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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t-痞子蔡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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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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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4 週四 201011:48
  • 鯨魚女孩‧池塘男孩(3)


3.


妳在夢裡醒來,純白的羽翼閃爍著光亮。


「為什麼你總說我有白色的翅膀呢?」妳問。
『因為妳是天使啊。』我說。
妳笑了起來,搖了搖手。
我的眼裡盡是白色的煙霧。


「那為什麼你的翅膀是黑色的呢?」
『妳非得逼我承認我是撒旦嗎?』
我摸了摸頭,試著隱藏微凸的山羊角。妳又笑了起來。
我黑色的翅膀,彷彿也染上了純白的色彩。


「你聽,好像打雷了呢。」妳試著摀起耳朵,躲著驚慌。
『住在天上的天使怎麼會怕天上的雷呢?』
「在公路上行駛的車子當然會怕公路上的車禍呀。」
『大姐教訓的是。』我拱起雙拳,由衷佩服。


「我又睏了。」妳收起羽翼,趴在桌上,右臉枕著右臂。
『那就睡吧。』
「你呢?」
『我的翅膀變得有些白,我該去買瓶鐵樂士黑色噴漆。』


妳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再閉上雙眼。
過了一會,妳翻了個身,不小心掉落出一根白色的羽毛。
然後緩緩睡去。


而窗外的雷聲正轟隆作響著。










※※※※※※※※※※

我不知道在風雨中騎了多久的車才回到宿舍,
因為那時的我似乎正處於時間停滯的狀態,對時間的流逝沒有感覺。
我只知道一進到寢室脫掉雨衣後,才發覺上衣都濕透了。
但嚴格來說,不算是我發現的。


「你怎麼濕成這樣?」賴德仁很驚訝。
『我怎麼淋濕了?』我也很驚訝。
「搞屁啊,自己淋濕了都不知道。」
『啊!』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忘了扣上雨衣的扣子。』
他瞄了我一眼,不再多說什麼。


我趕緊去浴室洗個熱水澡,換了件衣服,再回到寢室。
「約會還順利嗎?」賴德仁坐在書桌前寫東西,頭也不回。
『很順利。』我說。
「真的很順利嗎?」他突然停下筆,回過頭看著我。
『是啊。』我笑了笑。
「真的嗎?」他站起身離開書桌,「你不是在強顏歡笑吧?」
『你好像並不相信這次的約會很順利。』
「不是不相信。」他說,「只是很難想像。」
我坐了下來,不想理他。


「打鐵要趁熱。」他說,「如果明天風雨變小,你可以約她看電影。」
『怎麼約?』
「打電話約啊!」
『我沒有她的電話號碼。』
「她住宿舍嗎?」
『她在外面租房子。』
「她住的地方沒裝電話嗎?」
『應該有吧。』
「啊?」
『啊什麼,我怎麼知道她住的地方有沒有裝電話。』
「啊?」
『啊什麼。』我說,『反正我沒問她的電話。』


「你不知道她的電話,以後怎麼約她出來?」
『我沒想這麼多。』
「啊?」
『不要再啊了。』
「你以後還想見她嗎?」
『當然想。不過只能隨緣了。』
「你以後隨緣遇見她的機率,恐怕比隨緣出車禍還低。」
『胡說八道什麼。』


「你沒有問到她的電話,這樣的約會怎麼能叫順利?」
『過程確實很順利啊。我只是很知足,不敢再妄想而已。』
「你耍什麼帥、擺什麼酷、裝什麼瀟灑!」
『嗯?』
「這不叫知足,這樣的作法好像胸部小卻用力擠出乳溝的女人。」
『什麼意思?』
「逞強。」


『我……』我張大嘴巴,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只是問個電話而已,就算不知足嗎?」
窗外隱約傳來一聲悶雷,我突然覺得那個悶雷已經打在我的頭上。
「算了。」他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了下來,「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不用以後。』我苦著臉,『我現在就後悔了。』
「請節哀。」他轉頭看了我一眼。


果然人生最悔恨的不是做過的事,而是沒做的事。
我在心裡大罵自己笨蛋,明明知道將來可能會後悔的,
為什麼剛剛不鼓起勇氣問她的電話呢?
更沒想到將來可能會後悔的這個「將來」,只撐了一個小時。
賴德仁說的沒錯,我在耍什麼帥、擺什麼酷、裝什麼瀟灑?
問個電話而已,會死嗎?
我雙手緊抓著頭髮,幾乎快把頭髮扯下。


「同學,我可以問妳的電話號碼嗎?」
『嗯?』我鬆開雙手,看著他。
「同學,可以給我妳的電話號碼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麼簡單的話,你剛剛卻不想講。」
『你管我。』
「同學,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打電話給妳嗎?」
『夠了喔。』


我越想越氣,衝到窗邊打開窗戶,大喊:
『把我的青春還給我!』
「同學,為了我的青春,我可以打電話給妳嗎?」
『不要再說了!』
「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唱的也不行!』


我賭氣跳上床,翻來覆去始終調整不出一個可以讓心情平靜的姿勢。
想再見6號美女一面的心非常熾熱,伴隨而來的悔恨力道也同樣猛烈。
雖然知道6號美女的系級和姓名,但如果跑到她上課的教室外等她,
她可能會覺得被騷擾,而且我也會看不起自己。
稍有差池的話,更會把這段美麗的回憶破壞殆盡。


寫信呢?
我睜開雙眼,彷彿看見曙光。
可是寫信不是我的強項。
那麼我的強項在哪?
我嘆口氣,還是閉上眼睛試著入睡比較實際。


一覺醒來時大約中午,才剛下床賴德仁便想拉我去吃午飯。
他說下午一點成功廳有播放電影,趕緊吃完飯後去看電影。
『片名呢?』我問。
「據說很有名。」他說。
『片名是什麼?』
「據說還得了很多獎呢。」
『片名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知道的話,在第一個問號時我就會回答你了。」
我不再理他,帶著盥洗用具走到浴室。


盥洗完走回寢室,賴德仁一直催促我趕緊吃飯。
我有些意興闌珊,但還是被他推著走。
我們在宿舍地下室的餐廳吃飯,吃完飯直接走到成功廳。
門口排了一堆學生,隊伍還滿長的。
「都怪你,拖拖拉拉的。」賴德仁抱怨著。
『免費的電影就別計較太多了。』我打了個哈欠。


憑學生證入場,不用對號入座,是在這裡看電影的原則。
我們排隊走進成功廳,一進場只覺得鬧烘烘的,大家都在找座位。
『只能坐地上了。』我說。
賴德仁不死心,又放眼看了看四處,才不情願地坐在階梯走道上。
『片名到底是什麼?』我也在階梯走道坐下,在他前面。
「永別了,青春。」
『喂。』


燈滅了,鼎沸的人聲瞬間安靜,電影開始了。
電影一開頭竟然是黑白畫面,我很納悶。
原以為只是影片品質不好,沒想到過了五分鐘後還是黑白畫面,
我才驚覺這是一部黑白電影。
非常古老的影片加上業餘的電影院,銀幕不僅朦朧而且還偶爾下雪。
我只撐了20分鐘,便決定放棄瞭解這部電影在演什麼的念頭。
雖然如此,我還是沒離開這裡,一來連走道都坐滿了人,要走很難;
二來如果一走,豈不是告訴所有人我根本看不懂這部得獎電影?
身為一個大學生,基本的裝腔作勢的虛榮心我還是有的。


還有一個多小時動彈不得的時間,我便開始在腦海裡倒帶昨晚的情景。
6號美女溫暖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都很清晰,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可是一想到我為了莫名其妙的知足感恩心情,以致沒開口問她電話,
嘴角像吊著千斤石頭,瞬間下挫。
雖然她有莫名其妙的預感,我們會再見面,但要我相信這個,很難吧?
而且她也沒說是多久以後見面,萬一是幾十年之後呢?
那時我可能在老人安養院與她重逢。


『妳不是6號美女嗎?』我叫住一個擦身而過拄著柺杖的老婦人。
「曾經有個男孩這麼叫我。」她很驚訝,「呀!你就是那個男孩。」
『嗯。』我微微調整口鼻上的氧氣罩,『沒想到已經過了60年。』
「是呀。」她嘆口氣,「我現在是6號老婆婆了。」
『妳在我心中永遠像初見面時那麼美。』
「謝謝。」她又嘆口氣,「如果當初你肯問我的電話就好了。」
『這60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輪到我嘆口氣,『還好我快死了。』
「那你就安心地去吧。」


『我打算將我的骨灰埋在少尉牛排館前面。』
「現在採取的是灰飛煙滅火葬法,火葬後什麼都不剩,不會有骨灰。」
『唉,時代真的變了。現在這個時代連豬都會開口說話了。』
「唉,是呀。而且還說英文呢。』
『唉,我們那個時代大家拼命學英文,沒想到現在只有豬才學英文。』
「唉,這就是人生呀,總是變幻無常。」
『唉。』
「唉。」


燈光突然亮了,我的思緒終於回到20歲的現在。
全場延續播放電影時的靜默氣氛五秒鐘後,突然有個男生用力拍手。
然後陸陸續續有人跟著拍手,最後幾乎是掌聲雷動還夾雜著歡呼聲。
如果這部電影的導演看到這景象(但我猜他應該早已作古),
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部電影真的這麼好看嗎?』我轉頭問賴德仁。
「才怪。」賴德仁也在拍手,「我看到一半就想死了。」
『那為什麼大家都在拍手。』
「這麼超級難看的電影,走又走不掉,現在終於演完了,難道不值得
 高興嗎?」
『沒錯。』我恍然大悟,也跟著拍手,『終於演完了。』
揉了揉發麻的雙腳,我站起身。


散場的氣氛很歡樂,大家似乎對這種默契感到有趣。
我和賴德仁走出成功廳,他邊走邊抱怨電影真的難看到爆。
我很慶幸剛剛沒認真看電影,不然我應該也會很想死。
走到成功廳外面的小廣場時,感覺左肩被輕拍一下。
我回過頭,身子瞬間挺直。


「我不是說過我莫名其妙的預感通常很準嗎?」6號美女笑得很開心,
「我們果然又再見面了。」
我張大嘴巴無法合攏,也說不出話。
「這麼快就忘了我嗎?」她依然保持開心的笑容。
『不。』我趕緊合攏嘴巴後再開口,『妳是6號……』
只見她很慌張地用手指貼住雙唇比出噓的手勢,我便立刻住口。
「你忘了只能偷偷叫嗎?」她的音量壓得很低。
『抱歉。』
我看見她身後有兩個女孩,而我身後也還有賴德仁。


「你剛剛有拍手嗎?」她問。
『嗯。』我點點頭。
「我也是。」她說,「我還差點睡著呢。」
『其實妳應該睡的。』
「沒錯。」她笑了笑,「我後悔了。」
一聽見「後悔」這個關鍵字,我立刻驚醒,想趕緊開口問她的電話。
『我可以……』
沒想到開口問她電話,比想像中難多了,我竟然詞窮。


「我有投妳一票喔。」賴德仁突然插進話。
「哦?」她先是一楞,隨即微笑說:「感恩。」
「妳本人比照片好看。」
「謝謝。」她笑了笑,「不過我以後恐怕得戴太陽眼鏡出門了。」
6號美女身後的兩個女孩低聲說了幾句話,似乎正催促她。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她朝我和賴德仁點了點頭,「bye-bye。」
我見她轉身離開,口中卻吐不出半句話,雙腳也釘在地上。


「你的青春走遠了。」賴德仁說。
我鼓起勇氣朝她的背影奔跑,只跑了幾步,便看見她竟然轉身跑向我。
我們在兩步距離處同時停下腳步,然後也同時微微喘氣。
「忘了跟你說。」她調勻呼吸後,接著說:「我昨晚在BBS註冊一個
 新帳號。」
『帳號是?』
「你猜。」
『我猜不到。』我說,『因為我現在無法思考。』
「很好猜的。」
『請馬上告訴我。』我說,『麻煩妳了,6號美女。』


「你猜中了。」
『嗯?』
「就是6號美女呀。」她說,「ID是sixbeauty。」
『sixbeauty?』
「嗯。」她點點頭,「是資研的BBS,不是計中的哦。」
『我記下了。』
「你也去註冊一個帳號吧。」
『好。』我說,『可是要取什麼ID呢?』
「showball。」
『showball?』
「繡球。」她笑了笑,「不錯吧。」


「我得走了。」她轉身看了一眼十公尺外等著她的兩個女孩,
「bye-bye。蔡同學。」
『bye-bye。6號美女。』
「要記得只能偷偷叫哦。」她邊跑邊回頭揮手。
『嗯。』我朝她的背影喊:『我會記得!』


「問到電話號碼了吧?」賴德仁走近我。
『沒有。』
「啊?」
『啊什麼,反正我還是沒問。』
「啊?」
『不要再啊了,先回宿舍再說。』
我拉著賴德仁快步走回寢室。


這個年代BBS在大學校園內很興盛,多數學生會上BBS。
我沒有個人電腦,偶爾會在計算機中心或系上的電腦教室上BBS,
回寢室的話就用賴德仁的電腦上BBS。
我註冊過幾個ID,但老是因為忘了密碼而不再用。
後來乾脆只用guest看文章,反正我在BBS上也很少PO文。
不過現在不同,我得趕緊在資研站註冊showball。


我一回寢室便立刻打開賴德仁的電腦,連進資研的BBS。
「你真自動。」他說。
『借一下不會死。』我說。
「但是會受重傷。」
我不再理他,順利註冊了showball,暱稱取為繡球,
密碼就用跟6號美女第一次見面吃飯的日期。
這密碼我應該不會忘;萬一忘了,那這個ID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註冊完後,我第一個動作便是查詢6號美女的名片檔。


「我不只性感,而且感性。
 美貌與才藝兼備,天使與魔鬼並存。
 如果你見了我只想到性,那就太可惜。
 如果你見了我沒想到性,那還是可惜。
 ps. 找我聊天前,請先掂掂自己的斤兩,不要自取其辱。」


我整個呆住,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你在找一夜情嗎?」賴德仁雙眼盯著電腦螢幕。
『不。這……』我驚魂未定,『這是翁蕙婷的名片檔。』
「她竟然取性感美女這種暱稱?」他很驚訝。
『性感美女?』我仔細看了看螢幕,『啊!我搞錯了。』
原來我把sixbeauty打成sexbeauty,差一個字母是會死人的。
我重新查詢sixbeauty的名片檔,這次對了,暱稱果然是6號美女。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她的名片檔只有這麼一句,我很納悶。
雖然中秋節過後天氣確實變涼了,但應該還不到冬天。
『你在幹嘛?』我看見賴德仁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打字。
「幫你丟水球。」他說,「快好了。」
『喂!』我覺得不妙,趕緊拉開他,調出水球記錄。


「性感美女叫sexybeauty,不是sexbeauty。妳少了一個y。」
「多管閒事。無聊。」
「不過還好妳的名片檔有一個y。」
「名片檔有y?有嗎?」
「有。妳的名片檔很GY。」
「你死定了!」


賴德仁竟然用我的ID跟sexbeauty丟水球,我回頭想找他算帳時,
他已經溜出寢室。
還好不是丟sixbeauty水球,不然他也死定了。
我不理會sexbeauty持續丟來的「你混哪裡?」、「馬上回答我!」、
「是男人就要帶種!」之類的水球,專心思考我的名片檔要寫什麼?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春天近了,夏天就不遠;
 夏天如果不遠,秋天也就快到了;
 秋天既然快到,冬天的腳步便近了。
 現在是怎樣?
 要一直冬天到死嗎?」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寫什麼,只好隨便寫下這些文字當作名片檔。
然後寄信給sixbeauty。
『6號美女妳好:
 請問我可以加妳為好友嗎?
            繡球』


「你的名片檔真無聊。不知所云。」
sexbeauty還在丟我水球。
『如果妳的父親和男朋友同時出車禍送到同一家醫院,同一間病房。
 請問妳進病房後,會先抓住誰的手痛哭?』
「什麼意思?」
『只是要妳思考這個深奧的問題才不會來吵我。bye-bye。』
我立刻下線,然後關掉電腦。


這個手機在學生族群還很罕見的時代,BBS是很方便的聯絡方式。
我又有了知足感恩的心情,感謝老天眷顧,我更靠近6號美女。
不過這種心情知道就好,不要太當真,我可不想再嚐到悔恨的味道。
原本吃過晚飯就想上線,但賴德仁似乎對逗弄性感美女很感興趣,
當他看見性感美女也在線上,便一直丟她水球。
我催了他幾次,他嘴裡只說快好了,手指卻從未停歇。
『你真的很無聊。』我說。
「沒錯。」他說,「所以才要跟她丟水球啊。」


我再次上線時,已是深夜。
信箱裡果然有新信,6號美女是好人,這點我有信心。
她有莫名其妙的預感,我也有莫名其妙的信心。


「當然可以呀,這是我的榮幸。
 不過你的名片檔似乎在取笑我呢。
 其實我往往會忘了秋天的存在,以為夏天過後便是冬天。
 每年這個季節,我會覺得只是夏天的尾巴,所以天氣涼了點而已。
 但如果人家問我:現在是什麼季節呢?
 我還是會回答:秋天。
 因為秋天是真實存在著,即使在南台灣。
 可惜我心裡並不存在秋天,或者說,無法感受。
 我這種感受跟我的預感一樣,都算莫名其妙吧。:)
                        6號美女」


無法感受秋天?
這種感受雖然莫名其妙,但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秋天在南台灣很短。
秋天在南台灣通常意味著早晚溫差大於是容易感冒,
而當你終於不再感冒時才會突然驚覺冬天到了、秋天過了。
易逝的秋天好像只能留下打噴嚏流鼻水的記憶,所以不能感受也好。


我想回點什麼東西給她,但左思右想也擠不出適合的文字。
如果我回:希望下次能跟妳一起感受秋天,這樣好像有些做作。
如果我回:秋天是我們初見的季節,妳以後一定會感受到。
這樣又有點輕佻,而且太自以為是。
無論如何,這是她寄給我的第一封信,我一定得回。
所以最後我寫下:


『我也和妳一樣,無法感受秋天。
 雖然我是在秋天出生。
               繡球』


「我會先抓著我爸爸的手痛哭。」
才剛寄完信,螢幕突然跳出這記水球,又是sexbeauty。
『喔。』我覺得煩,隨便敷衍一句。
「因為我男朋友很多,如果先握住男友的手,萬一他臉上纏著繃帶,
 我可能會叫錯人。」
『喔。』妳有完沒完?
「你到底是混哪裡?」
『當妳咬了一口麵包後,有什麼比發現裡面有一隻蟑螂更可怕?』
「什麼?」
『晚安。』說完後我立刻下線。


我起身離開電腦,打算洗個澡然後睡覺。
洗澡時腦海裡陸續出現一些嚴肅的問題。
如果她已經有男朋友呢?
依她的個性和外表,這時候有男友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我夠幸運,她目前沒有男朋友,那麼我又該採取什麼行動?
原先以為自己很容易知足感恩,沒想到我的修為還是不夠。
隱隱覺得自己若這麼一頭栽進去,可能會受傷,也可能對她造成困擾。


還是先做好心理建設吧。
為了不想後悔,我該把握住可以靠近她的任何機會;
為了防範受傷太重,我得提醒自己不能強求、不能期望太高。
我得小心翼翼掌握這兩者的平衡點,但搞不好這兩者根本是衝突的,
毫無平衡點可言。
如果只有知足感恩,我便能擁有一段美麗的回憶;
一旦有了欲望,伴隨而來的便是無窮無盡的煩惱了。


我的心原本像是平靜的池塘,水波不興。
當6號美女這塊石頭撲通一聲掉進池塘,我才發現青蛙遠比想像中多。
青蛙跳出池塘後總是呱呱叫個不停,我的心便不再平靜。


這時反而有些慶幸沒有她的電話,不然光打電話給她就得掙扎半天;
如果鼓起勇氣打電話,在電話中要說些什麼也得掙扎;
如果決定在電話中約她,怎麼開口還是要掙扎;
萬一她在電話那端說No,跳出池塘的青蛙們大概全部會翻白肚。
那麼我得掙扎著安撫青蛙的靈魂,然後掙扎著繼續平心靜氣唸書。


還好我跟6號美女聯繫的管道是BBS,
不用見到面、聽到聲音的交流方式對心臟的負荷比較小。
我可以藉由mail或水球跟她說說話,言不及義也無所謂。
這樣我跟她,就不是曾經短暫交會然後只留下美好記憶的兩個人,
而是現在還在進行中的兩個彼此認識的人。


接下來的十天,我只在BBS上跟她說話。
雖然見面時才會有真實的觸感,在網路上只能感受到一些餘溫,
但我沒在BBS上約她出來見面,一來怕唐突,二來勇氣也不夠。
直到今年最後一個侵台的颱風——芭比絲的颱風警報發佈為止。


在少尉牛排館那晚,我曾說我可能會養成在颱風天出門吹吹風,
再找家餐廳吃晚飯的嗜好。
她回答我說,要記得約她一起出門。
雖然我和她心裡都明白是玩笑話,但這應該是個好的藉口。
賴德仁也說這藉口不錯,但說無妨,試試看不會死。
『但是可能會受重傷。』我說。
「受重傷也比後悔好。」他說。


在餐廳吃中飯時從電視得知芭比絲的陸上颱風警報已在早上發佈,
吃完飯後我立刻寫mail給她。
『颱風又來了,今晚可能風雨交加。
 不知道妳是否願意冒著生命危險跟我一起吃晚飯?
 生命很重要,吃晚飯也很重要,冒著生命危險吃晚飯更重要。
 所以……如果可以……如果不介意……如果妳沒事要處理……
 今晚出門吹吹風,然後吃飯好嗎?
                  繡球』


「兩隻蟑螂、三隻蟑螂、很多隻蟑螂。這是你上次問題的答案。」
已經好多天沒在線上遇見sexbeauty,沒想到又收到她的水球。
『我問了什麼問題?』
「咬了一口麵包後,有什麼比發現裡面有一隻蟑螂更可怕?」
『答案是半隻蟑螂。』
「為什麼?」
『這表示有半隻蟑螂在妳嘴裡。bye-bye。』
然後我下線走人。


下午的課要上到五點,而且她也未必會在晚飯時間前上線。
如果她收到mail時已經吃完晚飯,那麼會不會對她造成困擾?
賴德仁說我想太多了,好像還沒女友的人在煩惱小孩以後該做什麼。
我想想也對,好不容易有了藉口,冒點唐突佳人的風險應該可以接受。


五點下課鐘響後,過了20分鐘老師才良心發現說了聲下課。
我立刻衝出教室,直接跑到系上的電腦教室上線。
信箱有新信,我很緊張。


「這約定我還記得,謝謝你提醒我。
 可是我今晚已經跟兩個學妹約好六點半要去普羅旺斯吃飯。
 如果你不介意跟三個女生吃飯,歡迎你一起來。
 ps. 不是法國的普羅旺斯哦,它在崇學路188巷裡。
                       6號美女」


看了看錶,已經五點半了,沒時間猶豫該不該介意了。
我立刻下線,騎車回宿舍,跑進寢室。
但當我把課本放下後,我突然有些猶豫。
『喂。』我叫了正在打電腦的賴德仁一聲,『電腦借我。』
「請。」他站起身讓出座位,「這是我的榮幸。」
我瞄了他一眼,沒時間理會他為什麼這麼乾脆,坐下後直接上線。
然後我又細看一遍她的信。


6號美女是個客氣的人,如果她的邀請只是客套呢?
就像如果客人到家裡時,主人總會請他多留一會順便一起吃飯。
但客人會回答:「下次吧。我該告辭了。」
然後主人挽留、客人婉謝,最終客人一定不會留下來吃飯。
如果客人說:「那我就留下來跟你們一起吃飯囉。」
我想主人應該會尷尬得不知所措吧。
如果我就這麼跑到普羅旺斯,會不會成為白目的客人?


「6點5分了,你該準備出門了。」賴德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喂。』我轉頭說,『不要偷看別人的信。』
「而且還有學妹耶。」他沒理我,手指著電腦螢幕。
『可是……』我說,『我怕她只是客套。』
「她會客套嗎?」
『應該會吧。』我說,『她本來人就很客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回信告訴她,說臨時有事之類的理由。』


「如果她不是客套呢?」
『會嗎?』
「如果她在風雨中眺望,痴痴等待著你的出現呢?」
『別傻了。』
「如果她等不到你,於是哭倒在露濕台階呢?」
『喂。』
「如果她是誠懇邀請你,你難道要用裝死來回報她?」
『這……』


「如果她要客套,她會說:抱歉這次不行,希望下次再一起吃飯。」
『對啊!』我拍了一下額頭。
「那還不快去?」
『沒錯。』
我立刻站起身,拿了安全帽便想往外衝。
「喂。」賴德仁說,「有颱風警報耶。」


我只遲疑兩秒,便拿出雨衣,說:『親愛的,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白痴。」他坐回電腦前。
我迅速穿上雨衣,打開寢室的門。
『不要送我啊。』關門前,我說。
賴德仁完全不想理我,頭沒轉、話也沒說。


跨上機車時我看了看錶,6點20左右,也許會遲到。
不管了,到了再說。
雖說是颱風天,但外頭沒什麼風,不過倒是有一點雨。
可能是受颱風外圍環流影響,所以才會飄了點雨。
崇學路離學校有段距離,而且我對那一帶也不是很熟,
花了些時間才找到188巷。


巷子彎彎曲曲、巷中有巷,而且天色已暗、天空又飄雨,
我在巷弄間繞來繞去,始終找不到普羅旺斯。
我越騎越心急、心跳越快,握住機車手把的雙手也微微發顫。
我只好在三條小巷交會處的牆邊停下車,試著冷靜,也讓自己喘口氣。
當我抬頭朝天空準備大喊:把我的青春還給我時,
看見牆上畫了一片藍天下的薰衣草田,「普羅旺斯」就寫在藍天上。
我大喜過望,趕緊把車停好,脫下雨衣,隨手擱在機車上。


其實這裡非常靠近崇學路,只要一轉進巷子就看得到。
剛剛太心急了,而且店門口的樹長得很茂密,遮住了那四個字,
因此才會找不到普羅旺斯。
看了看四周,這裡剛好在三叉口,房子外側便呈圓弧形。
我走到店門口,小小的木門帶點童話風情,上面還寫了Provence。


Provence?
不就是普羅旺斯嗎?
我啞然失笑,剛剛我的眼睛只搜尋普羅旺斯這四個中文字。
還好那面好心的牆上寫了中文字,不然我大概死也找不到。
店名用英文確實會比較有氣質,即使把店名取為「Good morning」、
「Come again」,你也會覺得新奇有趣。
如果用中文,便是「大家早」和「擱再來」,那麼你還會想進去嗎?


不能再胡思亂想,我已經遲到15分鐘了。
伸手想推開木門時,手只伸到一半便收回,我竟然又猶豫了。
如果只有6號美女那還好,問題是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學妹。
況且現在她們應該正開心地吃飯聊天,我突然出現會不會殺風景?
雖然明白多猶豫一秒便是遲到越久,但還是不得不猶豫。


「你果然來了。」
木門被拉開,6號美女正探出身子。
『妳……』我嚇了一跳,說不出話。
「這裡不好找,我怕你找不到,便出來等你。」6號美女走出門,
「沒想到一開門就見到你。」
『我……』我還是說不出話。
「你找了很久嗎?」她問。


『還好。』我終於回過神,『其實我到的時候也已經遲到了,抱歉。』
「該說抱歉的是我。」她笑了笑,「邀約很倉促,請別見怪。」
『不不不。』我很不好意思,『妳太客氣了。』
「沒淋到雨吧?」
『沒有。』我說,『我穿了雨衣。』
「那就好。」


然後我們都不說話,也都忘了要走進店裡,反而同時朝反方向走去。
經過店門前花草茂盛的三角形小花圃,又來到畫了薰衣草的那面牆。
也許是那幅畫帶來的錯覺,我彷彿聞到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像是可以安定人心、放鬆心情的薰衣草香味。


『我想請教妳一件事。』我先打破沉默。
「請說。」
『妳知道我會來?』
「嗯。」她點了點頭。


『這又是妳的莫名其妙預感?』
「可以算是預感。」她說,「但不算是莫名其妙。」
『怎麼說?』
「因為我相信你會來呀。」
她笑了起來,笑容很燦爛。


雖然都是颱風天,但這次只有微微的風、細細的雨;
這裡沒有騎樓,只有花圃裡盛開的花草;
餐廳也不是同一家,而且這次吃飯應該要付錢;
遲到的人換成是我,不再是她。
或許什麼東西都會改變,也將改變。
但不變的依舊是她的眼神與笑容。


「繡球。」
『是。』我回答,『6號美女。』
「我們是千辛萬苦來到這裡欣賞牆上的畫嗎?」
『不。我們是來這裡吃飯的。』
「那我們進去吧。」
『嗯。』


我們往回走,走到店門口,我推開木門讓她先走進。
她經過我身旁時,對我笑了笑,是很開心的笑容,不是客套的微笑。
那一瞬間,我覺得心頭有一陣微風吹過,帶走猶豫和不安。
我也莫名其妙因為這陣微風而聯想到秋天。


我確實是在秋天出生的沒錯,因為6號美女讓我感受到全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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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鯨魚女孩‧池塘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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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02 週二 201019:23
  • 鯨魚女孩‧池塘男孩(2)


2.


妳說妳今天生日,農曆正月十五,元宵節。


「我媽是在看花燈時,突然想生我呢。」妳說。
『妳媽是因為花燈太難看而受刺激嗎?』我問。
「才不是呢。」妳撇了撇嘴角,「我媽說那年的花燈好美,
 所以我迫不及待想探出頭來看。」
妳笑了起來,眼睛閃閃亮亮,好像花燈。


原來是妳出生那年的花燈特別美,所以妳的眼睛特別漂亮。


『妳想去看花燈嗎?』
「想呀。可是去哪看呢?」
『台北和高雄都有燈會啊。』
「算了。聽說燈會的人潮很擁擠。」
妳嘆口氣,閉上了眼睛。


這樣也好,因為只有在妳閉上眼睛時,
台北和高雄的花燈才會顯得燦爛。


花燈正在遠方閃亮,燈會裡萬頭鑽動。
就讓花燈繼續閃亮吧,就讓人潮不斷湧進燈會吧。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妳的眼睛,才是全台灣最漂亮的花燈。










※※※※※※※※※※

「輪到你了。」
『嗯?』
「自我介紹呀。」


『妳好。』我定了定神,試著穩住聲音,『我叫蔡旭平。』
「還有呢?」
『還有什麼?』
「如果我是6號美女,那你應該說自己是接住6號美女繡球的帥哥。」
『我有廉恥心,不敢說自己是帥哥。』
她簡單笑了笑,沒說客套的場面話,應該是認同我的廉恥心。


「我說自己是6號美女,會不會沒有廉恥心?」
『這根本不一樣。』我猛搖手,『妳確實是美女,而且被投票驗證,
 是客觀的事實,連妳自己都不能否認。』
「你真這麼想?」
『當然。』
「那為什麼你沒投我一票?」
『啊?』我大驚失色,『妳怎麼知道?』


「我偶爾會有莫名其妙的預感,而這種預感通常很準。」
『真的嗎?』
「嗯。」她說,「我無法召喚這種能力,但它會莫名其妙出現。」
『莫名其妙出現?』
「莫名和其妙是一對孿生兄弟,當他們在一起時,你便會說莫名其妙
 出現了。」她說,「這就是莫名其妙出現。」
『這……』
「我的話很莫名其妙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點點頭。


「今天風真大。」她轉頭看著街邊拼命搖晃的樹。
『是啊。』我也轉頭看著街上激起的水花片片,『雨也很大。』
「嗯。」她簡單應了一聲。
『喔。』我也回了一聲。
「我們是千辛萬苦來到這裡討論風雨嗎?」她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左手推開並扶住店門,再閃身讓出通道,『請。』


她說了聲謝謝,把雨傘放進門口的傘桶,走進店裡。
我跟著走進,收回左手,把風雨關在門外。
店內滿是濃濃的鵝黃色光線,與外面的昏暗相比,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她手裡也拿了張和我一樣的招待券,我們同時把招待券給女服務生。
「歡迎。」女服務生露出很神秘的笑容,「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
她領著我們走到最裡面角落靠窗的桌邊,淡紫色桌布繡滿白色碎花,
桌上還擺了插上一朵粉紅玫瑰的深綠色花瓶。


『哇,這花是真的。』我坐下後用手摸了摸玫瑰花瓣。
她突然笑出了聲,我自覺可能做了蠢事或說了蠢話,耳根有些熱。
女服務生端著一個像圓球形小魚缸的東西放在桌上,表面是五彩玻璃。
五彩缸裡裝了半滿的水,水面飄著幾片紅色花瓣。
套上透明塑膠外殼的藍色小蠟燭浮在水上,在缸內緩緩航行。
微弱的黃色火光穿透彩色玻璃,映在她臉龐。
我看著她臉上像水波蕩漾的光與影,突然覺得不可思議:
我怎麼會沒投她一票?


『很抱歉。』我說,『我沒投妳一票,請別介意。』
「我不介意。」她說,「只是很失望而已。」
『真的很抱歉。是我有眼無珠。』
「開玩笑的,這種事請不要放在心上。」她笑了笑,「當初系會長要我
 參選,我推不掉,只好隨便挑張照片參選,沒想到竟然會入選。」
『這種話不適合妳說。』
「呀?」她很驚訝,「為什麼?」


『人家會覺得妳一定自認為很美,不可能選不上十大美女,才會隨便
 挑張照片去參選。』
「我沒這樣想呀。」
『但一般人認為美女是驕傲的,所以會在妳一定是驕傲的前提下,
 去衡量妳的言行。』
「如果我一向謙虛低調呢?」
『在認為美女一定是驕傲的前提下,謙虛低調會被解讀成做作。』


「你的想法呢?」
『妳驕傲嗎?』
「不。」她說,「我只是在塵世間迷途的小小丫頭而已。」
『那妳只是因為無法拒絕系會長,才會隨便拿張照片應付了事。』
「就是這樣。」她笑了。


女服務生端了兩杯橙色的餐前酒放在桌上,微笑後走開。
「想不到身為美女的我,處境這麼悲慘。」她低頭聞了聞餐前酒,
「怎麼辦?我的人生還很長呢,難道要一直承受這樣的誤解?」
『妳是開玩笑的吧。』
「是的。」她笑了笑,「美女可以開玩笑嗎?」
『可以。』我也笑了。


「那我們應該為了什麼而乾杯呢?」她舉起酒杯。
『世界和平。』我也舉起酒杯,『世界小姐參賽者通常這麼說。』
「那就世界和平吧。」
我們互碰杯子,鏗鏘一聲後,我們都笑了。


女服務生又過來了,把濃湯和沙拉輕輕放在桌上,很慎重的樣子。
「你們看起來很相配。」臨走時,女服務生回頭說。
「謝謝。」6號美女說,「這是我的榮幸。」
『不。』我嚇了一跳,用力拍了幾下胸口,『是我的榮幸才對。』
「先說先贏。」6號美女笑了笑。
女服務生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我則偷偷撫摸被拍痛的胸口。


這頓飯其實不是餐廳招待,因為學生會已經事先訂了位、付了錢。
十大美女按照名次高低,訂的餐廳價位也不同。
「2號美女那一對,是在台南大飯店吃歐式自助餐呢。」她說。
『妳後悔了吧。』
「後悔?」
『嗯。』我點點頭,『妳應該會後悔沒認真挑一張照片。』
「那你也該後悔。」
『後悔什麼?』
「你應該接住1號繡球,而不是6號。」
『不。』我說,『我很慶幸。』
「謝謝。」她笑得很開心。


『不知道1號美女吃什麼?』我說,『不過這種天氣吃再好也沒用。』
「聽說每一對吃飯的時間都不一樣。」她說,「我認識2號美女,
 她們是前天吃飯。」
『前天是風和日麗、晴空萬里啊。』
「是呀。」
『為什麼我們卻在狂風暴雨、烏雲密布的日子吃飯呢?』
「你後悔了吧。」
『不。』我笑了笑,『我很慶幸。』
「謝謝。」她又笑了。


原以為所謂的美女或多或少會有公主病,但6號美女似乎完全沒有。
她很隨和、不驕傲、看人時不用眼角、頭也不會沒事抬得很高。
我突然發現我的緊張與不安,跟風雨一樣,也被關在門外。
雖然這像是夢境般的場景,但我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真實的存在,
包括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眼神,甚至是她灑在濃湯上的胡椒粉。
也許是因為她的存在很真實而立體,有質量且有生命力,
於是我也覺得自己是真實存在於這個時刻的這個空間吧。


女服務生這次端上的是裝在小竹籃的麵包,並收走湯碗與沙拉盤。
「麵包要趁熱吃。」女服務生說,「吃完可以再續。」
『還可以再續麵包?』我有點驚訝。
「當然。」女服務生微微一笑,「難道會是再續前緣嗎?」
然後女服務生走了,6號美女笑了,我則呆住了。


「真的很好吃耶。」她咬了一口麵包,嘖嘖讚嘆。
麵包確實好吃,外脆內軟,蒜香濃郁,烤的火候剛好。
「你會覺得我貪吃嗎?」她問。
『不會啊。』我說,『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想再續前緣。」她笑了笑。
我抬起頭剛好接觸女服務生的視線,我還沒開口或做任何手勢,
她立刻轉身進廚房,然後端出另一籃麵包走過來。
「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再續。」女服務生很得意。


『難道她也有莫名其妙的預感嗎?』女服務生走後,我問。
「那只是推理,不是預感。」6號美女說,「她對麵包很有信心,所以
 認為我們吃完後會再續。至於我嘛,就真的是莫名其妙的預感了。」
『妳現在有預感嗎?』
「剛見到你時出現了一次,下次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她搖搖頭。
『真可惜。我還想再領教一次妳的莫名其妙預感。』
「嗯……」她低頭閉目一會,再睜眼抬頭說:「主菜三分鐘內會來。」
『那只是推理吧。』
「沒錯。」她笑了,而且笑得很燦爛。


果然三分鐘後女服務生端來兩個黑色鐵盤,鐵盤上還有蓋子。
掀開蓋子後,餐盤發出響亮的嗶嗶剝剝聲,四周似乎熱鬧起來。
「這是本店特製的少尉牛排。」女服務生說,「請慢用。」
「為什麼叫少尉牛排呢?」6號美女問。
「這有個故事。」女服務生說,「三個軍官一起到餐廳吃飯,老闆要
 他們根據自己的軍階點菜。第一個軍官說:我點少尉牛排。第二個
 軍官說:我點上校漢堡。第三個軍官說:那我只能喝湯了。」


『啊?』我很好奇,『說完了?』
「嗯。」女服務生點點頭,「因為第三個軍官是中將。」
『中將湯?』我說。
「是的。」
女服務生收走兩個小竹籃和蓋子,微笑後走開。


「她回答了我的問題嗎?」6號美女問。
『不。她只是說了個故事。』
「那是笑話吧。」
『是笑話嗎?』我說,『可是很難笑耶。』
「長得很胖的狗也還是狗,總不能叫做豬吧。」
『妳說的對,那是笑話。』
我笑了起來,覺得6號美女有種莫名的可愛。


我低頭看了看眼前的牛排,好大一塊,剛閃過她是否吃得完的疑問,
便聽見她說:「放心,我吃得完。」
『喔?』我略微吃驚,『這樣很好。』
「如果你吃不完,我還可以幫你呢。」
『這樣就不好了。』
「那就開動吧。」她拿起刀叉。
『請。』我也拿起刀叉。


吃牛排跟吃麵包或喝湯最大的不同點,就是得考慮吃相和避免傷人。
所以我們不約而同閉上嘴巴,甚至連手中的刀叉也變溫柔了,
不是俐落地切下肉塊,而是輕輕地鋸開一小片。
我開始擔心這塊牛排得吃到什麼時候。
可能是我們太安靜了,隱約可以聽見窗外的樹正激烈晃動的聲音。
這樣的氣氛有些怪,好像是熱戀中的情侶剛好在冷戰的氣氛;
也好像是準備要離婚的夫妻正在討論贍養費的氣氛。


「我常有正在追尋某樣東西的感覺。」她突然打破沉默,「但不清楚
 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
我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停下刀叉,注視著她。
「我找話題而已。」她笑了笑,「你別緊張。」
『嗯。』我也笑了,『其實我也在追尋喔。』
「是嗎?」她說,「你追尋什麼?」
『今天出門前找另一隻襪子時,我才領悟到人生一直在追尋。』
她笑了起來,似乎嗆到了,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妳還好嗎?』
「嗯。」她點點頭,「你一向是這麼說話的嗎?」
『應該是吧。』
「如果是的話,那我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了。」
『什麼事?』
「很高興認識你。」她舉起水杯,「蔡同學。」
『彼此彼此。6號美女……』我也舉起水杯,『不,翁同學。』


「6號美女這綽號很有意思,只是美女這稱呼我高攀不上。」
『妳當之無愧。』我說。
「我受之有愧。」
『妳應該問心無愧。』
「不,我愧不敢當。」
『妳不必愧。』
「嗯?」
『抱歉,我愧不出來了。』我搔了搔頭,『總之我是實話實說。』
「那我只好偷偷接受了」她低聲說,「你也只能偷偷這麼叫哦。」
『好。』我點點頭,『我偷偷叫。』


話匣子一打開,切割牛排便順手多了,一推一拉便是一小塊。
眼前的牛排越來越小,關於6號美女的事我知道的越來越多。
6號美女是台北人,工設系大三,跟我同屆。
這學期搬出宿舍和兩個學妹合租一間公寓,騎腳踏車上下課。
她是視聽社的社員,因為可以看很多電影、聽很多音樂。
「平時除了看書、看電影、聽音樂外,沒什麼特殊的嗜好。」她說。
『現在妳多了美女這種身份,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她問。
『妳不用開始養成彈彈古箏、唱唱聲樂、跳跳芭蕾之類符合美女身份
 的嗜好?』
「不用。」她笑了,「你呢?」
『我目前也沒什麼特殊的嗜好,不過以後恐怕會養成一種。』
「哪一種?」
『在颱風天出門吹吹風,再找家餐廳吃晚飯。』
「這嗜好不錯。」她說,「記得約我一起出門哦。」
『那是一定。』


「對了。」她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你的禮物是什麼?」
『禮物?』
「就是這次拋繡球活動的禮物。」
『他還沒拆開,所以不知道。』
「他?」她很疑惑,「你習慣用第三人稱代表自己嗎?」


『只是還……還沒拆而已。』我不小心說溜嘴,呼吸瞬間急促。
「這麼多天了還沒拆,你真忍得住。」她說,「我的禮物是保養品。」
『妳並不需要。』我說,『這種東西對妳而言只能錦上添花,搞不好
 還添不了花,因為妳的錦已經很錦了。』
「謝謝。」她似乎有些羞澀,「你過獎了。」


其實我並不清楚賴德仁拆了沒,反正我不知道那份禮物是什麼。
我沒有接到繡球這件事始終困擾著我,即使我現在坦白,時機也晚了。
依她的個性,或許知道事實後只會一笑置之,未必會介意。
但我根本不敢冒著萬一她很介意的風險。
我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無法正視她,有意無意將頭略微轉向窗外,
彷彿又聽見窗外的樹激烈晃動的聲音。


「沒關係。」女服務生端來附餐飲料和甜點,都放在桌上後說:
「待到雨散看天青。」
『啊?』我不禁將頭轉回,『什麼意思?』
「守得雲開見月明。」女服務生又說。
「好厲害。」6號美女拍起手來。
「謝謝。」女服務生收拾好鐵盤,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我望著女服務生離去的背影,楞楞的說不出話。


「喂。」她輕輕叫了我一聲,「你的熱咖啡快涼了。」
『喔。』我回過神,『其實女服務生說的話都會讓周遭變涼。』
「嗯。」她說,「還好我點的是冰咖啡。」
『妳果然有先見之明。』
她用吸管啜飲著冰咖啡,嘴角拉出淡淡的微笑。


「沒想到雨絲這麼斜,幾乎都快平了。」她轉頭看著窗外的風雨,
「這場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像我的名字一樣。」
『什麼意思?』
「會停(蕙婷)。」
『啊?』
「捧個場吧,我等這種可以開自己名字玩笑的機會等很久了呢。」
『嗯。』我拍了幾下手,『妳比那個女服務生還厲害。』
「謝謝。」她深深點了個頭,像舞台上謝幕的演員一樣。


好像直到此刻,我才對6號美女不再陌生,甚至覺得已經有些熟識。
可惜時間已經是九點半了,這種天氣不適合在外頭待太晚。
雖然我很捨不得,但起碼的良知還在,我得趕緊送她回家。
當我詢問她是否該離開時,她只輕輕嗯了一聲,隨即站起身。
她轉身直接走向店門,沒回半次頭。


我感到悵然若失,她似乎並不像我一樣,在離開前夕有些依戀。
不過即使她回頭,也不代表是依戀。
就像一般人上完大號後,通常會看一眼再沖水。
難道這也是一種依戀?


「喂。」她在店門口的櫃台邊叫了我一聲。
我收回思緒,發覺她在等我,匆忙站起身,不小心擦撞桌緣。
桌上的花瓶開始搖晃,我趕緊將它扶正。
我突然有種衝動,抽出花瓶中的玫瑰,走到櫃台問女服務生:
『可以給我嗎?』
「花可以。」女服務生說,「人不可以。」
『謝謝。』我不想理第二句。


『送給妳。』我立刻轉身將那朵粉紅玫瑰遞給6號美女。
「謝謝。」她笑得很開心,右手接下玫瑰,低頭聞花香。
「你會送銀樓老板金子嗎?」女服務生突然說。
『什麼意思?』我問。
「你會送房地產大亨房子嗎?」
『妳到底想說什麼?』
「銀樓老板有的是金子,房地產大亨有的是房子。」女服務生說,
「而這女孩就是最漂亮的花呀,你為什麼還送她花呢?」


『此地不宜久留。』我別過頭,低聲告訴6號美女:『快閃。』
「沒錯。」6號美女也低聲回答,並露出神秘的微笑。
『謝謝招待。』我和6號美女異口同聲。
「你們一定要幸福哦。」女服務生說。
『現在就很幸福了。』我說。
6號美女只是輕聲笑著,沒說什麼。


我拉開店門,突然襲來的風雨怒吼聲讓耳膜不太適應。
「風雨還是這麼大呀。」她拿出傘桶中的傘。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送妳回去。』
「還得走一段路,不好意思麻煩你。」
『沒關係。』我說,『這是應該的。』
「那就麻煩你了。」她說,「你的雨傘呢?」
『我穿雨衣來的。』我邊跑邊說,『請妳等等,我馬上回來。』


我跑到停放的機車旁,迅速穿上雨衣,再跑回她身邊。
「辛苦你了。」她說。
『哪裡。』我還有些喘,『走吧。』
她拿著未開的深紅色雨傘,我穿著黃色雨衣,並肩在騎樓走著。
我們都沒說話,或許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搭配嘈雜的風雨聲。
騎樓盡頭到了,她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下腳步。
她舉起傘,我便稍微站開點,刷的一聲,她撐開了傘。
我跟她保持的距離剛好是傘的半徑,然後一起跨進風雨。


「風真的好大。」她雙手緊抓著傘柄,手指間又夾著那朵粉紅玫瑰,
雖然有些狼狽,她卻笑得很開心。
『還是穿雨衣好。』我說,『要交換嗎?』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風雨聲太大,正常說話的音量無法清晰傳至耳裡,我只好提高音量:
『我先幫妳拿著花!妳小心撐傘!』
「嗯!」她點點頭,將花遞給我。
我解開雨衣上面的扣子,將花插進上衣口袋,再把扣子扣好。


『我曾在這條路上看見有人開車穿雨衣呢!』我說。
「真的嗎?」
『嗯!那時我很好奇便仔細一看,原來那輛車前面的擋風玻璃沒了,
 一男一女只好穿著雨衣開車!』
「這笑話不錯!」她笑了。
『不!』我也笑了,『這是故事!』


一直提高音量而且用驚嘆號說話是件累人的事,我們只好選擇沉默。
在風雨中她不時變換拿傘的角度,偶爾傘開了花,她便呵呵笑著,
似乎覺得很有趣。
我也覺得有趣,因為打在身上的雨點,好像正幫我做免費的SPA。
雖然我應該要把握這最後相處的時間跟她多說點話,
但我不想費心找話題跟她聊天,因為此時說什麼或做什麼,
都比不上看著她開心地笑。
即使她的笑聲常被風雨聲淹沒,但她的笑容依舊溫暖而可愛。


我有點擔心她的傘,更擔心她被淋濕,便頻頻轉頭看著她。
視線穿過模糊的眼鏡,我發現她身上彷彿罩著一層白色的光暈。
我突然有種她也許是天使的錯覺。


「到了。」十分鐘後,她在一棟公寓的遮雨棚下停住腳步,收了傘。
她呼出一口氣,用手撥了撥覆在額頭上的亂髮,微微一笑。
這個遮雨棚不僅擋住雨點,也把雨聲淨化成低沉的滴滴答答。
遮雨棚下的空間雖然狹小,卻已足夠保護住她的聲音,
以致於她那句「到了」我聽得很清楚。
「謝謝你送我回家。」她說。
『請別客氣。』我說。


「今天很開心,也很高興認識你。」她說。
『妳搶了我的台詞。』
「謝謝你帶給我這麼一段難忘的經歷。」
『不。』我說,『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哦?」
『因為妳在我蒼白的青春中,留下最繽紛的色彩。』
「你太客氣了。」
『不,我真的很感謝妳。』我說,『謝謝妳給我這麼美麗的回憶,即使
 十年後,或是更久之後,每當遇到颱風天,我一定會想起今晚。』


她沒回話,略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依然是清澈明亮的眼神,昏暗的光線和震天價響的風雨聲也掩蓋不住。
將來我老了,回顧這一生時應該會在腦海裡迅速掠過很多影像。
但一定會在這裡定格,也許只有兩秒鐘,但一定是定格畫面。


所有東西在發生的當下,就立刻永恆了。
因為無法永恆這件事,也是一種永恆。
這一刻她的眼神,對我而言就是永恆。


我很高興也很自豪能認識6號美女,也許剛開始時是出自虛榮心,
畢竟認識美女對平凡男孩而言是件值得說嘴的事。
但我此刻只覺得感恩,感激老天讓我認識她,而且在今晚靠得這麼近。
我心裡正天人交戰,我很想問她以後是否可以碰面?
是否可以留下一些聯絡方式?是否可以讓我更靠近她?
但我始終沒開口。


不是因為沒有勇氣,而是這會讓我覺得太貪得無厭。
老天已經夠眷顧我了,我不該再額外要求些什麼。
就像中了發票的特獎已經夠幸運,如果還要求獎金得用全新的新鈔,
那就太超過了。
我知道人們通常不是後悔做過的事,而是後悔那些沒做的事,
或許將來我會後悔現在的不開口,但我還是下定決心,選擇知足。


我再度解開雨衣上面的扣子,右手從上衣口袋拿出那朵粉紅玫瑰。
『謝謝妳。』我將花遞給她,『祝妳長命百歲。』
「這祝賀詞有點怪。」她接下粉紅玫瑰,「但這朵花開得真漂亮。」
『是啊。』我說,『女服務生忘了另一層道理。最瞭解金子價值的人
 就是銀樓老板,最瞭解房子價值的人就是房地產大亨。最懂得欣賞
 花朵美麗的人,當然就是美得像花的女孩。』
她楞了楞,神情有些靦腆,過了一會才說:「你過獎了。」
『那麼……』我掙扎了幾秒,終於轉身邁出一步,『晚安了。』


「呀?」她突然低呼一聲。
『什麼事?』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
「我莫名其妙的預感又來了。」
『真的嗎?』我吃了一驚。


她右手拿著花,低下頭用花瓣點了眉心三下,再抬起頭伸長右手,
花瓣剛好碰觸我的鼻尖。
「我們會再見面的。」她說。


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對我而言也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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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8 週日 201020:42
  • 鯨魚女孩‧池塘男孩(1.2)


1.


妳雙手抱著繡球,仔細打量,然後皺了一下眉頭。


「為什麼古代會選擇拋繡球招親?」妳問。
『因為繡球花瓣如繡,團聚成球,又美又圓,象徵幸福圓滿。』
「所以呢?」
『所以將綵布結成繡球花的樣子,藉著拋繡球尋找好姻緣。』


「怪怪的。」妳搖搖頭。
『喔?』
「如果繡球象徵幸福圓滿,那麼拋繡球不就是拋棄幸福圓滿?」
『這……』


「或許該這麼說。」妳歪著頭想了一會,接著說:
「我把我的幸福圓滿拋向空中,然後你接住了我的幸福圓滿。」
『很好的說法。』
「所以你得為我的幸福圓滿負責哦。」
『盡力而為了。』


妳笑了起來,雙手輕輕搖晃繡球,繡球裡的鈴鐺清脆響著。










※※※※※※※※※※

那是上個世紀末——1998年,我大三上學期時的事了。


故事的開端跟賴德仁有關,那時我還住宿舍,而他是我的室友。
大二時班上有40幾個同學住宿舍,升上大三後,只剩不到10個。
搬離宿舍的最主要原因是每個人的東西變多了,寢室空間不夠;
當然也有交到女朋友或是想擁有獨立空間於是搬離宿舍的人。
我和賴德仁選擇留在宿舍,一來我們兩人的東西都不算多;
二來多數人搬走後,每個人的空間便相對增加。


原本四人一間的寢室,只有我和賴德仁兩個人住。
兩組上下鋪我和他各佔一組,我睡上鋪、下鋪置物;他剛好相反。
雖然大一和大二時他不是我的室友,但我們是同班同學,早已熟識,
因此相處甚至同居都不是問題。


其實我很納悶,照理說他已有女朋友應該要搬出去住才對,
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會多很多,而且也不會有人打擾。
我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不搬離宿舍?
「一般人確實認為有女朋友的人應該會搬離宿舍。」他說,
「就像一般人認為長得帥、功課好又有才氣的人一定很狂妄。」
『這跟搬不搬有什麼關係?』
「但我偏偏就是謙虛低調的人。」他回答,「所以不能用一般人的眼光
 看我。」


賴德仁的成績確實很好,但長相平平。
至於才氣這東西,很難用來形容工學院的學生。
你會稱讚一個工數、力學、電腦很強的人有才氣嗎?
七步成詩的人,你會稱讚他有才氣;
七分鐘組成一部電腦的人,你只會叫他幫你組電腦而已。
在我眼裡,賴德仁最大的特色是他的身材又高又壯,像籃球中鋒。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天應該是9月的最後一天,理論上是秋天。
但南台灣沒有明顯的春、秋兩季,因此天氣還很炎熱,
只不過不像暑假時的酷熱而已。
那天下午四點半左右,我和賴德仁要走回宿舍時經過學生活動中心,
看見中心前的廣場很熱鬧,像是在辦什麼活動。
走近看個仔細,原來是學生會主辦的「校園十大美女」票選活動。


學生會跟各個系學會合作,請各系推舉兩位系上公認的美女參選。
有些系的女孩很少,甚至可能只有一隻手的手指數目(比方敝系),
那就不必勉強推舉出兩位女孩,以免壞了一鍋粥。
算了算共有30幾個女孩參選,分別來自20個系。
每個參選女孩都有自己的票箱,票箱寫上姓名和系級,還貼了張照片。
投票的人可以投十票,但同一個票箱只准投一票。
票選活動將持續五天,今天是第二天。


其實這種活動還滿無聊的,而且通常選不出真正的美女。
不過重點不是選出來的美女長怎樣,而是選出她們以後要做什麼。
答案竟然是拋繡球。
當然現在這個時代的人不會笨到認為女孩一定得嫁給接到繡球的人,
這只是學生會想出來的慶賀中秋節的活動點子。
接到繡球的男生除了有禮物外,還可以和拋繡球的美女共進晚餐。
拋繡球的時間是中秋節過後第三天的下午四點半,地點在操場。


我和賴德仁都覺得拋繡球這點子不錯,而且也想看看所謂美女的照片,
便擠進去湊熱鬧,各自領了十張票,準備投票。
原本想先投自己系上的女孩,卻發現系上並沒有女孩參選。
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但還是令人不勝唏噓、悲從中來。
我細看每個票箱上的照片,可能是我的標準不高或是照相技術太好,
我發現美女還真的不少,很難抉擇。
在票箱之間來來回回走了三次,才把手中的票投完。


票選活動結束後,依得票數多寡取前十名,校園十大美女便產生了。
學生會把票選結果公布在海報欄,我還特地跑去比對。
十大美女中我只投了其中兩位,看來我跟多數人的審美觀不太一樣。
不過所謂的美女本來就是主觀的認定,沒有對與錯的區別,
就像有人說林青霞漂亮,也有人說白冰冰漂亮。
只不過說林青霞漂亮的人可能比較多而已。


從投票後到拋繡球前的這些天,我每天拉著賴德仁去打籃球。
不是突然對籃球感到興趣,而是要練習在一堆肌肉中搶籃板。
我得試著加強身體的彈性,並拉長每一寸肌肉。
賴德仁常取笑我,但我還是忍辱練跳。
中間碰到中秋節三天連假,我回家烤肉時也抽空練習原地跳躍。
阿爸看不慣,便大喊:「烤肉不好好烤,是在那邊跳三小!」
這些人哪懂得一個念到大三還沒交過女朋友的人心中的痛呢?
所以我還是含淚練跳。


拋繡球當天,我四點就到操場卡位。
關於這點,我跟多數人的想法就一樣了,因為操場上早已聚滿了人。
我心裡涼了半截。
四點半到了,人更多了,如果加上看熱鬧的人,操場擠了上千人。
我心中那麼一絲絲卑微薄弱的火光,彷彿快要熄滅。


「現在的大學生都沒事做了嗎?這種無聊的活動竟然有這麼多人?」
「幹,你不也是?」
「擠在這裡搶繡球實在太無聊了,大家有點自尊好不好?」
「幹,你不也是?」
「怎麼會有那麼多無聊的人跑來呢?」
「幹,你不也是?」
「只有無聊的人才會在這裡。」
「幹!你不也是?」


在擁擠人群的鼓譟聲中,活動開始了。
十大美女一字排開站在台上,每人左胸上別著號碼牌,1到10號。
這是名次的順序,但由10號美女最先拋繡球,1號美女壓軸。
當10號美女抱起繡球時,台下先是掌聲雷動,三秒後突然鴉雀無聲。
我看了看左右,每個人的眼神都十分凌厲,腳下則踩成弓箭步。


繡球剛拋出時,由於現場實在太安靜,我彷彿聽到細碎的鈴鐺聲;
當繡球從拋物線頂點往下墜落的瞬間,一聲轟然巨響,全場一陣混亂,
最後繡球在兩個男生手中拉扯。
如果兩頭凶猛的公老虎同時撕咬一隻雞會如何?
果不其然,兩人手中各抓著半個繡球,並互相叫罵。


台上的主持人趕緊叮嚀繡球是厚紙片做的,禁不起拉扯,
請拿出紳士風度,這是君子之爭要展現大學生的氣質等等。
對一群飢餓的猛獸強調溫良恭儉讓的美德,無疑是愚蠢的。
大家的神情看來都頗不以為然。
「如果繡球再被扯破,活動便終止。」主持人最後說。


這句話擊中要害,大家的神情立刻轉為嚴肅與冷靜,
而且開始有人比較那兩個半球的大小,判斷方式還分成面積和體積。
終於決定出險勝的一方,他興奮地大叫一聲,穿過人群跑上台。
在眾人嫉妒甚至是怨恨的目光中,領取禮物並且和10號美女握手。
落敗的一方則神情呆滯、楞在當地,眼角泛著淚光。


9號、8號和7號美女拋繡球的過程都很順利,繡球都沒被扯破。
我心想所謂的美女是否都是從小家境不好,總是吃不飽於是力氣小,
以致拋出的繡球都不夠遠。
目前為止拋出的四顆繡球中,離我最近的,也在我面前十公尺以上。
看來搶到繡球的機率幾乎是零了。


右肩突然被拍一下,我回過頭,賴德仁正笑吟吟地看著我。
『喂。』我瞪了他一眼,『你有女朋友了,別來湊熱鬧。』
「沒規定有女朋友的人不能參加啊。」
『被你女朋友知道的話,你就慘了。』
「她應該不會知道吧。」
『她一定會知道的。』我說,『因為我要告訴她。』
「喂。」他有點慌了,「別亂說話,我只是來湊熱鬧而已,沒有……」


我沒聽他把話說完,馬上轉回頭,面對司令台。
因為台上正傳來「輪到6號美女」的聲音。
我全神貫注、調勻內息、馬步站穩,雙眼緊盯6號美女手中的繡球。
6號美女拋繡球前竟然還助跑幾步,真是好女孩,太令人感動了。
繡球被高高拋出,落下過程中那團紅色在眼裡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
幾乎可以看見內部的線條和構造。
我來不及細想,本能反應是先微蹲,再彈身向上、伸長雙手。


眼前的紅色突然消失,只見藍天白雲。
腳才剛著地,便看見高我半個頭的賴德仁雙手抱著繡球,得意地笑。
『你……』我指著他,說不出話。
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他的笑容瞬間僵硬,口中也「啊」了一聲。
他迅速衝進我懷裡,我感覺雙手被一種力道牽引,去抓住某樣東西。
賴德仁退開後,我的雙手已抱著繡球。


「快上台啊。」他推了推我。
『啊?』我有點恍惚。
「你接到繡球了,快上台領獎!」他又推了推我。
這次推的力道大了點,我重心不穩,退了兩步。
『可是……』我皺了皺眉。
他乾脆拉著我快速穿越人群,我雙手緊抱繡球,腳步有些踉蹌。


他拉我走到司令台邊,在我還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的情況下,
我已經被引導上了階梯,雙手抱著繡球站在台上。
主持人和6號美女走過來,他先恭喜了我幾句,再問我的姓名和系級,
然後把裝在手提袋裡的獎品頒給我,我騰出右手接過。
6號美女的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始終沒開口。
「裡面還有張餐廳的招待券,記得要準時跟6號美女用餐喔。」
主持人說完後拍了拍手,但台下沒人跟著拍手。


「預祝你們約會順利。」主持人最後說:「雙方握個手吧。」
6號美女先伸出右手,但我雙手抱著繡球、右手手指勾著提袋;
只好趕緊將提袋交給左手手指,用下巴與左手夾著繡球,再伸出右手。
可能是我的樣子很狼狽,她笑出了聲,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當我握住她右手的瞬間,只感覺一陣柔軟,與一絲暈眩。


印象中除了小時候拉過媽媽的手以外,好像從沒牽過女孩子的手。
不過印象是不準的,也許我小時候去醫院看病時,護士小姐看我可愛,
便牽著我的小手,搞不好還親過我呢。
無論如何,媽,我終於長大了,您可以放心了。


「你真的可以下台了。」主持人說。
我大夢初醒,滿臉通紅走下台,雙手還是緊抱著繡球。
「太遜了,好像這輩子沒見過女孩似的。」
賴德仁在台下等我,我一下台他立刻走過來狠狠敲了一下我的頭。
『我………』
「快閃吧。」他推了推我,「真丟臉。」


賴德仁拉著我離開操場,直接走回宿舍。
我雙手一直抱著繡球,無法擺動雙手走路,感覺腳步有些虛浮。
背後偶爾爆出巨響,拋繡球活動還在持續著。
腦子有些混亂,感覺身在一個怪異的夢境中,很不真實。
但一路上繡球始終發出細微卻清脆的聲音,那聲音卻很真實。
「可以把繡球放下來了吧。」賴德仁說。
我回過神,發現已經到了寢室,便把繡球擱在桌上,然後坐在下鋪。


「那是我的。」賴德仁指著勾在我左手手指的手提袋。
『喔。』我將手提袋給他。
他從提袋拿出一件包裝成長方體的禮物,大概有30公分高。
「這東西滿沉的。」他用右手掂了掂重。
『還有一張餐廳的招待券。』我說。


「是嗎?」他探頭朝提袋裡看了看,「沒有啊。」
『怎麼可能?』我大吃一驚,不禁站起身。
「在這裡啦!」他左手拿著招待券朝我晃了晃,隨即哈哈大笑,說:
「嚇到了吧。」
『無聊。』我鬆了一口氣,搶下那張招待券。


『少尉牛排館?』我看了那張招待券一眼,『你聽過嗎?』
「沒聽過。」他搖搖頭,「可能是新開的吧。」
『下星期五晚上七點………』我喃喃自語。
「有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死都要去。』我說,『只是想把時間記熟而已。』
「嘿嘿。」
『嘿什麼?』


「你也該請我吃一頓大餐。」他說,「如果不是我矯健的身手再加上
 身材的優勢,在那種兵荒馬亂的情況下,你不可能搶到繡球。」
『你還敢說?』我瞄了他一眼,『我要跟你女朋友說你去搶繡球。』
「別開玩笑了。」他急了,「我真的只是去湊熱鬧而已,結果不小心
 看見繡球飛過來,本能反應當然是跳起來接住啊。」
『我還是要跟她說,讓她判斷這種本能反應值不值得原諒。』
「拜託啦,連說都不要說。」
『那你該請我吃一頓大餐。』
「啊?」
『下星期五過後再請我吧。這段時間我要齋戒,確保約會順利。』


「算你狠,請就請。」他拿起繡球把玩一會,繡球發出噹噹聲,
「原來裡面有幾個小鈴鐺。咦?還結了一張小卡片。」
我湊近看個仔細,卡片上寫著:6號美女翁蕙婷。
「我有投翁蕙婷一票。」他說,「她在我的十大名單中,排名第3。」
『可是我沒投她。』


「如果你沒投她一票,千萬不要老實說。一定要說你投了她一票。」
『不說實話不好吧。』
「這種實話沒一個女孩喜歡聽,何況是美女。」
『可是……』
「還有繡球其實是我接住的,更是絕對不能說。」
『這樣好像是一種欺騙。』
「這只是個有趣的活動而已。不要想得太嚴重。」


我不是白痴,當然知道這些實話最好別說。
我也不是那種具備超凡的道德感以致死都要說實話的人。
只是覺得不跟她說實話,對她很不公平。
尤其是這種如果是兩百年前舉行的話,她就得嫁給我的活動。
或許我可以把這個活動視為有趣,然而她會怎麼想?
我有些良心不安,雖然我的心不算太良。


無論如何,能跟陌生女孩免費共進晚餐總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何況這女孩還是被驗證過的美女,我除了期待外,更多的是緊張。
雖然在台上時我和她離得近,但我既緊張又恍惚,沒能看清楚。
只有她不經意發出的笑聲還算清晰。
現在回想她的面貌還是覺得模糊,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她的眼睛。
她沒戴眼鏡,眼神很清澈,個性應該不錯吧?


在等待跟6號美女共進晚餐的這段期間,我常會作夢。
包括夜晚躺在床上之後所作的夢,還有白天在課堂中出現的那種夢。
我通常是夢到被放鴿子,然後我一個人痴痴地等。
陪伴我的只有冷冷的風、昏暗的燈光以及被拋棄在路邊的小狗。
我甚至還曾夢到跟我吃飯的女孩活像母夜叉,我嚇得魂飛魄散。
『妳……妳不是拋繡球的女孩啊。』我的聲音幾近崩潰。
「你也不是接到繡球的男孩呀!」
然後我在只有恐怖片才會出現的笑聲中驚醒。


這期間我只作過一個跟6號美女完全無關的夢。
在那個夢境裡,我一個人躺在安靜的沙灘,聽著海浪的聲音。
海風徐徐吹來,我彷彿可以聞到海風中特有的鹹味,非常真實。
醒來後我覺得奇怪,於是問賴德仁的看法。
「昨晚要洗澡時發現沒乾淨的內褲,所以我趕緊去洗內褲。」他說。
『喂,我問的是夢。』


「我總共洗了五件內褲,洗完後掛在五個衣架上。」
說完後他抬頭看了寢室天花板上的電風扇一眼。
這是那種懸掛在天花板上可以360度旋轉的古老電風扇。
『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
「我回答了啊。」
『嗯?』


「我把這五個衣架勾住電風扇外圈,睡覺前打開電風扇讓它旋轉。」
他說,「電風扇吹了一夜,今天一早五件內褲就全乾了。」
『你……』
「你一定還聞到海風的鹹味吧。」他笑了笑。
『混蛋!』


「別氣了。」他趕緊陪笑臉,「你沒發現我剛剛那段話的玄機嗎?」
『什麼玄機?』
「我昨晚睡覺時沒穿內褲。」他突然壓低音量。
我不想再理他,收拾好書本,準備出門上課。


「喂。」他叫住我。
『幹嘛?』我回過頭。
「這幾天你總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樣子。」他拍拍我肩膀,
「只不過是約個會、吃個飯而已,要放輕鬆,別想太多。」
『我儘量了。』我看他坐在床上,『你想蹺課嗎?怎麼還不出門?』
「今天是星期四,我早上沒課。」他笑了笑,「你也是。」
『啊?』
「你明天晚上要去約會,千萬別忘了。」


竟然忘了今天是星期幾,難怪賴德仁說我心事重重、心不在焉。
我試著放鬆心情,找了些漫畫來看,但只要一想到明晚就是生死關頭,
漫畫再怎麼好笑,我也笑不出來。
晚上在宿舍餐廳吃飯時,電視新聞說強烈颱風瑞伯已確定襲台,
主播用播報殘忍凶殺案的語氣,提醒大家務必要做好防颱準備。
電視畫面左邊的跑馬燈也同時打出已宣布明天停止上班上課的縣市。


「台南市停止上班上課。」
餐廳裡歡聲雷動,對學生而言,賺到一天颱風假無疑是意外的驚喜。
但我卻一點也不想笑,甚至還想哭。
明天是我20年生命歷程中最重要的約會啊,
為什麼颱風要來攪局呢?


垂頭喪氣走出餐廳,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覺得空氣的味道變了。
回到寢室又試著看漫畫,但心情始終無法平靜。
凌晨12點,窗外傳來雨聲,細細的雨聲鑽進耳裡,像針刺的感覺。
我闔上漫畫,深深嘆了口氣,爬上床鋪躺下來,注視著天花板。
這天夜裡我幾乎沒睡著,只在天微微亮時,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子。
不睡還好,一入睡又作了個惡夢,仍然是被放鴿子的那種夢。
但這次陪伴我的是狂風暴雨,耳邊只聽見風聲、視野盡是白茫茫一片。
突然間洪水朝我襲來,又快又猛,我一面拔腿狂奔,一面大喊:
『我不要當尾生啊!救——命——啊!』


然後我醒了,擦了擦汗,戴上眼鏡看了看錶,快中午12點了。
窗外依然下著雨,風聲也隱約傳來。
賴德仁不在,也許是趁著這難得的颱風假,帶女朋友去看電影。
我簡單漱洗後,獨自到宿舍地下室的餐廳吃飯。
電視新聞全都是颱風災情,我不想再聽了,飯只吃一半便起身走人。
電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請民眾沒事不要出門,千萬不要拿自己寶貴的生命開玩笑。」


『要你管!』
我回過頭,手指著電視機大喊。


這次糗了。我又羞又氣,趕緊離開餐廳。
整個下午我都窩在寢室裡,被窗外的風雨聲搞得心亂如麻。
四點半左右,突然狂風大作,窗戶好像在發抖,不斷發出顫抖聲。
偶爾傳來碰撞聲,應該是腳踏車或是花盆之類的東西被吹倒的聲音。
還有輛汽車的防盜警鈴聲響個不停,吵死人了。


六點到了,我的心跳瞬間加速,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再待在寢室的話可能會因心臟爆裂而死,我決定馬上出門。
仔細收好那張招待券、把雨衣穿上、說了聲菩薩保佑後便離開寢室。
在走去車棚騎機車的路上,強風不斷,吹得我搖搖晃晃。
我越想越氣、越氣越衝動、越衝動越氣,我不禁仰頭大喊:
『把我的青春還給我!』


少尉牛排館離學校很近,我抵達時還不到6點20。
我不想太早到,只好在附近多騎幾圈。
騎到第四圈時,大約6點40,差不多了。
我先把機車停在五十公尺外,脫下雨衣掛在機車上,
再順著騎樓慢慢走到少尉牛排館。
看了看錶,6點50,這時間應該很完美。
但風雨中的等待,即使只有10分鐘,也是非常漫長。


七點到了,6號美女沒出現,我安慰自己女孩約會時本來就會遲到。
七點五分,我安慰自己也許這裡不太好找,女孩來到這裡需要時間。
七點十分,我安慰自己這種天氣出門的話,任誰都會晚個幾分鐘。
七點十五分,我安慰自己……
完了,我已經想不出理由,而且開始擔心夢境會成真。


我只擔心了兩分鐘,便看見有個女孩出現在騎樓盡頭。
我看不清她的穿著,只見她收了傘、甩甩傘面上的水、理了理頭髮後,
朝我這個方向快步走來。
在這樣的風雨中,整列騎樓沒人走動,所以應該就是她了。
我覺得有些喘不過氣,身體因緊張而細微顫抖。


果然她走到店門口便停下腳步,先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看招牌。
『請問……』我鼓起勇氣向前,『妳是6號美女嗎?』
「嗯?」她的眼神有些迷惘,「6號美女?」
『抱歉。』我的心瞬間從高空跌落,『我認錯人了。』
「你沒認錯人。」她笑了笑,「我只是一時會意不過來,6號美女
 到底是什麼而已。」
『啊?』我聽見自己低聲驚呼。


「對不起,我遲到了。」她撥了撥額頭上似乎被雨淋濕的劉海,
「我走到一半時,傘被風吹壞了,只好折回去換另一把傘。」
『真是抱歉。』我很不好意思,『這種天氣還讓妳出門。』
「你為什麼要說抱歉呢?」她似乎有些疑惑,「日子不是你定的,
 颱風也不是你叫來的呀。」
『可是……』我想不出說抱歉的理由,『總之我很抱歉。』
「你太客氣了,遲到的人是我呢。」


她笑了起來,眼睛清澈明亮,並發出輕微的笑聲,我感覺似曾相識。
我不好意思直視她的眼睛,略低下頭,看見她穿著藍色牛仔長裙。
裙角滾了一些白色花邊,還有些深藍色不規則且凌亂的圖案。
那是藍色布料浸了水之後的深藍色水漬啊。


我再微抬起頭,發現她的髮梢似乎也因浸了水於是黏貼在肩牓上。
她輕輕撥開貼在肩膀上的頭髮,白色襯衫便出現細碎的水漬。
我突然有些激動,不自覺地注視她的眼睛。
視線相對時,她只微微一笑。


「我還沒先自我介紹呢。」她又笑了,「你好,我叫翁蕙婷。
 也是如你所說的,6號美女。」


天色早已全黑,雨勢仍舊猛烈,狂風依然嚎啕。
街燈稀稀落落,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和車輛。
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她。
餐廳內透射出微弱的鵝黃色光線,或許可以帶來一些溫暖;
但真正讓這個世界溫暖而明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在台上初會時,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也是從開始到現在,最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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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鯨魚女孩‧池塘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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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8 週日 201020:37
  • 鯨魚女孩‧池塘男孩(1.1)


薔蜜颱風正肆虐台灣西南部的下午四點半,我被風雨聲驚醒。
可能是這午覺睡得太久了,我感覺腦袋有些昏沉,渾身無力。
臥房內有些陰暗,我強打起精神下床,將視線轉向陽台。
掛在陽台上的衣物隨風起舞,像是要掙脫衣架遠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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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鯨魚女孩‧池塘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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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25 週四 201009:41
  • 在貼《鯨魚女孩‧池塘男孩》之前


兩天前,也就是2月23,我剛完成這部 13萬6千字的小說。
大概分成11章,第一章之前還有3千字左右。
過幾天會開始貼,而且會貼完。

我幾乎已經是一個月不眠不休,所以我很想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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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13 週六 201013:00
  • 虎年快樂


要回老家過年了,祝大家虎年快樂。
因為是虎年,好像吉祥話都說虎虎生風、福虎生豐之類的,
總之幾乎都只用「虎虎生風」。
虎虎生風既然可形容氣勢非凡,那麼當然可以作為吉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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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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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4 週日 201002:29
  • 近況(2010.1.24)


這種「近況」其實也不算太近。
本來在去年暑假就想寫點東西,但事情實在太忙,
拖著拖著就到年底。
竟然拖了半年,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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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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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1 週五 201014:52
  • 2010第一天


天氣很不錯。
昨晚沒去跨年,是說我也從沒出門去跨年。
不過有時人正好在外頭,順便跟人喊10、9、8、7……
這情況也是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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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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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1 週五 201014:51
  • 《回眸》話劇獲獎

《回眸》話劇獲獎
在2009年山東省第三屆國際小劇場話劇節上獲得了優秀劇目大獎,
另外還有最佳男主演、優秀表演獎共計三個獎項。
雖然我不知道國際小劇場話劇節是什麼?不過這總是好事。
恭喜雨人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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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3 週五 200922:46
  • 40歲男人的一個人生日


今天滿40了,真是傷感。
雖然外表看起來仍然是20,但還是不能掩蓋40歲的事實啊。
而且又碰到13號星期五,真是淒涼。

據說在黑色星期五這天向人家說生日快樂會倒楣一星期。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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