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字版,麥田出版社 2008年2月15日 二版,jht痞子蔡作品001)




紅色出版社,1998年9月25日初版 (只印5000本,一個月後換成下面的封面)



紅色出版社,1998年9月25日初版



紅色出版社,2000年7月7日 精裝限量版



簡體字版:
知識出版社 1999年11月第一版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簡)

簡體字版:萬卷出版社,2008年9月第一版(蔡智恒文集)



 韓文版、泰文版、越南文版以及漫畫版封面請見相簿。



     ※ 寫在《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十年之後 ※


故事可能有些長,你準備好聆聽了嗎?


我用了「聽」這個字眼,你覺得奇怪嗎?
或是你早已被我的白爛訓練得處變不驚呢?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的時間背景在1997至1998年間。
那時我念博五,研究室有兩台電腦,一台較新用來跑程式;
另一台是老舊的486,我總是用它上BBS。
當時我的論文面臨瓶頸,我總是利用跑程式的空檔,上BBS散散心。
那是一個可以透透氣的窗口。


天使的沮喪可能只是羽毛髒了,或是被上帝念了一句;
但地獄的惡鬼每天只能乞討死人骨頭來吃,也沒聽他們抱怨過。
惡鬼的鬱悶可能是地藏王菩薩很久才來看他們一次。
BBS的世界裡,天使、惡鬼、人、畜生都有,帶著各自的氣息上BBS。
他們除了傾吐自己的情緒外,也試著理解另一個環境裡的喜怒哀樂。


我在BBS上認識一些人,男的女的都有,有些跟我念同一所學校,
有些得坐上10幾個小時飛機且飛機不撞山墜海才能碰頭。
如果在線上遇到,總會互丟水球聊上幾句,有時聊得起勁便是一整夜。
每當有人丟我水球,那台486就會噹噹噹……
連響十個噹,不多不少。
我常一個人在研究室待一整夜,在幾乎所有人都熟睡的深夜三點,
這種噹噹聲,像是耶誕鐘聲,是孤單夜裡的唯一慰藉。


BBS進入人類文明歷史的時間並不長,大學校園裡的青年男女,
還在學習與適應這種新興媒介下所誕生的人際關係。
「見網友」成為一種新鮮刺激又有趣的活動。
當兩個既熟悉卻又陌生的人第一次見面時,他們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如果與心中的期待落差太大,會不會想吃黯然銷魂飯配傷心斷腸魚?


校門口偶見左手拿手帕畫方、右手拿衛生紙畫圓的人,等著跟網友相認。
喜歡裝神秘的,三更半夜戴鴨舌帽約在黑暗的小巷口,活像毒品交易。
熬了一夜沒睡,清晨6點與未曾謀面的網友約在麥當勞一起吃早餐,
回來後驚嚇過度導致精神亢奮於是跑去捐血的故事也曾聽說。


這個時期BBS上的小說,結構未必完整,故事也通常起了頭卻沒結尾。
內容屬於心情記事者多,故事性強,常見流水帳敘事方式以接近生活。
文字簡單直接,技巧不高,但語氣多半真誠。
當我看到這些小說時,常覺得作者並非寫給人看,而是說給人聽。
「嘿,我在說話呢。你聽見了嗎?」
我彷彿可以聽見作者的聲音。


久而久之,我也有了想說話的衝動,便開始在BBS小說板上說話。
你看《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時,會不會覺得我好像在自言自語?
那你聽見我的聲音了嗎?


所以我用了「聽」這個字眼。


1998年3月15深夜三點一刻,研究室窗外傳來野貓的叫春聲和雨聲。
程式仍然跑不出合理的結果,我覺得被逼到牆角,連喘息都很吃力。
突然間我好像聽到心底的聲音,而且聲音很清晰,我便開始跟自己對話。
通常到了這個地步,一是看精神科醫師;二是寫小說。
因為口袋沒錢,所以我選了二。
一星期後,我開始在BBS小說板上寫《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連載時即造成轟動,貼完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那時我每次上線,信箱都是爆的,必須先整理信件才可以正常使用。
我在閱讀信件時常覺得迷惘:這些讚美是真的嗎?
事實上兩年前我才剛因作文成績太差而導致技師考落榜。
(此段敘述可見《檞寄生》三版的後記。順手買本書、救救窮作者。)


如果你是塊磚頭,相信自己是堅固的,叫自信;
相信自己可以經過千百年的日曬雨淋而不腐朽,叫狂;
而相信自己比鑽石硬且比鑽石值錢,那就叫無知了。
我很擔心聽多了讚美之後,我會從自信變為無知。
所以我開始試著告訴自己,那些讚美是善意,但千萬不能當真。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的出書過程,只是順手而已,我在序裡已提到。
沒想到會造成一種新的現象,更讓我突然擁有「作家」這種身份。
每當有人稱呼我為網路作家、暢銷作家或與我討論寫作這東西時,
我心裡總會浮現一句話:「劍未佩妥,出門已是江湖。」


我已身在江湖,並被江湖人士視為某個新興門派的開山祖師。
但我甚至連劍法都沒學過。
江湖上的應對、道義與規範,不是一個像我這種學工程的人所能理解,
而且也不習慣。


那年我29歲,是個理工科學生、沒投過稿、作文成績不好、
從未參加過文學獎,卻莫名其妙進入寫作的江湖世界。
經過了10年,我39歲。
我已在校園當老師,仍然被視為寫作江湖中的人物,
但劍法還是沒學成。


當《第一次的親密接觸》輕易越過台灣海峽而不必在香港轉機時,
大陸書市出現了第二次親密接觸、再一次親密接觸、又一次親密接觸、
無數次親密接觸、最後一次親密接觸等書籍,作者名字都冠上痞子蔡。
但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有位作者寫信告訴我,他因為崇拜我,便將「筆名」取為「蔡智恆」,
然後用蔡智恆之名出書。
這真的是太黯然、太銷魂了。


我從來沒有寫《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續集的念頭。
原因很簡單:我認為故事已經說完了。
但很多人似乎不這麼想。
曾有個廣告公司女企劃聯絡我,希望我寫續集,然後說起她的構想。


輕舞飛揚走後,痞子蔡始終鬱鬱寡歡,最後一個人跑到法國巴黎旅行。
當他漫步在塞納河左岸時,竟然發現輕舞飛揚在街角咖啡館內喝咖啡。
他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夢後,用顫抖的手推開店門走進。
於是他們重逢了。
在滿室咖啡香中,他們盡情訴說分離後的點滴。


痞子蔡可能去跑船三個月、去蒙古草原剪羊毛、去101樓頂高空跳傘,
但他根本不會坐20個小時飛機到浪漫的巴黎,這不是他的風格。
雖然痞子蔡也許因為某種不可抗拒的因素到巴黎(比方撿到錢),
但如果真在塞納河左岸遇見輕舞飛揚,他不會顫抖地推開店門,
而是顫抖地掉進塞納河裡。
所以重點是,輕舞飛揚已經離開人世,痞子蔡又怎能遇見她?


「這簡單。」女企劃說,「輕舞飛揚有個孿生妹妹——輕舞飄飄,
 跟輕舞飛揚長得一模一樣,所以痞子蔡遇見的是輕舞飄飄。」
我在心裡OS:飄你媽啦,最好是這樣。
她可能聽出我的沉默,笑了笑後說:
「要不,痞子蔡遇見的是另一個輕舞飛揚。因為人家都說,這世界上
 有三個人會長得一模一樣,所以還有兩個輕舞飛揚。」
我這次更沉默了,連在心裡OS都懶。


「接下來這種可能最勁爆。」她的口吻很神秘,「輕舞飛揚根本沒死!」
『啊?』我終於打破沉默。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小說中並沒說痞子蔡看到輕舞飛揚屍體不是嗎?
 其實輕舞飛揚只是裝死,然後到法國治病,就像小龍女騙楊過一樣。」
『…………』


「無論如何,」她下了結論,「痞子蔡和輕舞飛揚一定要在巴黎塞納河
 左岸重逢,然後一起喝咖啡。」
『一定要在塞納河左岸喝咖啡?不能在塞納河右岸吃烤香腸嗎?』
「我沒告訴你嗎?」她說,「這是『左岸咖啡館』的廣告呀。」
然後她笑了起來。但我卻瘋了。


後來又有幾家廣告商找上門,比方說筆記型電腦推出新機型找我代言。
痞子蔡機型是藍色外殼,輕舞飛揚則是咖啡色外殼。
我要做的只是在藍色筆記型電腦上打字,假裝與輕舞飛揚聊天。
還有泡麵廣告,我只要裝出一副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的表情,
然後說「吃了這碗泡麵,就能遇見輕舞飛揚喔」之類的蠢話即可。


你應該知道像我這種謙虛低調、有為有守、愛護小動物、遵守交通規則、
常牽老婆婆的手過馬路的人,是不會這樣消費痞子蔡與輕舞飛揚的故事。
所以我通常委婉地拒絕,或是直接裝死。
而路上偶見「輕舞飛揚托兒所」、「痞子蔡珍珠奶茶」等招牌,
這些都跟痞子蔡無關,也跟輕舞飛揚無關。


痞子蔡與輕舞飛揚相識於1997年的BBS,緣分結束於1998年。
故事結束了。
所有延伸的生命,只在你我心中。
如果你願意讓這故事在心裡延伸的話。


2004年我在大連外語學院演講,演講完後約十個女孩走上台。
她們各用一種外語,對著我唸出輕舞飛揚那封最後的信,
並要我猜猜是哪種語言?
這些像輕舞飛揚年紀的女孩,很認真扮演輕舞飛揚在她們心目中的樣子。
甚至全身的穿著也是咖啡色系。


結果我只猜出英、法、日、韓、西班牙語,其他都猜錯。
當最後一位女孩用日語說出最後一句「あいしてる」時,
所有女孩靠近我,臉朝著我圍成半圓形,其中一個女孩開了口:
「輕舞飛揚的遺憾,就是沒能親口告訴痞子蔡這封信的內容。
 現在你終於聽到了,輕舞飛揚就不會再有遺憾了。」
然後她們同時面露微笑,朝我點了點頭後,便走下台。


我突然感動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一瞬間,我想起有個醫學系學生說他會把研究蝴蝶病當畢生的職志;
也想起很多蝴蝶病友寫信告訴我,她們會珍惜生命,讓生命輕舞飛揚;
更想起從世界各地寫來的信,跟我分享他們身邊的,輕舞飛揚的故事。
我知道我雖然已把故事說完,但故事的生命還在很多人心中延續著。


那麼《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的源頭呢?
這十年來,不斷有人問我故事是真或假的問題,
不管是認真地問、試探地問、楚楚可憐地問或理直氣壯地問。
女企劃錯了,輕舞飛揚不會裝死,痞子蔡才會。
所以如果碰到這個問題,我總是死給人看。
逼得急了,我偶爾也會說出「情節可以虛構,情感不能偽裝」
之類虛無縹緲、模稜兩可的答案。


其實邏輯上「真」或「假」的定義很明確,根本沒有模糊的空間。
舉例來說:
「痞子蔡是1969年出生,就讀成大並拿到水利工程博士的大帥哥。
 請問這段話是真的嗎?」
不,它不是真的。
因為痞子蔡只是「帥哥」,而不是「大帥哥」。
只要有100個字的敘述是假,那麼10萬字的東西就不能叫做真。


我隱約看到你額頭上的青筋浮現。
冷靜點,先別激動,讓我換個方式說好了。
知道水力發電的原理嗎?


高處的水往下流,變為流速極快的水流,衝擊渦輪機的葉片,
帶動葉片不停地轉動,從而製造電力。
簡單地說,就是水的位能轉換為水的動能,最後變為電能。
整個過程符合熱力學第一定律:能量不滅,只是能量的形式轉換而已。
身為《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作者,我扮演的,就是渦輪機的角色。


你應該聽不太懂。
沒關係。
你知道我是寫小說的,寫小說的人有某種特點:
明明只是因為話說不清楚讓人搞不懂,卻裝作一副那就是哲理的模樣。


嗯,這就是哲理。


如果你就是要打破砂鍋,彷彿這比微積分的期末考成績還重要,
那麼我再簡短說兩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輕舞飛揚在成大是真實存在的,就這樣。
請你原諒我用這種虛無縹緲的說法來混過去,
因為我不想讓人以為我在販賣二手的悲傷。


第二個故事可以說得長一點。
我大學時的室友有個通信多時的筆友,終於決定見面並約好時間地點,
沒想到她卻失約了。
幾天後,我在宿舍信箱收到一封鉛筆寫的信,收信人只有名卻沒有姓。
是寄給我室友的信。
這封信皺巴巴的,而且信封上到處是濕了又乾的痕跡。


「我是○○的室友,冒昧通知你,請別介意。」這是信上的第一句。
然後說兩天前○○在校門口過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砂石車奪去生命。
遺體停在殯儀館,下星期公祭。
「請來送她好嗎?她一直想見你。」這是信上的最後一句。


好,故事說完了。
「每造就一場繁華,必以更長久的荒涼相殉。」
張愛玲說的這句話有些道理。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在十年後重新出版,即使時空背景已變,
我還是忍住了想加些什麼或改些什麼的衝動。
現今的網路速度和網站空間,已遠非十年前的網路環境可以比擬。
上網已成日常生活,社會大眾也不再對網路使用者投以怪異的目光。
而MSN和即時通等軟體的出現,加上手機早已普及,
沒有人會刻意上某個BBS站枯等熟悉ID出現,BBS也不再萬站齊鳴。
輕舞飛揚在線上等待痞子蔡的心情,過沒多久就會是古代的事。


但有一句話是不會變的:
「心的距離若是如此遙遠,即使網路再快,也沒有用。」


這十年來,人家總是問我:為什麼不放棄水利工程,當個專職作家?
但從來沒人問我:為什麼不放棄寫作,當個專職水利工程師?
很有趣吧。


被視為寫作江湖中的人物,我雖然不習慣,但也跌跌撞撞混了十年。
對於從小到大並未想過有天會具有作家身份的我而言,這十年像一場夢。
而且是場美夢。
畢竟人們看到作家出現,會恭敬的直起身,再彎下身幫他開車門;
但看到工程師時,頂多點個頭而已。


我知道所有的美夢終將醒來,但我還想再多睡一會兒。
請先別叫醒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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