這裡面有幾百種雞尾酒酒譜。」她小聲說。 『原來如此。』我笑了笑,『算妳行。』 「每次偷翻這本書時,都會讓我覺得回到學生時代哦。」她說。 『怎麼說?』我問。 「就像考試時偷看藏在抽屜裡的書呀。」 說完後,她呵呵大笑。我被她感染,也笑了起來。 我笑了許久,竟然覺得嘴巴有些痠,收起笑容,喝了口咖啡後,說: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哪些?」 『存在於靈魂的鋼琴、差點成小老婆的工作、偷偷作弊的酒保等等。』 「想轉移你的注意力呀。」她說,「我成功了嗎?」 『很成功。』我說,『謝謝妳。』 她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麼,便開始收拾吧台。 我想我該走了,起身結帳時,她卻說:「有人幫你付了。」 『是誰?』我非常驚訝,『難道是Martini先生?』 「Martini先生?」她楞了一下,隨即露出微笑,「這樣稱呼他不錯,  我也只知道他老是點Martini,其他一概不知。」 『他為什麼要請我?』 「不知道。」她聳聳肩,「只知道你真幸運,酒錢有人幫你付,而我也  請你喝咖啡。」 『可是我現在餓了。』我笑著說,『如果還有人請吃飯就更幸運了。』 門口突然傳來聲響,榮安竟然推門進來! 他走進來時,柺杖還被快闔上的門絆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我嚇了一跳,『還有,你怎麼來的?』 「搭計程車來的。」他把柺杖靠在吧台邊,找了位子坐下後,說: 「我看你這麼晚還沒回家,以為你在這裡喝醉了,所以來接你。」 小雲看了看我,露出詭異的笑,彷彿在說:你還嫌不夠幸運? 我也笑了笑,心頭暖暖的。 「我還包了個羊肉炒飯,你要吃嗎?」榮安說。 我又嚇了一跳,小雲似乎也嚇了一跳。 榮安搔了搔頭,吶吶地說:「我想你這時候大概會想吃羊肉吧。」 我果然是一隻幸運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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